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填写好之后,肖凤又翻着合同条款仔细给她一一解释。
“你看上面都写明白了,这辣椒必须得是我们老品种老种法,别搞其他的农药药水那些,收的时候就是按照粮站出的平均价来,一等二等我收,三等以下的我不要,你们可以自行处理……来,你看看。”
说完肖凤把她的合同递过去,王嬢不识字,不过她女儿读初二了,可以给她仔细的念。她们村支书也在,周围也有其他识字的人,都可以帮她看。
其实不识字也没关系,这合同并不是为了成心坑人而存在的,所以没有什么约束赔偿条款。如同她自己保证时说的一样,如果农户真的毁约了,肖凤也拿她们没有办法。因此,她只是写了,如果她们毁约,以后厂里不会再收她们的辣椒。
这等于完全可以毁约。不过大家也不是傻子,能到这乡下大规模收辣椒的商贩并不是很多,真和肖凤签了合同,种下整块地的辣椒,到时候不卖给她,成片成熟的辣椒哪里来那么及时的商贩收购呢?
而且,农户跟那些流窜收货的二道贩子并没有什么议价权,人家如果咬死了价格,农户不想同意,商贩只需故意拖一拖,果实可等不得,晚一两天就该烂在地里了。
所以,肖凤也并不是多担心农户会毁约。两人把几个农户家要签约的种植地块都跑完了实际看了,合同都在村支书的见证下一一签完摁了手印,日悬西山的时候总算打道回府。
“明天后天也要签,一次签这么多,到时候要是都守约供给你了,用不完怎么办?”阳志邦默默算了算产量,有些为她的销路担忧。
肖凤坐在副驾上,还在趁着天色翻看合同,“不会,我还怕不够用呢。”
阳志邦诧异了,最近比较忙,他也没主动打听她的生意情况,“哦?这是又有新的合作销售渠道了?”
肖凤合上合同,在膝盖上齐了齐,高兴地说,“那天收拾完粮站的事情我不是给你打电话的,回来路过学梅家,她回来了,我就和她聊了会儿。”
过完年2月里,上头发布了文件,重建供销总社,深化供销合作社改革。根据文件指示,很多基层的供销社推行内部承包和租赁,自负盈亏,乡村的网点大量裁撤,并社留店。没有人承包的,不管是库房还是门店,也都改成农贸市场或是小商品摊。
乐安乡的供销社由王学梅的姑姑承包了下来,李达则动了点关系,到五个乡镇裁并的定宁镇供销社继续做主任,这还是巧在那定宁原来的主任快退休了。
而王学梅,也因为姑爹这层早看清了局势,自从把肖凤的油辣子推上几个乡镇的供销社网点之后,她就抓住机会,往县里跑动得更加积极。去年底,她通过推荐和考核,成功调到了筑南县联社下属的农副产品公司,直接做上了主办业务员。
县农副产品公司,其实属性和肖凤现在这个工厂一样,是社属集体企业,经营方式也是响应时代的市场化运作,因此自然不是编制。但王学梅进去,也是集体企业固定正式职工,算工龄、缴统筹、退休享有完全的职工待遇。
阳志邦知道供销社改革情况,但却并不了解王学梅的近况,“她给你带来什么好消息了?”
“她不是在县农副产品公司做主办业务员嘛,想升业务副股长,但股长说她还缺个更漂亮的成绩。我一听就知道她意思了,我就说,我的辣椒罐子愿意给她铺路,最好是陪她坐上经理的位置去呢!”肖凤想想那好事,笑眯了眼。
阳志邦也真心为她们高兴,“那可太好了!”
