一个周末倏忽而过，裴烬指尖停留在陆风炎的聊天界面，对话框还定格在上次，再没有其他的。

空气里浮着微妙的凝滞，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翻找着之前的聊天记录，他的回复慢慢从最初一两句冷淡的嗯、哦，慢慢转变成鲜活的文字，一条条清晰得扎眼。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转眼时视线落在旁边空无一人的位置上，桌角还摆放着裴烬的错题本。

指针慢慢挪向八点，今天是周一，陆风炎没来上课。

这是他第六次沉溺在那晚的愧疚里，可即便重来一次，再给他坦白的机会，裴烬也不会选择全盘托出，宁愿是误会横亘其间，也好过真相摊开时，惹他觉得恶心，从此避而远之。

一上午下来，裴烬状态心神不宁，他盯着摊在桌面的课本，那些熟悉的公式和文字如同乱码一样，在眼前漂浮。

陆风炎的座位空荡荡的，连带着，他的心也缺了一块。

笔尖停留在练习册的大题上，往常最擅长的题目，现在却迟迟落不下笔。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拉扯，他应该还在生气吧，或者是单纯不想再看见自己了。

裴烬早就习惯把情绪都封在骨血里，被人问起也总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把柔软藏起来。

原生的褶皱，是胸口翻涌的心绪。

直到现在，他看着空了半天的座位，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很久，输入框的字打了又删，脑海中浮现的是陆风炎转身离开的背影。

删减过后，他终于敲下一行字。

「对不起，那天是我冲动了，我想和你当面谈谈。」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指节抵着冰凉的机身。秒针的滴答声在耳边无限放大，每一声都扯着他的神经。

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裴烬的手机也从没有新消息的提示，对方似乎连一句回复都吝啬给他。

题目的答题区被划得乱七八糟，他拿起手机，对话框里只有他那句道歉。他们的关系好像回到了最初的原点，只不过这次，陆风炎不会再主动了。

「看到回复一下，好吗？」

他又编辑了一条发送出去，对方还是没有回复。

心里那份羁绊，好像真的要断了。

下课铃响得尖锐，班级吵闹声渐起，裴烬没有停留。

走廊里的风灌进衣领，他单肩背着书包往校门口冲，只剩一个念头：不管陆风炎还在不在生气，他也要说清楚，至少最后不是误会。

-

小区门口的铁栅栏上爬着深绿的藤蔓，视线在上回他们吵架的地方停留片刻，他眼神闪烁了一下，记忆中陆风炎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一股脑的情绪直到站在陆风炎家门口才冷静了下来，脚步顿在门前，正要敲门的手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后知后觉的害怕，他怕看见门后陆风炎冷淡的脸，怕听见一句“就这样吧”，更怕他一言不发。

指节抵着冰凉的门板，裴烬拿出手机看了眼，那两条消息早已石沉大海。

深吸一口气，他终于轻轻敲了敲门。

“……”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都暗了下去，门内却还是没有动静。

整个楼道间安静的像是从没有过住户。

他又连着敲了几声，依旧没有声响。他不敢往下想最坏的结果。

夕阳的光从楼道窗户里漏进来，此刻的门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和里面的人隔在另外一个世界里。

裴烬眉头微蹙，他别无他法，但事情必须得说清。

他突然想起陆风炎上次和他说过门锁密码，指尖依次按下——0126。

“滴——”

门锁弹开的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客厅和沙发都没有人，往里走，卧室的门半掩着，熟悉的柑橘清香涌入鼻腔。他放轻脚步，鞋底蹭过地板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响起。

卧室门轴被轻轻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床上被团成了一个球状的被子，里面的人屈着长腿，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只露出了点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泽。

裴烬的呼吸猛地顿住，他轻步走过去，蹲在床边。

少年裹着薄被，脸颊通红，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泛白干裂。手机被扔在枕边，裴烬的两条消息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消息通知栏里。

他伸手贴了贴陆风炎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顺着手背一路窜到心口。

陆风炎眼皮动了动，难受地轻哼一声，眼睛缓缓掀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得没有焦点。

模糊间，他看见裴烬蹲在床边，神色满是心疼。眼球干涩酸胀，眼尾因为高烧泛着病态的红，他张了张嘴，想试着碰一下床边的人来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算了，怎么可能呢，他们都吵架了，裴烬怎么会出现在他家呢？他心底暗嘲着，还真是像条舔狗，明明对方都不在意自己，居然做梦都想见他。

还真是烧糊涂了，才看见幻觉。

思绪飘着，眼皮再也撑不住，意识像被潮水卷着，滚烫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起伏。

裴烬眉头拧得更紧，眼前视线忽然变得模糊，指腹轻轻蹭着他的脸：“陆风炎，我带你去医院。”

他伸手地把陆风炎从被子里扶起来，少年的头一歪，无力的地靠在他肩上。

“对不起……”

-

医院病房里，陆风炎转醒，靠坐在病床上，护士在换药，裴烬就站在几步之外。

两人之间的气氛太过紧绷，护士抬眼，视线在病床上的人脸上扫了一眼。

“哟？又是你俩啊？”她手里的针管顿了顿，忽然笑出了声。

医院每天人流量大，但陆风炎生得这么一张乖巧又少年气的脸，很难让人不记住。

陆风炎寻声抬头，认出了是上次食物中毒进医院的那个护士。

“好巧啊。”陆风炎歪着头笑了声，嗓音哑的发涩。

护士动作麻利地换着输液贴，余光瞥了眼旁边冷脸站着的裴烬，眉眼瞬间了然：“上次也是他把你拉到医院来的，”她打量着裴烬的样貌，又随口问，“你们是住在一起的亲兄弟吗？”

