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亮剑光即出,满堂宛如白昼,伴随血肉剥离的撕裂声,剑骨铮然出躯体中抽出。
七杀偏头避开刺眼白光,叹息似的轻吐:“这并非我所愿。”
栖尘拔出剑骨,显然想要玉石俱焚,觅玉剑也在此时冲破了禁锢回到栖尘手中。
栖尘左手虎口紧攥剑骨,右手持觅玉,迫使两剑对向相冲,觅玉剑轻轻上挑,斜斜抵住剑骨之上。
削铁如泥的觅玉剑,遇上金石之坚的剑骨,两相僵持不下,层层锋芒激荡开来。
觅玉剑铮铮凄鸣,但栖尘依旧握得极紧,他已下定决心,觅玉剑与剑骨,其一必要在今日断剑!
虎口被真气划伤,鲜血流出,浸染在剑骨之上。莹莹白骨好似活了过来,立刻将鲜血汲取殆尽,随之爆发出更为激烈的震响。
剑骨的震颤好似与栖尘共鸣,经由栖尘的掌心传遍四肢百骸,腾涌的真气席卷全身,好像要将整个身子给撑破。
他忽然想到那时明杳的问话还没有回答。
你的剑骨还好吗?
“我的剑骨不会好了,我要毁了它——”
语毕,栖尘重重下压觅玉剑,调转剑尖,改用剑刃的力量击破剑骨。
莹白剑骨宛如神兵,自与觅玉剑相抵处生出花火金光,随即声声雷鸣震耳欲聋。
那是剑骨背水一战的最后一搏,也是觅玉剑迫不得已的嘶吼。
轰隆似滚雷的声响在每个穴室中穿梭响起,两股来自不同穴室的声响不期而遇,相撞击、交融抵消,再传回。
簌簌石屑飞落,坠入深潭之中,水面好不容易才凝成的安稳光源再次被打破。
斑斑光点像撒落在水面的星子,沉入,再沉入,光点逐渐黯淡,最后黯然不见。
明杳与苍潜已深入潭中,两人并未发现水面上的变化,也没有留意到潭水之外地动山摇的动静。
潭下,明杳一面划水,一面屏息艰难搜寻。
刺骨潭水从指尖发梢,从身上各处缓慢而无声的侵入,等明杳意识到时,已经变得仿佛感知不到自己的体温了,甚至觉得好似被封入了冰窖之中,静默中悄然封柩。
明杳忽然想,如果就这么沉下去再也浮不起来,说不定也无人知晓。
划水的双臂缓缓放了下去,身体悬停在水中,似乎就快要这么沉底了。
一连串的气泡在眼前炸开,比起呛水的窒息感,最先让明杳感到不适的是潭水灌入鼻腔的冰冷感。
心间忽地现出奇异光芒,深埋其间的逆鳞庇护了明杳。
一时间,窒息感消失了,唯剩直冲天灵盖的寒意,但这也令她清醒了不少。
待明杳回过神来,发觉苍潜一直盘在手腕上轻咬她的掌心,似乎有什么发现。
苍潜甩动尾巴尖指路,明杳顺势看去,模模糊糊能看见一人躺在幽暗潭底。
心比眼先一步反应过来,那或许就是甘洮。
双臂奋然划动,眼前,均匀而绵长的气泡悠悠上浮。
难道甘洮并未死亡?
那之前由此推演的一切难道——
思及此,明杳与苍潜对视一眼,不禁加快了速度。
越接近潭底,越为寒冷,有关封柩的胡思乱想也再次萦绕心间。
明杳心里似乎打了个寒颤,紧张情绪快从嗓子眼里呕了出来,她摸索着朝对方的脉搏探去,可潺潺水流总是扰人心绪,根本无法判断出对方状态。
苍潜用尾巴尖戳了戳明杳,又朝上指了指,示意两人先浮上去再做打算。
他用尾卷起甘洮一侧胳膊,让明杳扶住另一侧胳膊。明杳划水过去,刚一俯身,却骤然撞入一双死白的眼瞳。
水下甘洮发丝像水草般杂乱漂浮,幽黑之下那一点白变得醒目可见,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明杳。
那副面孔与记忆中模糊而狰狞的脸重叠上了,立刻变得无比清晰。
甘洮!
那时像水鬼般缠着她,试图将她拖入寒潭中的人。
寒意瞬间爬上手臂,明杳方才发觉相比寒潭的彻骨,甘洮身上的寒才更为可怖。
那是一种生机消亡的寒冷,那是可将人冻伤的寒冷。
明杳登时头皮发麻,心脏似要爆炸般发出尖啸,她猛地缩回双手,想要告知苍潜,却不见苍潜有任何反应。
苍潜仍奋力拖动甘洮,明杳此时口不能言,只好硬着发麻的头皮再度扶上了对方手臂。
破开水面,安稳的光点再度躁动起来,齐齐围住躺在地面上的甘洮。
“他还活着吗?”明杳咬着牙问。
苍潜不知明杳心中所惧,还以为是寒潭冻僵了她的牙,所以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磕碰上坚冰之上。
他回:“暂时无法确定……为什么会把这种……沉入潭底?”