肖凤直点头,“她回去之后就要开始往省里和外省跑业务,我过两天得给她寄一批样品出去,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还会和她一起出去。”
“那你岂不是要跟她的业务打架?”阳志邦有些不放心,但也并不想阻碍她走出去。
肖凤看看他神色,确认他已经不像最初那样过分忧心自己远行,心里也松快很多。她到底还是要考虑他心情的,毕竟,他是担心她,并不是要束缚她。
“舍小利才有大利,我当然不会傻得跟她抢渠道,她要么去她们供销社通路下的那些批发市场、交流会、订货会,或者是商业局管的那些国营糖酒公司、百货公司,这些靠我自己也搞不定。我呢就去找丽霞姐这样的个体户咯。”肖凤踌躇满志地解释。
“嗯嗯。”阳志邦感到她的视线,便也快速瞄她一眼,“不过看现在这趋势,以后她们这些单位之间竞争也会越来越激烈的,别提还有你自己开发的渠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真到了打架的时候怎么办?或者说,她们的渠道要是不行了呢?”
肖凤想了想,也微微皱了眉,“想过,只是觉得可能到这一步还比较远吧。不过,确实要赶紧想想了,现在这日子,瞬息万变的,也不知道以后这市场会是什么样?”
“我得到外面去看看,光听广播看电视,外头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还是没有办法想象全面,还是得出去亲自感受一下。”肖凤本来还不确定,现在则坚定了要同王学梅出去一趟。
阳志邦讶然,随即没奈何地笑了。他确实只是想到了就提个疑问,但没想到更加促成了她出远门的打算。
叹口气,他说,“那一定要去的话,安排到暑假吧,我放假了,同你一起。”
肖凤没什么意见,“不过还要看学梅的安排,我回头给她寄样品的时候问问。实在不行,我反正是跟她的行程一起,她出公差肯定安全,你放心。”
这个阳志邦确实不怎么担心,肖凤是有忧患意识的人,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他比较不放心的,是她自己跑业务的时候。这两年物价涨得快,大家都缺钱,出门打工的人也多了起来,流窜人员不少,世道没那么安生。
“嗯。”阳志邦也只有先答应,哪怕他自己不能去,到时候也肯定要让她带个人跟在身边的。
肖凤又看看他,耸立的眉峰皱着,更挺拔了,她闷笑,“我也想你能跟我去。你去咱们住一起还省不少房费呢。实在不行,我带着大宇也好,或者是舅舅他们,他们可算是股东呢,等他们自己掏钱跟我一起跑跑,不然我看他们只等着数钱我都眼红了。”
“小心舅舅们知道了撤资跑路,不给你投钱咯。”阳志邦喷笑起来,眉心这才舒展了。
肖凤噎了一下,嗔怪白他一眼,“他们才不会呢。再说我也没和别人说过,如果他们知道了,肯定就是你说的。那我就罚你睡厢房去,你自己掂量吧。”
“不敢不敢。我保证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阳志邦连忙讨饶。
*
芒种之后,收完了油菜籽和麦子,肖得恩收拾行李,前往龙场去拜师学艺。
龙场距离乐安乡三百多里,没有直达的班车,需要先前往县城搭车到省城,再从省城转车,一天功夫根本到不了。
肖凤有车,正好要往林城送货,干脆就送了肖得恩过去。给肖得恩置办锅碗瓢盆的功夫,肖凤顺便就和镇上的供销社门市以及几个杂货副食店谈了代销合作。
“爸,那以后送货来我再来看你。”
肖得恩在安先生家厢房安置下来后,肖凤就和阳大宇要一起回转了,几人在村口荷塘边道别。
“诶,你们路上开车注意安全。家里你妈和弟弟妹妹们多帮我照看。”肖得恩嘱咐完,挥挥手让他俩上车。
“我们走了。你有什么事儿就给家里打电话,我开车来接你。”肖凤上了车,探出车窗招呼。
“嗯。天要黑了,晚上不好看路,快走吧。”
油车跑得快,一溜烟就消失在国道两旁葱茏的柳树荫中。
肖凤回到家时,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原本是能早些到的,不过在路过营盘收费站时,碰巧遇到了周老板,他正和他那些跑大车的兄弟在饭馆吃饭,非留肖凤和阳大宇一起吃了一顿。
“唔,也没白耽误功夫,好几个大车师傅都说要带我的油辣子卖,还有跑外省线路的呢!”满是皂角洗头水香味的毛巾垂到脸上,肖凤一手拨开,和阳志邦絮叨着今天的成果。
颠簸一天本就累得慌,她本打算洗个澡直接睡觉,明天再另外烧水洗头,不过阳志邦乐得帮她收拾,她就享受咯。
“这顿饭吃得还挺值当。”把她一头秀发擦得没那么滴水了,阳志邦捡了吹风筒插上。
在收费站的时候肖凤就打了电话回来说过,阳志邦虽然担心,但也不至于焦灼。他只叮嘱了别碰酒,不过这群人都是跑车的,倒也不会拿命开玩笑。
“那是。”肖凤傲娇回他。
这样忙碌疲惫的真实感,让她已经渐渐打消那个荒诞的念头。这一切是她亲手打造的,一分汗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不是什么做梦。
*
“干什么你们?”一声呵斥从天而降,二楼上一个脸蛋圆圆的小姑娘探出头来,“不许打人!”