裴烬没说话，目光落在陆风炎苍白的脸上。

“不是不是，朋……”顿了顿，陆风炎攥紧了被单，低头刻意避开裴烬的视线，“就普通同学。”

“哦——你们长得还挺像的。”护士说。

陆风炎没再接话，只当是护士的玩笑话。他观察过裴烬，并不觉得他们像，裴烬面色通常都极为冷淡，而陆风炎总是挂着一副明媚的笑脸，相对之下，应该是截然不同才对。

这僵硬的气氛让护士都待不下去了。

护士把针管固定好，临走前轻咳了一声：“现在的人，有什么矛盾是过不去的？都不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说开就好了。”

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药液滴落的细微声响。

陆风炎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被风卷动的香樟叶上。暖黄的暮色透过百叶窗，彼此都没有开口说第一句话。

走廊的脚步声在安静地病房里落得清晰，前天争端的疙瘩还横在两人之间。想起来今天在床前看到的身影，原来不是做梦，但是他来干什么呢，他们之间不是已经闹掰了吗。

前几天的场景和话语还停在脑海里，他心底有好多账想和裴烬算清，但看见他的神情，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一句“算了”。

十几分钟的缄默过去，陆风炎才反应过来，也是，谁能忍得过他。

陆风炎没正眼看他，问：“你来干什么？”

思绪延迟了半分钟，裴烬站在原地没动，目光紧紧盯着他输液的手背。

陆风炎垂着头，觉得有点好笑。

“我们不是已经绝交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没藏住的涩意，“你还管我干什么？”

裴烬抬眼看着他的侧脸：“我从没觉得我们闹掰了，”他往前走了半步，刚刚好停在距离病床半米的地方，像是怕惊扰了他，“对不起，那天是我太冲动，不该说那些话。”

“我真的有把你当，”他顿了顿，“……朋友的。”

翻涌的委屈都卡在喉咙里，陆风炎眼眶发烫，他拿起一旁的水杯，小口抿了一下，掩饰窘迫。

他举着杯子，大半张脸都埋在杯口，声音闷在杯壁后，飘出来的声音含含糊不清：“……不原谅。”

那天位置陆风炎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气也消了大半，又拉不下脸求和，大不了以后躲着点他就是了，没想到出了小插曲。

裴烬看着他的反应，心底爬上一丝暖意。

他轻笑道：“好，那我等你原谅。”

“……”

陆风炎愣了一下，杯子边缘压着下唇，没说话。

他眼珠转了转，余光偷瞄了一眼裴烬，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而裴烬对视线一向敏感，注意到鬼鬼祟祟的陆风炎时，他轻挑了一下眉：“怎么了？”

“我也可以大发慈悲原谅你，”陆风炎放下水杯，杯底磕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但A班的事，你得如实招来。”

视线落在他输液的手背上，即使决定了和他坦白，但话到嘴边又多了些迟疑。

见状，陆风炎坐直了些，信誓旦旦开口：“我不会惹事的，况且郭项那么针对我，我就想要个知情权。”

说完，他倾身向前，语气软了下来：“好不好？”

裴烬看着他的眼睛，轻叹了口气，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解释道：“郭项和你说的没错，但不是他们赶我走的，是我自己找班主任提的。”

陆风炎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他嫉妒心太重，每次月考都在和我暗自较劲，但次次都在我排名之后，班上就有人取外号讥讽他，A班老师又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我身上，所以他才想让我离开A班。”

“起初他只是来找我打赌，我没当回事，后来他就开始在背后嚼舌根，”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轻描淡写，“见没什么人信他后，就开始想出这招。”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他去我座位偷拿了我的笔记本，”说到这，裴烬语气顿了顿，自动跳过了其中的细节，“午休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拉了一群人在那编瞎话了。”

“我不想和他耗，A班不会轻易放人，我就借着月考主动找班主任提了换班，讨个清净。”

听完，陆风炎心里暗嗤，其实换班了也没清净到哪去吧。

但这话听着不对啊，陆风炎转过头看向他：“所以上次我问你是不是故意考砸，你也是骗我的？”

轻咳一声，裴烬缓缓点头，眼神往下飘。

……算了。

“成绩又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干嘛对自己那么苛刻？”陆风炎侧过身，声音懒散。

他倒是觉得那些瞎取外号的人，才应该去看看脑子。

“嗯，都过去了。”裴烬说。

他起身，抬手给陆风炎捻了捻被角，示意他躺下去。

“这又不是你的错，郭项就因为这事针对你，我看他真是疯了。”陆风炎躺在病床上，嘴里还没停。

“好了，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在发烧，故事也讲完了，好好休息吧。”裴烬拍了拍他的被子，轻声道。

困意翻涌而来，他往被子里缩了缩，鼻尖蹭过被角，带着一点裴烬的气味。含糊地嘟囔了句“别走”，便陷进了睡意里。

床上的人呼吸慢慢变得绵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盖住了平日总挑着的眉梢，裴烬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浅淡的弧度，眼底的冰冷化成了一滩水。

还好，你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