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依旧看着她的手摇头,她顺着他视线低头看了看,那是戴在她左臂上的袖章,白底三道红杠还有五角星和火炬,绣着大队委。
她指指自己的袖章,“你看,我真的是大队委。我读三年级一班,我叫肖凤。你不要怕,见到老师有什么你就说,我给你作证。以后要是他们还敢欺负你,你就找我,我肯定帮你。”
瘦小的男孩这才抬头看她,黑眼瞳里带有些探究和好奇,“谢谢你。”
小姑娘转身让开点路,示意他一起往回走,“下午预备铃响的时候我带你去办公室找老师,你是几年级几班的?叫什么名字啊?”
小男孩没答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怕,等一会儿老师来了我自己去找老师,谢谢你。”
小姑娘忙着脱自己的外套,又摘了袖章戴在短袖上,这才把自己衣服递给他,“呐,你先穿我的衣服吧,你的衣服脱下来晾一晾。”
他只穿了一件,脱了就光着了,不脱又湿的粘着身上应该很难受。
“没事,天热的……”小男孩连忙拒绝。
小姑娘大方笑起来,“对啊,天热的我穿一件没关系。你先穿一下,一会儿晾干了换上再还我。”
见她坚持,他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了,点点头接了衣服。
回到教室,小姑娘吃完了自己带的饭就开始写作业,没多会儿,回家吃饭和出去玩耍的同学们陆续来了。
“肖凤,有人找你。”
她出去教室门口,见是刚刚那个小男孩。
“我已经去找过老师了。谢谢你的衣服。”他把叠好的衣服递过来。
“不客气。你……”小姑娘接过衣服,还要说什么,就见对方转身跑了。
叮铃铃——
预备铃响了,下午的课要开始了。小姑娘就没再多想,抖开衣服穿戴起来。小男孩躲在拐角的墙后,悄悄探出头来看,就见小姑娘重新扣好袖章,笑眯眯摇头晃脑回了教室。
“看什么呢?上课了!”
脑袋上好像被人曲着指节磕了一下,阳志邦挠挠头,睁开眼,见一条白皙的手臂伸展到他枕上头上。
他有些恍惚,但熟悉的肌肤香味叫他很快清醒过来,噙着笑轻轻握了她胳膊拿下来塞回被窝。夏至未至,而且乡下的凌晨还是有些凉的。
窗外传来鸡啼,已经有些黎明的亮光,应该约莫是四点多不到五点。
阳志邦不困了,看着她明月似的睡颜出神,模糊的光遮掩不住她睡得脸蛋红润润的好气色,和那时候跑来撞到他的时候一样。
他伸手触碰到她温软的脸颊。不是做梦。
“唔……”肖凤睡得迷糊,感到脸上有些痒痒,抬手挥开,“别闹。”
是谁先闹的谁啊?阳志邦本来怕弄醒她了赶忙缩手,听了这呓语顿时气笑了。
“唔……别……”嘴被堵了,胸口上也压着重重的呼吸不畅,肖凤挣扎醒来。
阳志邦上身光溜溜地抱着她,见她睁眼,得意地笑了,更为纠缠不休,“肖凤,老婆,我想你……”
*
啪啪啪——
院外突然吵吵嚷嚷的,随即杂乱的拍门声响起来。
“爸!妈!幺叔!幺娘!”
是汪树英,还有阳大宇的声音。
“啧!”阳志邦懊恼地撑起身,“唉!”
他嘴里抱怨,人已经立即下了床,反身把要跟着起来的肖凤按回去,给她掖好被角,捡了衣服兜头套起来。
“你睡吧,我出去看。”
“嗯。”肖凤答应着,等他绕出去了,自己也连忙起身来。
听他们声音急切,怕是出了什么事情。拿下竹墙上挂着的衣裳,她飞快脱了睡裙穿戴整齐,趿鞋跟出去。
“……满寨子这么多狗,偏偏昨晚上一声狗叫都没有!”汪树英气愤得直拿右手背砸左手心。
“昨晚上我看电视到十一点多,还出去解手才回来睡觉的,路过牛圈我还听见牛嚼草喘气声音呢!”阳大宇也连连解释佐证。
阳兴学连连摇头,“哎!恐怕是半夜里就已经牵走了!”
