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玉剑掀起阵阵风刃，直冲湖中心而去，不由分说捣毁湖水凝成的人影。

水花四溅飞落，帘幕跳珠一时齐发，期间夹杂着似愤怒似恐惧的喘息。

“除，除掉了吗？”华清自语。

栖尘并不确定，沉默着握紧了剑。他紧盯着一滴水珠，每一滴水珠所折射的画面都变成了他，是他又不是，是方才被一剑斩毁的水影栖尘，是脸上挂着狞笑的假栖尘。

“如果我消失了，师弟会高兴吗？”

满含邪性的好奇声音从栖尘身后响起，栖尘不及多想迅速转身，与此同时，横剑斩了过去。

铮——

“师兄！”华清脱口而出。

他站在岸上看得最为清楚，湖水析出粒粒水珠迅速在栖尘身后聚合，眨眼功夫已与栖尘同等身形，不光如此，在他出声后，手中当即出现一柄水剑，快速挡下了栖尘的攻势。

觅玉剑能斩破由水凝成的心魔，却斩不断水制的剑，两剑相击，铮然鸣耳。

水剑水波潋滟，落在栖尘眼里却满是不可置信，与之相战的栖尘最为明白，水剑即是觅玉剑，它已不再是由镜湖水生成的剑，而是另一柄觅玉剑了。

换而言之，此时他面对的也不再是简单的镜湖心魔，而是另一个自己。

在栖尘愣神间，心魔双手持剑，重重压下，力道不输自己。栖尘自知强行对上怕是招架不住，便顺势卸剑，出拳直击心魔虎口。

原本包容一切的水此刻却如铜墙铁壁一般，震得栖尘五指发颤不得不收了手。

栖尘急速后撤，试图寻机窥破心魔命门，心魔亦如照镜般也向后撤去数步，并不着急强攻。

华清抄剑急奔而来：“师兄我来助你！”

毫不犹豫，纵身跃下镜湖。

“不！”栖尘当即心头一跳，立刻扭头朝岸上看去。

扭头的瞬间，他猛地生起一丝懊悔，对战时怎能分神！这对他，对师弟而言都是不负责的。

栖尘迅速扭头看向心魔，好在心魔并未动作，只是偏偏头若有所思般盯着跃入湖中的华清，连脸上常挂的笑意都消失了。

不能让他有机会对华清下手。

栖尘只想速战速决，他发力奔了起来，提剑顺势斜劈而下，潮水翻涌，掀起一道水墙挡在华清面前。

水墙隔绝了心魔的视线，他重新看向栖尘，嘴角的笑意也回来了，一脸轻松地朝栖尘提剑奔来。

两人在湖心相遇，同时举剑劈下，又同时反手格挡，挑剑回刺，一招一式，一模一样。

几番打斗下来，伤不了彼也伤不了己，横亘在两人之间是一面名为自我的巨大镜子。

栖尘停了攻势，见状，对面的心魔也不再行动，沉默地注视着栖尘，并时不时偏过头注意随时可能突破水墙的华清。

注意到心魔的视线，栖尘难免焦急，此时再打下去，也只是无端消耗自己的精力，况且，尚不明晰两人间的能力是否此消彼长，他不能冒然进攻轻易亮出底牌。

“师兄……”华清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他正硬生生强行穿过水墙。

起初他使剑劈砍，但水墙总会在下一剑到来前自行愈合，劈不开只得硬闯。

水本柔而无形，于华清而言，穿过此时的水墙却如陷入一块密不透风的沼泽，五脏六腑犹如遭受挤压，移形换位，连呼吸也如遭屏蔽，一点也不顺畅。

华清的声音断断续续，他无法确定栖尘是否听到了，也无法确定能否穿过水墙，除了呼喊外，能做的也只有抱紧手中的剑了。

他是要去帮助栖尘的。

华清在心中反反复复告诉自己，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强的窒息感，好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他的咽喉，只要他的行为不能让对方满意，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处理掉。

“师兄……”

锁紧的喉咙，屏住的呼吸，华清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他只是嘴唇蠕动着，忽而，他发现手指能动弹了。