高个粗实的小子扬起拳头冲她晃了晃,毛线衣手肘开线了,破口一甩一甩,“关你屁事!”
“老大,她爸是干部惹不……”他旁边的矮个子擦擦鼻涕扯他衣角小声说着。
粗实小子甩开他的手,一脚踢到墙根下那个小瘦子腿上,“我管她爸是谁!打呀,他给钱了吗就停!”
另外两个小子愣了愣,又扯着墙根下那小瘦子推搡招呼起来。
“住手!别打了!再不住手我叫老师了!”小姑娘扒着窗台,左看右看没找着趁手的工具。
教鞭太短,扔黑板擦也不行,突然,她看到角落里的小水桶,里面是她洗过擦桌子和黑板的毛巾的脏水。
“闭嘴,再吵吵连你一起打。”粗实小子被她说得烦,又有些担心她说话引来更多人,决定速战速决。
小姑娘看对方根本不理会她,顾不得许多了,她跑去拎起水桶。
“赶紧拿出来!昨天就已经宽限你了,你自己说的今天一定给的,糊弄你爷爷我呢?”粗实小子腻烦了这拖拖拉拉的小瘦子了,一把薅住他衣领揪过来,捏了拳头就要打他脑袋。
哗啦——
“啊——呸!谁!找死啊!给老子——”
哗啦——
他话音未落,抬起头来只来得及看清又是那小姑娘,结果又被兜头淋个透心凉,“你……你个小杂种——”
“你聋了我叫你住手听不见!我是大队委,我叫老师了,你们等着,我马上带着老师下来!”
小姑娘不听他废话,吼着话哗哗两下把剩下的水都泼了下去,扔下水桶抓着教鞭就往教室外面冲。
乐安小学的教学楼是东西向的,整体朝东,和前面的操场篮球场合围后,东面是唯一的出口大门,西面直接用教学楼楼体当了围墙。
要到后面去的路有点绕,必须得先穿过操场出大门,再沿着围墙跑半圈才能过去。小姑娘两腿抡得飞快,一口气冲出校门就往教学楼后面跑。
“诶呀!”才过转角,她迎面就撞了人,所幸一把拉住了才没叫对方摔倒在地,“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大概只到她下巴高的小瘦子,歪歪扭扭的衣服裤子上有好几块补丁,还有灰脚印。注意到他前襟和裤子湿了大半,小姑娘这才大量他脸,他前额头发湿了贴在脑门上,又被他擦得有些乱,白净的脸上还有巴掌印。
确认自己没撞坏人家,见他长得也乖乖巧巧的,小姑娘才问,“你……刚刚那些人是在欺负你吗?他们人呢?”
他摇摇头,低头讷讷:“他们走了。”
小姑娘以为他是被威胁了,连忙安慰,“你不要怕。他们刚刚打你我都看到了,我带你去告老师,叫老师喊他们请家长,以后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
对方不吭声,看他盯着自己捏着他胳膊的手,以为自己给人抓疼了,小姑娘讪讪放下手,“对不起啊。哦,对,我刚刚实在找不到趁手的东西,就朝下面倒水了,淋湿你了对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