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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108

四方事平定下来,天已经黑透。

四时居的大门早早就落了锁,白嬷嬷带着小丫鬟们把前院收拾停当,各屋的灯也灭了大半。

筱柠在书房里对着一册话本子发呆,裴青衣在旁边看水渠竣工后的田赋折算细则。

两人各占一张桌子,中间隔着一盏油灯,谁也不碍着谁。

“忙了这大半年,现在也到了年关,总归能多休息些时日。”

筱柠丢下这早就看完了的话本子,整个人靠在裴青衣怀中,“这都快过年了,你就别老围着你这些公文打转,咱们改天寻个由头,去山上转几圈如何?”

“好好好,最多三日功夫,我就能把年底的税收,官员的考核给定下来,到时能有一个多月清闲呢,必得陪你玩个够。”

裴青衣无奈丢下手中的案卷,瞥见她桌子上的话本,心下一酸,“这些个话本子有什么好看,你若喜欢,我给你写些来就是了。”

“自从我们裴大官人升任刺史,哪里有什么功夫给我写话本子里。”

筱柠撇撇嘴,白嬷嬷进门时正巧看到这一幕,不由轻咳一声。

“嬷嬷来了,可有什么事?”

“门房来报说刘记粮铺的刘掌柜求见,我瞧着天色已晚,特来请娘子示下。”

听了这话,筱柠难得沉默。

刘掌柜向来是她与太平之间联系的桥梁,他向来圆滑,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深夜来访,只能是有不能等到天亮的事。

“请进来,别让他走正门,从后院的偏门进。”

刘掌柜是来送密信的,“殿下密令,小人不敢耽搁,连夜送来的,还请娘子一阅,再给小人个话儿。”

筱柠接过信筒,蜡封上压着太平公主府的印,里面的新纸算不得长:

【展信佳,见字如晤。

母后已阅吴县新政的完整奏报,对裴刺史在水利、户政、刑律上的实绩颇为赞许,对你襄助地方、捐资办学、引新色丝线入贡的种种举措,亦多有垂询。

吾趁势举荐,为尔加封散阶,虽今品阶未定,但必是实权之位。

然无冠不封、无笄不冕,若想受封,必先及笄,否则便有违礼制。

筱娘生辰便是元月十三,倒是个好日子,还望筱娘好生准备,及笄加冕。】

“且告诉殿下,独孤生前为我算过元月十二的好日子,我不打算改。”

“请娘子放心,小人务必把话带到。”刘掌柜微微颔首,趁着夜色离开四时居。

“独孤走得突然,甚至我见她最后一面时,在她脸上完全看不出死劫的样子。”筱柠想起独孤冷雁,“她怎么就如此冷心,只留下一封信,还是一封绝对不可再让第二个人知道的要命信。”

裴青衣把一小坛桃花酿摆在桌上,旁边放着两个小瓷杯,“既伤心一场,何不浮一大白。”

“也好,你这人向来不肯饮酒的,陪我多喝两杯罢。”

桃花酿本清甜,可这次她硬生生尝出了几分辛辣。

“你且喝慢些,便是喝完了再让甜橙安排人送些来就是,何必这么着急。”

裴青衣拿出手帕为她擦去沾到嘴角的几滴酒水,筱柠也知道她喝的急了些,索性把剩下的酒水浇到地上。

“喝过一半儿,您可别嫌弃。”

筱柠脸上的坏笑一闪而过,眼底是说不清的悲怮,当年左丘第一次去到之前的老宅子,止住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更是去而复返,薅走了她手上的无籽小葡萄。

“裴青衣,她什么都知道。”筱柠越喝越清醒,或者说越喝她越警惕。

她起了心思,故意迷迷糊糊说出了这句话,既是试探、也是撩拨。

或者说她专门地想去做一回扑蝶的火,她不想小柠檬彻底消失不见、不想让她本该有的性格与记忆渐渐与大周融合。

她只是换了地方,又不是真换了个芯子。如果说换,也是筱草儿的芯子换了,又不是她筱柠的。

一直以来,都是筱草儿变成了她,不是她变成了筱草儿。

她想知道裴青衣对她的秘密到底好不好奇,她不想清醒的沉沦,反倒是想打破这层窗户纸。

大不了,这个刺史夫人她以后不当了。

权当她任性吧。

“对,她都知道,你们最是要好不过,你酒吃多了,我让小橘带你去睡下。”

