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的身体里流着苏明楚的血,却又不得不来见他,更不能放任他不管,因为他也是谢薇的孩子。
两相矛盾,痛苦不堪。
谢挽倾理解他,因为他也曾如此。
没有人比他更痛恨身上那属于苏明楚的血液。同时他又如此庆幸,他的模样是随了母亲,而不是苏家人。
“顾爷爷,舅舅。”
谢挽倾主动出声喊人。
孙铭鹤没吭声,装听不见。
谢挽倾也没再说话,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脸色并不好。
顾老爷子知道这里面的暗潮涌动,嘻哈站起来,打着圆场。
“哟,小挽倾来了,这么多年不见了,真是越来越好看。“
“顾爷爷,好久不见,身体还好吗?”
顾老爷子:“身体好着呢,不信我给你蹦一个呀?”
谢挽倾:“……”
顾时暝吓了一跳:“爷爷,你不要话说八道啊,您这身体蹦一下,不得散架了!“
“胡说八道,你爷爷我身体好着呢。”说着,顾老爷子开始吹胡子瞪眼,“你这个王八玩意,还敢过来,你说你刚才是怎么敢拿枪指着你挽倾哥哥的?今天我非揍你不可。”
说完,就拿棍要敲顾时暝。
顾时暝连忙告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真不敢了。“
眼看着鸡飞狗跳,谢挽倾出手阻拦,将老爷子按回位置上去。
“顾爷爷,我们的事情已经解决,就饶了他吧。”
顾时暝抓住老爷子拐杖,指着自己脸,可怜兮兮地说:“是啊,是啊,而且我都被挽倾教训过了,你看我脸上还有伤口呢。”
顾老爷子“啧”了一声:“活该。”
不过到底是没打人了。
又聊了一会,孙铭鹤就在那里坐着,和他说话,也是十分敷衍的“嗯”。
聊着聊着,顾老爷子有些恨铁不成钢。
他瞪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孙铭鹤,然后超绝漫不经心道:“瞧瞧挽倾,真是越来越像当年的谢薇小姐了。”
谢挽倾眸光闪烁,没有回答。
孙铭鹤则是下意识抬眼,仔细打量谢挽倾的眉眼。
然后愣住了。
刚才逆着光,没有看清,现在才发现,的确像。
谢挽倾的容貌与他的母亲,有六七分的相似。
孙铭鹤的心脏漏掉一拍,旋即有无数苦涩蔓延开来,撕心裂肺。
谢挽倾:“是吗?”
他已经忘记母亲的模样,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谢挽倾只能从故人的口中,获得一二。
如今的他,听见顾老爷子这样说,很开心。
只有孙铭鹤默默地垂下眼眸,忽然说了一句:“的确很像,但眼睛不是。”
虽然都生了一双凤眸。
谢薇的眼睛,凌厉中带着张扬,是从一始终的高傲肆意。
谢薇是性情中人,看似不好相处,实则对人最是掏心掏肺。
而谢挽倾的眼睛,却是凌厉中带着内敛,明媚中带着疏离。
看似好相处,实则骨子里全是冷漠和疏远,却又被面上明媚的温柔遮盖。
谢挽倾比谢薇,多出几分玩弄人心的算计。
谢挽倾反问:“所以,是像苏明楚吗?”
苏明楚这个名字就是禁忌,让死寂一片的孙铭鹤双眸血红地看着谢挽倾。
平静被血红汹涌碾压,有恨意如跗骨之蛆一般,涌上来。
瞬间吞噬孙铭鹤的内心。
顾老爷子心里暗道不好。
这可是孙铭鹤的逆鳞,这些年来,谁提他和谁急眼。
于是连忙想要出声打圆场,却被谢挽倾抓住手,拍了拍。
顾时暝也是同样,担心地看着谢挽倾。
谢挽倾温柔一笑:“我让助理,先带你们去隔壁,剩下的事情,我们需要谈一谈。”
顾老爷子虽然担心,但这毕竟谢家家事,到底是不能说与他这个外人听。
只能点头,离开了。
等人离开,他们甚至连在外人面前的体面,都懒得装了。
“你是怎敢提起他的?”孙铭鹤强压怒火,一字一句道。
谢挽倾淡淡地看着他这个舅舅,声音满是嘲讽:“那是我的杀母仇人,我为什么不敢提?”
孙铭鹤冷笑出声:“那你怎么不说,他是你的父亲呢?”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孙铭鹤是懂得字字诛心的。
可是谢挽倾也不差,谁还没个脾气呀?
谁还没个血海深仇呀?
谢挽倾干脆利落地承认:”是啊,他是我的父亲。“
“孙铭鹤,看见我很恶心吧,毕竟我身上可流着他们苏家的血呀,你应该恨不得杀了我吧。”
”如果不是必要,想必你这辈子也不会见我一面,我说的对吗?“
孙铭鹤胸口起伏,猛地起身,死死地盯着谢挽倾,这个胆大包天的人。
“你真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嘛?”
