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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生者谓谁

污泥化作人形的过程是丑陋的,由污泥内部挣扎生出的四肢与头部,由魔,由怪物,重新构造人的模样。

这个过程不算缓慢,于栖尘而言,却无疑遭受了一场视觉上的凌迟。

尤其当他看清心魔变成了华清的模样,栖尘顿时头脑发昏,两眼发暗,甚至觉得手中华清的重量减轻了几分。

人形心魔完全形成了,却又不仅限于此,非水非泥,心魔仿佛生出了血水,成为了真正的人。

他开口,亦无邪性,而是栖尘听过千百遍的熟悉语调,带着熟稔的气息:“师兄你猜我是谁?”

栖尘一瞬陷入恍惚,双眼似被蒙住,好像回到了华清惯常与他玩的游戏时,蒙眼猜人。

言语温柔,却抵消不了手中的狠厉,心魔略一弯唇。栖尘仅一分的失神已经够用了,形似觅玉剑的长剑出手朝栖尘袭去。

待其发现时,栖尘已然落了下风,且华清仍躺在身侧,他不能弃师弟于不顾,他不能躲,唯有以身挡剑。

剑风绞破空中的血腥气,生出数道无形刀刃直冲面门,栖尘闭眼接受,预想中的痛楚并未刺入体内,而是骤然消散了。

他不明睁眼,华清挡在了身前,弓起的背脊如一坡起势缓慢的小坡,正弱弱起伏着。

胸膛后背皆被洞穿,鲜血泼洒在背脊上,残阳血落,华清生机只余一抹日落的光辉,再无药可救。

他缓缓扭过头,磕绊道:“我师兄……师兄才不会,认错。”

日落,再无光。

镜湖阴冷,老树萧瑟,寒风不止。

栖尘方觉那时感觉手中轻了,并非错觉。他猛地握住长剑,迫使心魔不得拔出,之后不知该如何应对,只一味握剑,握到鲜血之流也不在乎。

落日后,世间漆黑,栖尘只能凭心横冲直撞。

“师兄。”

又有人在唤他了,愧意堵在干渴的喉头,令他无法回应。

师弟说错了,他根本分辨不出,他本能想回应,又本能惧怕回应。

手中力道忽松,心魔放弃了争抢长剑,栖尘抬眼看去,发觉此时心魔早已自顾不暇了。

浓稠的泥浆源源不断从心魔体内涌出,缓慢将华清包裹,与之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栖尘弃剑揽过华清,想将人拖出,无法与之抗争的力道猛地将人震飞,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华清最后一点身影彻底融入。

泥浆连镜湖表面溅落的血点也不放过,一一舔舐干净才恋恋不舍地缩了回去。

血与肉,泥与水,恒久地结合,真正的心魔,脱胎于镜湖,融合华清,至此,栖尘的心魔新生了。

“师兄。”

还是如此熟悉的语调,华清说对了,他不会认错,这声呼唤正是来自师弟华清。

“不准这样叫我!”栖尘忽然暴起,他不管不顾,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夺回华清。

“只有华清才是我的师弟!”觅玉剑应召停在指尖,却迟迟未发。

心魔静静等着,见栖尘仍未有动作,扬眉一笑,略带惋惜道:“师兄,之后再见了。”

说罢,心魔一跃飞往枝头,几个纵跳后消失于树影里。

叶片沙沙作响,寒风不休不止,凝固的湖面忽而再度流淌起来,泛起的波澜依稀反射着树缝中透出的光斑。

日升,已是黎明。

数日后,镜湖干涸,心魔不知所踪,栖尘浑浑噩噩回到玄守观。

“师兄!”

不亚于魔音的呼唤再度响起,如利刃银针狠狠刺入耳中,眼望朝自己跑来的欢喜身影,栖尘浑身发寒。

华清也曾这般跑着来迎接自己,跑得满头大汗,上次不接下气,还只顾着问他下山经历。

此刻眼前人也这样问了,还亲昵地想要替栖尘拿剑。心魔又唤了一声“师兄”,他似乎很享受这两个字带给栖尘的震颤,半眯着眼欣赏栖尘严寒般的脸。

栖尘拂手推开,直勾勾盯着眼前人,他不解,他愤怒,他惊惧,所有的情绪杂糅一处,随后迅速收敛面上情绪,但心中情绪的翻涌只增不减。

那是心魔,即使再人模人样,再像华清,也是心魔!