裴青衣无奈地抱起一脸迷迷糊糊的筱柠,带着她向里屋走去。

【左丘,我没找错人。】

筱柠泪水滑落,流到裴青衣的衣衫上,他只当她是伤心狠了。

“找甜橙去熬一碗醒酒汤来。”

筱柠躺到床上,闭着眼想着许多事,越想越清醒,想到不知什么时候真的昏睡过去。

第二日醒时,她只觉得喉咙疼的厉害,胃里酸水一阵阵,随时随地都想吐出来。

“娘子再喝碗醒酒汤吧,娘子宿醉本就不好,昨儿风又冷,小心头疼着凉,那可就不好了。”

就着小橘的手,筱柠小口小口喝了半碗醒酒汤。

怪不得他们宁愿忍者头疼慢慢过去,也不肯喝这劳什子的醒酒汤,味道可真不咋地。

“仙姐姐今儿可来过了?”筱柠想起刘掌柜带来的话,她这笄礼本就是要办的。

“姚娘子一早就在隔壁堂屋等娘子你了,应当是有要事与娘子商量。”

“我现在骨头懒,是走不动了,劳仙姐姐来卧房找我吧。”

筱柠吩咐了这么一声,又觉得躺在床上见人实在不像话。

想了想,从床上下来去了窗边的小塌上歪着。

“你昨天这是喝了多少,现在房里还有桃子味儿。”姚仙一进门就闻到这浓烈的味道,这并不难闻,反而是一股子清香。

但总归是酒,喝了不好。

“昨儿醉得晚,不曾收拾就睡了。”筱柠郝然一笑,可她现在腿软,实在动不得。

“你瞧瞧这个,你在屋里睡得香,倒劳累我在外头给你思量。”

姚仙见筱柠清醒着,才把手上的红册子轻轻推到小几上。

筱柠拿起来看,是一份笄礼的筹备清单。

正宾人选,写了三个:张妙珍的母亲杜氏、左繁的夫人、还有一位是苏州府退了休的老学官夫人。

赞者一栏写了文絮,执事写了六个人,全是筱心绣里手稳心细的娘子。

礼器一栏列了十多样——笄簪、礼服、醴酒、脯醢、席面、香案、烛台、盥盆、巾帕,每一样后面都标了数量、规格和大约的银钱。

席面一栏写得更细,几桌正席、几桌副席、素席几桌、荤席几桌,连宾客名单都拟了个大概。

“时辰你早早算定,至于地点,你觉得此处如何?”

筱柠顺着姚仙的手指看去,正点在桑染园的地界儿。

“桑染园地方敞亮院子也多,虽说偏僻了些,但请的客人都是熟人,不会挑这个理。再说,桑染园是你自己的产业,种了许多鲜花果树,精致倒也别致。”

“那就这儿了。”筱柠眼睛亮亮的,她不喜欢在规规矩矩四四方方的地方办笄礼,桑染园这地方整合她心意。

“正席上加一道梅花糕,要提前半月把桑染园的前院和后院收拾出来,还要准备四色礼饼、五色喜糖、六样干果,宾客的回礼用筱心绣自产的手帕和络子,也算省了一道事。”

“只从此刻起,你可就偷不了懒了,这些事哪样你都得亲自盯着。”

“好好好,我的好姐姐,我晓得了——姐姐定会帮我的。”筱柠靠在姚仙身上,在她身上她真的感觉到了家人的存在。

正巧绯灵窜进屋子,筱柠顺势抱起来,捋了捋毛。

“她和元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隔三差五的总打架。”

绯灵生的好看,她从前也拉过不少偏架。

可后来她发现绯灵总喜欢欺负元宝,不是抢他的骨头就是薅掉他几撮毛。

对这狐狸崽子,再也偏帮不起来。

偏生人家还是好朋友,打绯灵一巴掌元宝还不乐意。

这算什么,跨物种的伟大友谊?别掺和闺蜜俩之间的恩恩怨怨。

“对了,正宾还要再加上中书令。”

筱柠一句话,把正在抱着狗玩的姚仙惊住,“是我认识的那个中书令吗?”

“除去那位,还能有谁?宣旨女官必定是她,我这笄礼若不给她这么一个面子,岂非说不过去。”

筱柠说完这话,看着窗外出神。

窗外的红梅还没开,叶子绿得发暗,再过半个月,满园红梅争相映放,才叫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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