“天都亮了,这会儿哪里还找得到!”熊顺芳一边裹着头帕。刚起来着急,她随手裹的,没缠紧。
杨伯娘直拿手里的棍子杵地面,“可不,要是昨晚上牵走的,走了几个小时,都不知道走多远去咯。”
刘大军叉着腰站着三七步,“怕是都出我们乐安乡了。”
“找不到了,肯定找不到了。”阳志伟蹲在地上抽烟。
汪树英急得眼睛都红了,“我喂了六年的大牯牛啊,拿去卖都要卖一两千块钱了啊!前几天有人来问,开了两千我都不肯卖的。”
一早,汪树英起来上厕所,就发现自家牛圈门敞着,里头的青毛猪睡得呼噜,但黄牯牛却不见了。她吓得连忙把一家人都叫了起来,急得自己先追出去。
院子里还有牛蹄踩过留下的一点湿脚印,门外大路上扔着牛圈被撬开的大铁锁,但追着那浅浅的牛蹄印走了不过二十米,就完全没了影子。
最近都是大晴天,干巴的乡村泥巴路哪里能留下什么显眼的痕迹。何况村里几乎家家都有牛,白天这路上不知道来回要过多少牛,就算有牛蹄印,也分不出来哪个是她家牯牛留下的了。
但牯牛是农民人家最贵重的资产,这被偷走了,不可能一点都不找的。一家人到处呼喊来左邻右舍,一村人找来找去,把村里和临近的村子都找了问了,到底还是没找到。
眼下已经八点多了,该下地的该上学都要走了,大家只能劝慰几句,陆续离去。
“那会儿我叫你卖了你不肯,真还不如卖了!”阳志国扔了烟头,气急败坏地马后炮。
汪树英本就自责,这下被责备,也没法还嘴,只说,“我要找的,我自己去找,想尽办法都要找回来。”
“脚印都觅不到,你朝哪里找去?”杨伯娘叹口气。
朱大伯从板凳上起了身,把腰上装在破皮刀鞘里的杀猪刀往身后撇了撇,“听说老早些年,挨着江对面那块山里有个长毛贼土匪窝,收拾还乡团的时候打掉了,但那边寨子里经常有人出来干偷牛偷马的事情,在十里坡外还有个他们的山头。恐怕是那里的人干的。”
朱新华自石墩子上起身,拍拍屁股的灰,准备和老爹一起回了,“是那个爬到我们尖顶山上远远能看见的,上头一个黑洞洞的大洞口的那个山头吗?”
朱大伯点点头,“对,就是那个。不过也没证据,报案也拿不住他们。”
他拍拍阳志国的肩膀,又看看汪树英,“老大,老大家的,我们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情再叫我们。”
“诶,麻烦大伯你们了。”阳志国起身送了几步。
马大叔两口子,杨伯娘老两口,剩下的几个邻居也都一一起身招呼,纷纷走了,汪树英答应着送到了院门口。
送完了邻居,就剩下阳家自家人。肖凤也催阳志邦赶紧去上课,熊顺芳和阳兴学也回了家去。
阳志邦回去换了衣服,很快兜着几个麦粑骑了单车到大哥家门口,带上了大丽。阳志伟也起身往家走,吃完饭要准备上课了。阳志国送完了人,回来就往屋里走,吃了早饭他也要去村委。
走着他还不忘叫儿子,“大宇,你也快吃饭去厂里吧。别管你妈了。这丢也丢了,找也找了,都找不到,就当舍财消灾了还能咋个办?早叫她卖了卖了她死活不肯……”
汪树英看看他背影,不吭声,倒是和罗丹梅跟肖凤说,“三娘幺娘,你俩也忙自家的事情去吧,一早上白白麻烦你们。”
“哪里的话,要是能找到多麻烦都不怕。”罗丹梅站起来,劝慰几句,也准备走了。
“幺娘也是,害你开车烧了那么多油,下回你加油就叫大宇掏钱,算是我家给的油费。”汪树英又跟肖凤说。
“这才多少路,没事。”肖凤也无法,她和阳志邦听说牛被偷了,开车把附近大路都转了,乡政府主干道都跑着问了一圈,也没得到什么消息。
牛被偷走了,这在乡下也不算多么少见的事儿,除非当场抓住或者发现及时能追回来,超过两小时的基本就是没有找回的可能性的,只能认栽。
妯娌俩也只能口头劝慰了汪树英几句,各自回去了。汪树英却不肯放弃,吃过饭,她喂了鸡鸭和一大一小两只猪之后,就背个背篓捡了把柴刀带着出了门。
“幺娘见着你大嫂了吗?我下班回来半天了也没见人诶。”阳志国从老宅里出来,正遇到肖凤从工厂回来。
肖凤摇摇头,“我早上吃过饭就去厂子里了,一天都没回来,在那边也没见着她啊。”
阳志国嘀嘀咕咕抱怨着往家去了。直到火烧云映红天空,汪树英才背着一篓猪草回来。
阳志国搬了把椅子坐在堂檐下,见人一进门,眼皮一撩黑着张脸就数落,“你一天到晚跑到哪里浪去了?猪牛……鸡鸭也不管,娃娃放学回来都饿死了没吃的。”
汪树英自知理亏,耷眉哨眼闷不吭声,走到檐阶矮身放下背篓,“我去找找牛,顺路割点猪草回来。”
她不解释还好,一解释阳志国更来气,“大家几十双眼睛都找不到,你两只睁眼瞎的能找到啥子?一天净做冤枉事,屋里丢着冰锅冷灶的,哪里像个当家女人的样子?”
