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兵分两路就是为了让匣山陷入两难抉择之地,从而将人牵制住,却不承想匣山竟那么快地做出了决断。
也不承想他选择了先去取得剑骨,明明甘洮的情况他最为了解,一旦离了寒潭,身上的消亡便再难克制回旋,但他依旧选择了先取剑骨。
不知此举是认真衡量后的决定,还是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匣山的选择实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以至于打了明杳两人个措手不及。在看到剑骨时,张皇之感尤甚。
先前的猝不及防已在两方相交后荡然无存,此时要做的是唯有阻拦匣山。
只要等到消亡侵蚀甘洮的整个身躯,只要再拦住匣山一刻,一切就能尘埃落定了。
苍潜重新盘起蛟身,于高处缓缓俯下身子,蛟首垂下,两目怒而视之,鼻翼翕张喷出热气。他瞥了一眼甘洮身上不可逆的消亡,挡在其身前,眼神决绝不肯让步半分。
苍潜低声咆哮,警醒明杳尽快躲到安全的地方,待四下望不见明杳身影,率先发动了攻击。
匣山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甘洮身上,就在苍潜利爪袭来时也未曾挪动,只是高抛剑骨,出掌抗衡。
利爪再为锋利,对上匣山深厚功力,辅以无坚不摧的剑骨,半点上风也占不到。
苍潜苦苦支撑,眼见匣山身动,试图跃过他奔向甘洮,苍潜先一步撤开了利爪,与此同时,甩尾打向匣山手腕。
只要将剑骨与匣山分开,他定能找到法子翻盘。
哪知匣山早有准备,他一手擒住蛟尾,五指寻着鳞片缝隙深深嵌入其中,猛力一掐。
钻心的疼顷刻席卷全身,苍潜承受不住,蛟身直直砸向寒潭,溅起滔天浪花。明杳飞奔而出,试图趁机带甘洮离开穴室。
水幕落下,白光乍现,剑骨在匣山手中化形似剑,挥舞劈斩,鳞片翻飞坠落,只听得苍潜咆哮痛吟。
“我们先离开这里。”
明杳试图将甘洮仅剩皮肉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却其手臂无力发现如何也搭不住,只好双手环住尚且算是完好的双腿。
“不了……”甘洮的脸在消亡的侵蚀下如风干的牛肉般干瘪,嘴唇张合间扯动两颊,说话间嘶嘶漏风,声若蚊蚋。
明杳没有听清,甘洮也没有给她听清的机会,蓦地生出一股力气,向前一倒,跌出了明杳怀抱,重新坠入寒潭之中。
“前辈!”明杳两眼发黑,以为是自己没抱稳所致,立刻跳入寒潭中捞人。
打斗中的一人一蛟听到明杳的惊叫顿时停止了打斗,齐齐朝寒潭看去,成串的泡沫打散涟漪,潭面已望不见两人身影。
苍潜扭动蛟身一头扎入潭中,匣山紧随其后,稍显沉寂的潭水再起波澜,苍潜卷着明杳冲出水面,匣山则背着满覆霜晶的甘洮留在潭中。
“快,快,师兄我取到剑骨了,师兄现在把剑骨换给你,师弟别再拒绝了……”匣山扬起手中的剑骨给甘洮看,扭着头说,哄小孩似的。
形似长剑的剑骨重新化为了骨形,匣山单手焚烧灵力炼化剑骨,只要将炼化后的剑骨注入甘洮体内,他的师弟就能重塑筋骨,离开这篇寒潭,走出洞天了。
真气注入掌心,寒潭沸腾,水雾四散,恍惚间,匣山似乎听到了甘洮的低语。
“师兄别在白费灵力了,甘洮不惧死,只是想在此之前再和师兄好好说说话。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甘洮的手絮絮搭在匣山手臂之上。
匣山被那只满覆霜晶枯瘦乌黑的手所刺痛,他忆起自从提出换剑骨之法后,两人已许久没再心平气和聊聊了,如今甘洮这般模样,他还有什么是不能答应的。
匣山闭眼强忍道:“好好好,师兄都听你的,很快就好了。闭上眼睡上一觉就能回到以前了……”
他一遍遍地说着,说给甘洮听,也说给自己听,坚信只要说上千百遍就能成真。
“住口!住口!莫要再说了。”
甘洮费力呵斥,他感觉眼睑几乎和耷拉在了眼睛之上,只能看到一点虚影,炼化的光芒一直未停,师兄还在欺骗他。
“师兄选了剑骨,你先选了剑骨!”
“什么?”
“他们给你出的难题,让你在我和剑骨之间二选一,你选了剑骨。师兄为什么选了剑骨?”
甘洮说话时,瘪下的脸颊像充气了般鼓起,风箱般呼出的气打在匣山的耳廓上,匣山掌中的真气忽地断了一瞬,他知道,时间真的不多了。
甘洮丝毫不给匣山回答的机会,接着说:“师兄先选了剑骨不过是因为自身的执念,是你的执念希望我活下去。”
“不!师弟你怎会如此想?师兄只是希望你能像以往那样仗剑天下。”
真气时断时续,甘洮几句话已然让匣山乱了心神。
明杳也在这时帮腔:“道长停手吧,这并非甘前辈所愿见的。还有栖尘,他如何了?你就没有想过没有剑骨后,他当如何吗?”