“那小舅舅你,还真是厉害呀,都打算对我下手了呢!”谢挽倾讥讽道,“既然你这么厉害,当初我母亲死时,你怎么不去杀了苏明楚呀?!”
孙铭鹤:“我当时不在帝都,若我在帝都,绝对不让她有事。”
谢挽倾:“可当初就是你,抛弃了她,离开了帝都!”
孙铭鹤面色惨白:“我没有!”
谢挽倾冷笑:“你骗谁呢?”
谢挽倾一字一句道:“当年我母亲救了你,帮了你,让你成为帝都大名鼎鼎的孙总!可你却因为告白失败,因为我的母亲没有选择你,负气离开,一走就是十几年。”
“孙铭鹤,我母亲待你不薄,你却十多年都没回来看她一眼,如今又在这里装什么深情款款?”
“你以为你的喜欢,对比苏明楚又有多昂贵,不过是一样的廉价罢了!“
孙铭鹤被气得面色张红,双眸充血,他捂着心口,反驳道:“我没有。她对我这么好,可我却对她有了那种想法。可我,可我是真心喜欢她的,也不是故意不来看她的,我就是害怕,害怕从她的眼里看见憎恶的表情。我也不是负气,我只是不敢面对她,就只能躲得远远的。”
“我若知道苏明楚这样,定然不会就这样离开!”
“是啊,你多么痴情呀,就这么成全他们了,自己躲在犄角旮旯里面。”谢挽倾道,“其实呢,你所谓的痴情,不过是为了掩盖你的懦弱。”
“孙铭鹤,你以为现在的你,又和那个离开的你,有什么区别呢?”
“苏明楚的名字你不敢提,我的面你不敢见。”谢挽倾寸寸逼近,“到底是因为我是苏明楚的孩子,还是在害怕见我?”
“或者我换一种说话,你在害怕我的母亲。”
孙铭鹤不可置信地看着谢挽倾,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你没有为什么这些年来,不去她的坟前看她!”
孙铭鹤心神俱荡,再说不出话来。
谢挽倾:“我的母亲死时,你不在。我谢家出事时,你不在。我被人推进水里,命悬一线时,你也不在。”
“他结婚时,你扭头就走,十几年不见踪迹。她死时,你才匆匆忙忙赶回来,终于看见她的骨灰,之后却又是整整十年,对她的孩子不闻不问。”
“所以你不敢看我,不敢面对我,更不敢直视我。”
“你害怕她怪你,更害怕从我的眼里,看见我对你的恨。”
“谁让你,没能救得下我的母亲呢。”
“不别说了!!!”孙铭鹤怒吼出声。
他的眼睛血红一片,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把谢挽倾撕碎。
谢挽倾立马开始思考,如果马上孙铭鹤受不住,冲上来揍自己。
他有多少胜算。
他看了看孙铭鹤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
觉得赢下来有点难。
就在谢挽倾紧张思考时,孙铭鹤颓废坐回去,双手捂住脸颊,喉咙里传出哽咽的哭声。
谢挽倾:“……”
哭了,真哭了。
哭的还特别伤心。
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哭的像是个孩子。
哭的浑身颤抖。
可再也没有姐姐为他擦干净眼泪了。
谢挽倾见此,就在旁边坐着,等他自己哭完。
结果足足哭了十分钟,都没有停下来。
眼泪还挺多的。
最后谢挽倾实在忍不住,递过去一块帕子,说道:“这么大岁数,说两句还哭鼻子了,好丢人。“
孙铭鹤看着面前的帕子,又看了看谢挽倾,忽然又笑起来。
谢挽倾:“???”不会真刺激到了吧。
半晌,他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下,说:“你母亲也说过这样的话。”
“因为我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但只要你母亲说话重一点,我就想哭,我就可劲哭。”
“……薇薇姐,就不会说我了,然后她会哄我。”
谢挽倾:“……”
看不出来,不仅是个哭包,还是个撒娇怪。
谢挽倾评价:“那你还挺脆弱。”
孙铭鹤:“……”
孙铭鹤拿着手帕,又默默掉了会眼泪,这才恢复正常,变成初见时的高冷样子。
“我没怪你,也没有不想见你,我只是害怕。”
“她死了,可是十年过去,我却没能为她报仇,我又有何颜面,去面对她的孩子呢?面对你呢?”
“我该怎么对你说?”
“当时的你,还这么小,又这么乖,那么脆弱,你问我妈妈时,我又该怎么办?”
谢挽倾眸光闪烁,一声不吭。
孙铭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泪继续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啊,总想带点好消息回去,总想着有好多以后,总想着总不会迟。”
“其实谢薇死时,就什么都迟了。”
而他,却用了这么些年,才看清这个道理。
该是多么愚钝呀。
“你母亲到死,我都没有看她一眼,她很恨我吧。”
谢挽倾却道:“她从没有恨过你。”
孙铭鹤一愣:“当真?”
谢挽倾:“她性情刚烈,走得突然。唯恨毒了苏明楚,却始终记挂着我们。”
“小舅舅,我的母亲一直思念着你。“
“所以等事情结束,去看看她吧,顺便带一束她最喜欢的野雏菊。”
“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