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筱柠自己一个人回了苏州,还没在家中多歇上几日,也没来得及与筱心绣的人说洛阳不少贵妇人下了订单的事。
就被一则消息雷了个外焦里嫩,段二娘拎着一篮子鸡蛋来了四时居。
“给筱娘子道声喜,我家丽娘总算是定亲了。”筱柠茶水还没入喉,听到这险些喷了出来,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罢休。
“丽娘定亲了?定了哪家人?三书六礼走到哪一步了?”
筱柠急忙忙追问,原因无他,实在是眼前这人有前科啊。
现在可不比三年前,牛康一个就仕途有望,更莫说牛安还是司仓佐使。
她若是强与丽娘说亲事,她这半个师父可是不认的。
“定了,是吴县东街做木工的那个,叫周大柱。”
周大柱,这名字实在是耳熟。
是了,他是大学第一批招生来的,木工科唯一一个学员,那个在报名册上画了个歪扭刨子的年轻人。
家中三代,都是木匠。
这人家境可不怎么样,是怎么泡到她家丽娘的,莫不是遭了杀猪盘不成。
可没等她多怀疑什么,段二娘自己就全把来龙去脉抖了出来,“是丽娘自己挑的,上个月她休沐回来,将跟我说了。我托人打听了周家的底细,家里人口简单,爹娘都是本分人,有个姐姐已经出嫁了。周大柱在大学学了两年木工,如今在吴县开了间小铺子,接些零碎活计,手艺不错,就是本钱少,挣的不多。”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筱柠没有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说周家穷,丽娘跟着他要吃苦的。她说她知道,可她说周大柱人勤快,待她也好。她说她不想嫁那些家底厚的,那些人家规矩多,她受不了。”
段二娘重重地叹了口气,“不要说旁人,只说娘子你。如今风光无限,你有多久没和月眉丽娘她们去街上逛了。我当阿娘的,也只能顺着她的心意。”
筱柠重重点了点头,等她钱攒够了,日子舒坦了,她就告老远走去!
段二娘的眼光也变了,虽也还希望牛丽娘做富人家太太,终归不再是那副执拗模样。
五年前,那可真是闹的天雷地火的。
“婚期可定了?”
“定了明年秋天。”段二娘搓着衣角,总归还是不安,“丽娘说要等周大柱把铺子再稳一稳,攒些本钱,风风光光地办。我跟她说不用等那么久,她不听,非要等。”
她和裴青衣大婚那天,还是三年前的春天呢。
日子是左丘冷雁走之前替她算的,写在纸条上,压在四时居书房的抽屉底下。
她的婚礼不大,只请了亲近的几家人——张家、包家、牛家、艾心远、方掌柜、帕丽黛,还有若华馆和筱心绣里几个相熟的娘子。
地点就在四时居,前院摆席,后院行礼。
文絮与姚仙都回来参加婚礼,上官婉儿也代表殿下和武皇前来,这大抵是这位女官所参加的最为朴素的一场婚礼了。
哦对,还有个超级大蛋糕,是甜橙友情提供的。
“阿娘!”
“阿娘!”
一个小人儿手里拿着糖块儿,裴青衣怀里还抱了一个,朝着她奔来,“阿娘你回家都不告诉儿子,儿子可要伤心了。”
成婚第一年秋天,她生了个儿子,裴青衣给他取名叫裴景。
第三年春天,又添了个女儿,取名裴宁。
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自此四时居的前院和后院从此没再安生过。
裴景像他爹,从小就稳,话不多,一岁半能说完整的句子,如今两岁能背几首诗,三岁能拿笔写自己的名字。
裴宁更像筱柠,从小就野,一岁半能跑,两岁能爬树,三岁能把哥哥的砚台摔成三瓣还振振有词地说“它自己掉下去的”
两人相差一岁半,可打起架来不分上下。
裴景讲道理,裴宁动手,讲道理的总是吃亏,动手的总是先哭。
这日,包怀瑾来四时居送公文,正赶上两个孩子在前院抢一只木马。
木马是周大柱做的,牛丽娘送的,给裴宁的生日礼物。
裴宁骑在上面,裴景站在旁边想摸一下马耳朵,裴宁不让,两人拉扯起来,木马翻倒,裴景磕了额头,裴宁磕了胳膊。
包怀瑾站在院门口,看见两个孩子一个捂着头一个捂着胳膊,都觉得委屈,筱柠蹲在中间,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手里的帕子一会儿擦这个一会儿擦那个,不知道先哄哪个好。
裴青衣更狼狈,嘴里的话滚了三圈儿也没说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果然是当了阿耶阿娘的人,人也变得柔软起来。”
包怀瑾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州府的田产纠纷、水利拨款、七县色卡,哪一样你不摆得平。两个娃娃倒把你难住了。诰命夫人你说打就打,这两个皮猴子反倒下不去手了。”
“若让你亲自生一个,你定比我更温柔些,说不准还会哭呢。”
筱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翻了个白眼儿。
“早年间我去你家买地,你那模样与现在雷厉风行、手段狠辣的包县令有半个铜版的关系吗?”
“橘嬷嬷,我疼。”
小橘现在早就升级成了橘嬷嬷,哄着两个小祖宗下去洗手上药,语气里满是心疼,“乖乖乖,上了药就不疼了。”
再过一刻钟,疼劲儿下去,两个孩子已经没事了,在前院追着绯灵跑。
元宝老实,不管怎么逗弄都没反应,两个孩子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倒是绯灵这个脾气差的,可谓是一报还一报,从前她闹元宝,现在两个孩子追着她闹。
可绯灵老了,也跑不动了,被裴宁追得躲到老桂树后面,又被裴景堵住了去路,只好趴在地上装死。
裴宁蹲下来戳它的耳朵,裴景伸手去抱它,它一动不动,任他们摆弄。
元宝趴在廊下晒太阳,眼皮都不抬一下,可那目光中明摆着是嘲讽。
裴青衣走到筱柠身边,看了一眼在前院闹腾的两个孩子,又看了看筱柠的脸色。
“如今做了阿娘,你身上活气反倒更多些,从前我只觉得你俏皮虽有,可总有很多时候老气横秋。”
听到这话,筱柠不由得无奈。
年轻人,若论心理年纪,在大周都能做祖母了。
从前身边没孩子,现在有了两个小孩儿,自然被带得有些孩子气。
“怎么着?你不满意啊!”筱柠冷哼一声,拉着裴景裴宁进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