“闭嘴!”匣山戾气毫不掩饰地四溢,凶光皆绽,猛瞪明杳,“若不是初见那日丹药皆因你而毁,我何须费尽心思夺来剑骨!”
二人方才知匣山醉心炼丹,实则只为救人。
“师兄,你又何必为难她。以往我想活,却不想是靠你损耗修为而苟延残喘,如今我不想活,更是不愿看到你因我而违背良知道义。”
“就原谅我这一次吧,以后师兄不会了。”匣山仍不愿放弃,剑骨在其炼化下,渐渐有了分离消解之势。
破碎的脚步声跌跌撞撞闯入穴壁内,浑身浴血的栖尘双手撑墙勉强站立,他嘶声高喊:“师父,别再一错再错了别在因为自己的私心而强行将师叔留在世间了。”
“放肆!你怎可如此揣度为师?我这样做都是为了对师弟负责,我要对他的生负责。”
匣山奋力攥紧手掌,盘旋于手掌上方的剑骨赫然出现数道裂痕,龟裂同样爬满了匣山全身,他大力注入自身修为,加速催动剑骨的炼化。
龟裂持续增加,一道裂痕甚至穿过匣山左眼,苍潜趁机溅起三尺巨浪,迫使匣山闭眼。
仅就瞬息间,背后的甘洮猛然发力,上半身攀过匣山手臂,一掌击飞剑骨,高喊栖尘接住。
剑骨归主,寒潭炸裂,感受到背后重量一轻,再回头,已找不见甘洮的身影。匣山当即要跃出寒潭,苍潜事先潜入水中正待此刻,利爪迅疾而出,一把将人攥紧。
“已经足够了,我的生命不应由师兄背负,我自己便可做主。”
甘洮在明杳的帮助下重回岸上,消亡再度卷土重来,他早已无力承受,加之抢夺剑骨时遭受剑骨与匣山修为的双重反噬,此时生命的剥离更为迅速了。
“师兄,这都是命数。
“少时,家里人曾替我找村口的瞎子问过卦,说我是个命浅福薄的,我本以为会应验在饥荒时,但玄守观收留了我,后来我以为会死在历练途中,但师兄你救了我……每次死里逃生我都当作是我向命数偷来的,这么看我哪里是命浅啊。
“师兄,你看,我命,挺好的。”
室内复归寂静,水珠滴嗒落下,声响无异于惊雷乍响。
匣山幡然回过神,徒手捶打苍潜,高喝要其放开,无果后,颓然不已,只道:“放开我,他已经没救了。”
苍潜看向明杳,见其并不反对,略微松开了利爪,匣山顺势挣脱,毫不在意鲜血从抓痕里流出。
一掌拍开明杳,匣山重新夺回甘洮,原地打坐,竟要强行渡去修为替甘洮续命。
见状,栖尘双手猛推石墙借力奔来,跌撞间不慎摔倒,只能大声阻止:“师父快住手!这样你也活不了!”
“只要能让师弟活下去,我怎么样都行——”
匣山下意识作答,话甫一出口,他怔住了。
不惜以死换回甘洮的性命,这不是执念是什么?他的师弟都说对了,一切都是他的执念在作祟。
胸口疼痛宛如锯刀锯,匣山猛然呕出一口血,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停止了强渡修为,受到了噬心反噬,而□□上的龟裂扩大了反噬。
匣山心知,已命不久矣。
垂头蔑笑,是他错了啊。
他目光凝在瘦缩成一团的甘洮身上,想再看一眼还没来得及好好聊聊的师弟。
霜晶彻底退去,消亡攻占了周身,甘洮眼珠完全陷了进去,不见一点神采,意识游移,已是弥留之时。
甘洮缓缓动了动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无声中,他达成了所愿,替自己做了主,真的离开了。
失去宿体,消亡却尚未死绝,继续侵蚀着甘洮干瘪的皮,直至全部化为齑粉。
“他最后说了谢谢。”苍潜仍在潭水中,仅露出个脑袋说。
“什么?”
“他说:‘谢谢’,蛟的耳朵可是很灵敏的。”
谢谢?是谢他的成全,还是谢他的释然?
“想必是有你作伴,他才从不觉命浅福薄吧。”明杳仿佛看破了匣山的心,轻叹道。
匣山双手空悬,连一点齑粉也捧不住,这么痴痴望着什么也没有的掌心。
“收好。”三样物件放入匣山掌心,是之前明杳等人寻到的,如此也能算作身后物,“道长你的手?”
匣山掌心开裂,物件齐齐落地,龟裂已开始侵蚀肉身了。
匣山立刻便接受了这个事实,目光却不愿从物件上移开,片刻后,他才朝栖尘道:“我腰间的储物袋,拿去,这是为师留给你最后的东西了。”
说罢,看向苍潜:“我知你们是为何而来,你的机缘既已错失,自是不可再来。前路渺茫,唯有斩蛟人手中尚存一计。”
鲜血愈发止不住,从口中涌了出来,匣山两眼发花,久久凝视地上的物件,轻声问:“师弟,如今邈若山河,我可有放下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