在看到甘洮的第一眼,苍潜便确定了,那让他本能不舒服的东西,正是如今这般不人不鬼的甘洮。
“咳咳,咳咳。”话题的主角忽地醒了,呛水般剧烈咳嗽起来,他睁开眼,瞥了一眼仍圈住他臂膀的苍潜,淡淡移开目光。
死白的眼瞳朝明杳望去,如今不在幽黑寒潭之下,那双眼瞳撞入明杳眼中,流转其间的淡漠,死意四处乱窜着。
“我,见过你。”甘洮断定。
“是,这事我最近想起来了。”明杳点头,“你是甘洮。”
也是并非询问,而是断定。
甘洮看了一眼明杳腰间别着的东西,说:“你把我的草编剑给拆开了。”
拿出唯剩的两条草叶,明杳满怀歉意道:“若非如此,我们也不可能知道你的名字。你是被匣山道长关在这里的?”
甘洮点头,正欲再言,却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他半支着身子,以手掩口,鲜血止不住地从指缝喷出。
“阿杳,你看!”苍潜惊声提醒。
从四肢起,甘洮的肌肤迅速变得干瘪,最后仅剩一层皮覆在骨骼之上。不光如此,皮肤变得黢黑,宛如火烧后腐死的树皮,又不断软化成沼泽污泥般的块状物,一块块剥落。
甘洮的生命力正急剧消亡。
消亡仍在蔓延,黢黑蔓延到身躯之上,很快便没过胸口,到达脖颈。
“水!潭水!”明杳猛地反应过来,起身奔向潭水边,用手捧起一捧水,折返淋在甘洮身上。
苍潜也立刻效仿,蜷住甘洮,将人往潭水方向拖拽。
待甘洮重新浸泡回潭水之中,刺骨的寒似乎镇住了消亡,霜晶从水面生成,迅速覆盖坏死的部分。
黢黑与晶白相交融,消亡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咳嗽也有所缓解了。
甘洮缓了片刻才恢复了些许精神,他微扬嘴角露出个友善的微笑:“吓到你了吧,诚如你们所见,我无法离开寒潭。”
“你的身体是怎么了?”
明杳心中已有了结论,寒潭确实禁锢了甘洮,禁锢的却是甘洮生命的消亡。
最初的打算在这一刻凝滞了。
“死生无常,自然衰败罢了,被我那师兄给强行留住了。”
甘洮说得轻松,再看明杳一脸凝重,忽改口问她能否成全自己的不情之请。
“那时候也吓到你了吧,寒潭不仅封锁了我的肉身,连神识思绪也一并锁住,那时我刚脱离水面,意识尚且不清,本意想请你助我离开,但还是冒犯到你了。”
甘洮靠在岸边,抬手一礼。在霜晶的加持下,腐坏的手臂逐渐重塑经络,长出了血肉。
“还请二位助我离开寒潭,助我超脱生死的桎梏。”
这样的话想必在他心中萦绕了许久,如今终于能恳切而坚定地说出口了。
说罢,甘洮双臂撑岸边,费力支起身子上爬。
“实不相瞒,我们正是为此而来……”明杳并未上前帮忙,只是蹙着眉坦诚道。
“如此便好……多谢二位成全。”甘洮说得费劲,他半个身子到了岸上,狼狈趴着喘气调息。
原本被压制的消亡再度卷土重来,较之之前更为迅猛。甘洮最为明白自己的状况,他轻笑一声:“可要加紧了。”
这回的消亡从上开始,以水面为分界线,水面以上皮肉乌黑坏死,水面以下仍能保持人形。
“那个孩子还好吧?你们莫要苛责师兄,他也是为了我,只要我离开就好了……”
说话间,甘洮整个人出了水面,消亡发觉尚未扩张的领地,立刻长驱直下,零星的霜晶再也坚持不住,渐渐变得淡,被腐坏所吞没。
苍潜不忍再看,他别过脸警惕四周,明杳也知甘洮心意已决,沉默着守望他。
喀、喀,碎石持续掉落,穴室震动,一声赛过一声的剑鸣刺穿耳膜,两人纷纷朝出口望去,只见一人急速奔来。
“来了,苍潜,小心!”
明杳暗道一声,以身体将甘洮护在身后,苍潜并未回答,只是骤然将身躯变大数倍,点水游走,亦朝来人奔去。
苍潜张大嘴,蛟首一昂从上向下撕咬,来人并未闪避,高举一物奋力相击。
烁目金光扑面,苍潜回首盘身,再从其左侧薄弱处出击,来人依旧未动,反手刺出一剑,抵住苍潜大张的血口獠牙。
金石相击,声调铿锵,震得苍潜整个蛟都昏昏眩晕,他甩头盛怒而视。
一青衣道袍赫然出现在眼前,一直藏身于幕后的匣山终于现身了。
他手中拿的也并非什么神兵利刃,而是一根莹白残血的骨头。
匣山拿到剑骨了,匣山他先去拿了剑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