栖尘千遍告诉自己,千遍捶打心神。感知到栖尘的情绪,觅玉剑自发脱出剑鞘,剑尖直指心魔,却未再近一寸。

栖尘止住了剑的攻势,强忍中途止剑带来的反噬,说出的一字一句如砸在心头般痛苦:“你……敢出现……”

再看到这张还能说什么?翻涌的情绪潮水般涌来。

不解,不解你怎敢出现。

愤怒,愤怒你还敢出现。

惊惧,惊惧你竟敢出现。

觅玉剑的气势弱了下去,遵从主人的意志不再出手,又好似明白心魔并非自己出手便能斩破的。

破除心魔,唯有自身。

“我等你了多时了。”邪言邪语,是心魔在说话。

“师父他老人家也在等你。”是华清惯用的语气。

铮——

栖尘横剑,剑锋寸寸逼近心魔咽喉,心魔一动不动,肆无忌惮。

栖尘心神大震,难道就连师父也看不破吗?他一寸寸审视身披人皮的心魔,暗道其危害不可估量,不得不除!

“师兄,你我都回来了,一起活下去的约定可以继续了。”

心魔最擅诱惑人心,华清般的语调轻轻落在栖尘心间,触动了他最柔软的地方。不知不觉间,身体动了起来,跟随着前去面见匣山。

回禀时,栖尘刻意隐瞒了华清的遭遇,他想,与其让顶着华清脸的心魔遭遇观中各种刑罚,不如由自己来了结了他。

匣山并未起疑,只是定定盯着栖尘,半晌合了眼,让栖尘回观后好好休息,勿忘修行。栖尘答是,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了结了心魔。

自那日后,心魔成天在栖尘身边晃悠,亦如以往的华清,栖尘不由生烦,借由比试几下想除掉心魔,但每到出剑时刻,他总是忍不住收了剑。

比试推行点到为止,故未让其余师兄弟看出破绽,一瞬凌厉的杀意也被他们理解为栖尘全力以赴投入比试。

而栖尘也在数次比试后,抿出了一点不寻常,心魔并不会反击,反倒是等着自己出手。

镜湖畔的话语如一圈圈涟漪在回忆中荡漾开。

“当然是因为你的师弟要你亲手除掉啰。”

“杀害了相依为命的师弟,还毁了整个道观,这就是栖尘啊。”

这会是我吗?我真的会犯下如此行径?栖尘开始自我怀疑。

往后的日子里,观中师兄弟或多或少都意识到了栖尘的改变,栖尘不再与人比试,也不再修行,整日不见踪影。试着询问与之关系最好的“华清”,得到的回答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嘛,琢磨着修行无用吧。”

闻言,师兄弟们赶紧捂住“华清”的嘴,低声提醒:“这可不能乱开玩笑,栖尘师兄是观中最重修行之人。就算天塌了,他还是会修行的。”

“华清”摇头嗤笑,甚至扬言要与人打赌,就赌这修行无用。众人纷纷摆手摇头,奇了怪似的问他最近为何也不见修行。

回应他们的又是一番大不敬的话:“修行苦行,哪里比得上□□的安逸享受。”

栖尘仰躺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好似思索着,但又什么也没想,只因屋外太过喧嚣。

观中弟子们舞剑的破空音声声入耳,连汗水滴落的声音也清晰可闻,剑阵卷起的风送入窗里,掀起栖尘的鬓发,他微微出神,想起也曾每日经历过这般修行,如今听着,却道的是另一回事了——修行无用。

觅玉剑静躺在身侧,只要栖尘勾动手指,便会浮空听令,以往每日会进行的事,也不知从何时起搁置了。

栖尘不再修行。

他修行,不为天资,也不为口中的正道公平,仅仅只是为了两个小孩相依为命时做出的约定,为了这个约定,为了他们对未来的期许,他才夜以继日地修行。

可现在,做下约定的华清逝去了,他还如何维持这个约定?当然,眼下也有新的目标,例如勤加修行,破除心魔。

栖尘并非没有想过,心魔的破除也意味着华清的彻底消失,他似乎还没有真正做好离别的准备,只好日复一日蜗居在屋内,思索着别的解法,犹豫着等待下定决心。

起初栖尘与心魔相安无事,心魔等待着栖尘出手,忽而一天,心魔频繁出现开始挑衅栖尘,向他吐露一个消息。

华清与心魔结合,意味着华清的一部分仍存活于世,栖尘不知作何反应,心中微微燃起的一小簇火苗,噗哧,被心魔之后的话语浇熄。

“你除掉了我,算不算亲手杀掉了你师弟?莫急,之后你还会毁了玄守观。”

即便有了火苗,周遭也是寒冬。

栖尘知道他更加下不了手了,而心魔的挑衅愈发猖狂,他不能再看着师弟被如此践踏。

那群人就此出现了,他们制定了计划,栖尘只要实行便好,割除情感,什么也不用想,只一味地以身化剑。

行动的日子到了,栖尘仍下不了手,面对用华清的脸,用华清的声音说话的心魔,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将心魔倒吊在银杏树上,抽身离去,想着之后再与那群人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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