指甲死死抠住剑鞘，试图拔剑。

紧接着，耳朵也能听到了，潺潺水声随着水流一同倒灌入耳，汩汩而朦胧，隔绝了栖尘的回应。

拇指奋力一弹，剑鞘顺势滑落，锋利剑刃仅是偏离一寸，便深深捅入水墙最薄弱之处。

华清两眼模糊，仅凭一股气胡乱捅着，水墙的漏洞越来越大，渐渐无法自行修补。华清趁势双手持剑从头顶重重劈下——

哗啦巨响中，水墙坍塌，如瀑布般坠下，终归湖水。

华清踉跄几步，仍稳稳抱着剑，在弥漫的水雾中，他一眼望到了栖尘，见栖尘安然无恙，不由心下一松。

还好师兄没有受伤，就知道师兄很厉害，定能对付。

轻松仅维持了一瞬，晃眼见到心魔时，华清登时警惕了起来，心魔相较栖尘更加闲适，不见丝毫疲惫之态，甚至冲他露出了无害的笑容。

华清立即提剑起势，心魔也握紧水剑，斜斜朝他劈来一剑。

一剑之快，连瞬息也能被切割成好几份，华清根本无法不过来，于他而言不过眨眼的事，待睁眼时剑风已至面门。

完了，华清心道，他无力招架，连格挡的时间都没有，而尚能一战的栖尘远在湖心，如何也赶不过来。

他就要沉入这片湖中了……

念头既落，剑风却无故消散了。

不！

华清忘了眨眼，愣愣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剑风没有消散，而是劈入湖中，生起层层潮水，潮涌筑起与方才别无二致的水墙。

心魔也想将华清困在打斗之外。

“师弟就在水墙外好好等着吧，等着看你栖尘师兄是如何灭了我，又杀了你的。”

邪魔般的语调唤回了华清的神智，华清不再强行穿过水墙，而是站在原地思考心魔的目的。

湖中心，两人如镜面对峙，如两尊无情无欲的雕塑，唯有在心魔筑起水墙时，栖尘的表情生出了一丝变化。

那是自两人打斗起，心魔首次自发行事，他没有对华清出手，而是将人隔绝在外。栖尘不禁开始思考，心魔究竟是想避免华清卷入争斗，还是嫌弃华清碍事。

还未得出答案，心魔忽地动了，他一面提剑疾走而来，一面大声嚷道：“在想我为何要隔开你师弟？”

栖尘骤然被窥破心事，不免一瞬慌乱，但长久的对敌经验令他立刻进入状态，竖剑在面前，防御着对方出招。

“当然是因为你的师弟要你亲手除掉啰。”

心魔故作愉悦的语调刺动了两个人的心神，栖尘更加沉默，刺出的剑招如疾风骤雨，不卷割得心魔身负重伤，不肯罢休。

栖尘出招虽急猛，但心魔是由水形成的，自然不惧觅玉剑的劈砍，反倒因能成功捉弄了栖尘而哈哈大笑。

源源不断的湖水补全了心魔，他好整以暇欣赏着栖尘继续无用功。

脚下的水面渐渐凝固，波纹赫然消失，水面成了镜面，光洁且反射出森冷寒光。

未几，栖尘停止了攻击，心魔还十分遗憾，仰头仰望半晌没有动静的华清。

华清果真不负所望，这回比之前更快，水墙霍然洞开，一身影猛地从中窜出，身后水墙霍然塌落，只见华清持剑飞身而来。

“我师兄绝不会对我动手！”

剑影一晃而过，未及身，配剑便被华清猛地抛到一旁，落在镜面之上砰然发出响声。

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高举着抛出块块污泥，显然是华清从湖岸上刚挖的。

污泥刚接触到心魔便与之融为一体，任凭如何用剑切割都无法去掉。

此时，湖水的供源也被切断，心魔对污泥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污泥一点点侵入全身，看着自己的身体因为污泥而发沉，变得不成人形。

而华清见之有效，多次折返于湖心与岸边，直至心魔彻底成为一滩烂泥。

“成功了？”华清怯怯靠近，预想中的反扑并未成真，且泥潭竟有渐渐凝固之势，华清不由长舒一口气，“道主保佑。”

栖尘察验一番后，起身道：“多谢师弟。”

话虽短，意却真，栖尘紧绷的面庞也舒缓下来，朝华清点头笑了笑。

见状，华清召来飞剑，回笑说：“师兄，我能保护自己了，还能保护你了。我们，能一起活下去了。”

约定犹在耳畔，变故也尽在眼前，已成一滩烂泥的心魔死而复生，化身为剑直直朝华清后背刺去。

一无所知的华清在栖尘的表情中察觉了一丝不对，身体更快一步行动起来，提剑反手刺了回去。

异物刺入胸膛，起先是冷，待双眼看清后，反而是一瞬的不知所措，待疼痛袭来，人已无法招架。华清瘫软在地，浑身的热量仿佛全部抽离。

“师兄……”鲜血垂落在手上，本应滚烫，此时却如握雪。华清揩了揩手，问：“心魔消失了吧。”

栖尘双手冰凉，紧紧握住华清的手，传递仅有的一点体温：“你撑住，我救你，我一定会救你！就像以前一样。”

“心魔不会消失。”笑声一声高过一声，污泥形成的长剑猛地从华清胸中抽离，瘫软在地，一寸寸堆积变高，逐渐形成人影，“心魔只会改变。”

栖尘紧握华清的手，仰头看向正冲他狞笑的“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