那牛丢了他也肉痛得很,但找不到还能怎么样,偏这个死心眼的,早不知道看顾好,现在根本都找不到了,还非要浪费功夫。
汪树英在外头跑了一天,又累又饿又渴,这会儿抓着水瓢大口大口喝着水,一口喝干了大半瓢,才有空搭理他。
“那是两千多块钱啊,一年都挣不回来这些钱,我不去找哪里甘心!屋里没人管,你下班早你管管又咋个?娃娃没得吃,你不是他们的爹吗,你做一两顿做不得?”她心里也憋着一肚子气,这会儿更被他数落出火来。
阳志国什么时候见过她这样硬气,顿时下不来台,站起来推搡了她一把,“你,你还有理了?哪家女人跟你这样一天不落屋的?你满寨子看看……”
“爸!妈!”才从厂里回来的阳大宇才到转角自家山尖下就听见了动静,丢下同路的李芹连忙往家跑。
屋里看电视的阳大丽听见她哥回来了,才关了电视机也出来。
电视机在爸妈屋里,那屋的窗户朝着下面路开的,她老早就听见她妈路过杨伯娘家打招呼的声音了。
但电视里正放到孙猴子师徒解救百花羞公主的关键时刻,她眼睛根本移不开。等听见爸妈吵起来了,她更不敢出去看,心想他们也吵不散,她也就不去往枪口上撞。这会儿大圣摔了娃娃公主得救,正好她哥也到家了,她就才跑出来。
“都是为了家里好,怎么还吵起来了?都息息火吧。”
阳大宇拉开了两人,从当中走过去,也抓了水瓢舀水喝,“妈,我饿了。”
“我去热饭。”汪树英这才甩手进了后头厨房去。
大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阳志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嘀咕着一家子全对付他,不满地抽了根烟出来点上,一屁股坐下吧嗒吧嗒跟抽旱烟似的抽起来。
“大哥大嫂是原来感情就这样不好吗?”肖凤拉了阳志邦转身往家回,悄声问。
几人都是刚从厂里回来,刚他俩和两个孩子道别,才进自家院子,就听见前头动静,于是忙跟上来打算看看的。
阳志邦栓上院门上锁,“我记得原先也挺好的,后来大概是有了侄子侄女们吧,好像渐渐就不大对眼了。主要是大哥,太懒了,不跟大嫂搭把手就算了,在村委呆久了,官没当上,谱子倒是摆得大,什么都要指点上几句。”
肖凤洗了手,掀开桌上的罩笠,拿碗盛饭,“惯的他。大嫂早该跟他这么硬刚,不怼他照顾他面子,以为他会记情呢,其实他只觉得他就该这样被人奉着,才不会给别个面子。”
说完她又叹口气,“唉,不过大嫂也是没奈何。刚结婚的时候我就听说了大嫂大哥亲事来由,大嫂那娘家哪里能给她撑腰,她自己也是被教得忍气吞声的。”
“虽说找的对象要讲良心,但靠他人终究不如自己硬气。你不也一直被各种规训,各种教着做受气小媳妇,看着没奈何,挣出来还得靠自己。”阳志邦把汤碗放到她面前。
“嗯,该醒的人总会醒,想糊涂的人怎么都叫不醒。说不准叫醒她,让她不能糊里糊涂着过活,她反而痛苦。”
这也是肖凤见汪树英跟阳志国那里受了委屈,基本不会想着说她教她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