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警:这篇男主和男二真的有恋爱剧情!】
水梓禾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个有些特别的孩子。
这样的想法并非源自于他,比起自我认知更像是某种洗脑的结果。
他的家庭和大部分人不太一样。
这是陈拓的妈妈告诉他的,虽然不是通过直接的语言,但他能从那位善良女士的眼中看出来。
他的长相跟大部分人也不太一样。
这是他的小伙伴们告诉他的。小孩不知道什么叫委婉表达,更不知道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因此水梓禾很轻易就能感受到他们或友善或敌对的微妙态度。
自己的伯伯肖笠也常说“小禾长了一张很占便宜的脸。”
他不太懂占便宜的脸是占了什么便宜,伯伯的这句话他也听不出来到底是夸是贬。
但他知道自己是个有些特别的孩子。
大概。
如果自己的人生是一本小说,从情节安排上来说应该还算得上是精彩。这是他在酒吧街的巷子里差点被几个醉汉猥/亵后的想法,心理医生说他的这种现象叫解离。
解不解离的,他已经无所谓了,世界上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厌烦。
男人烦,女人也烦,学校里的空气让他无法呼吸,学校外的一切让他像一只惊弓之鸟。
水梓禾觉得天地间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所。
这一切在他去德国读研究生时有所缓解,虽然都是独居,在一个对于他来说完完全全陌生的环境里生活反倒带给他一些隐秘的安全感。
国外的那群同学也会毫不吝啬地夸赞他美丽的外形,也会有异性或同性跟自己示好,但有了语言和人种的借口,他略微装傻就能把事情糊弄过去。
不过或许是他身上那种游离在世界之外的气质让这群恐惧普通的人着迷,装傻的手段很快也没了效果。
好在他不需要在那里待太久。
回国之后肖芙有表现出希望他能来见吾帮忙做事的意思,水远笙也说希望他能来帮自己的工作室办展。
水梓禾不愿意。
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就是,他翅膀硬了,不愿再接受父母的安排了。
他跟在德国认识的朋友合办了一个工作室,设计游轮、货船之类的,有了外公的帮助,他倒不愁没销路。
本来他以为自己终于获得梦寐以求的平静人生,婚姻的课题突然又出现在眼前。
水梓禾不期待任何亲密关系,但肖芙很坚持。他拗不过自己的母亲,只好保证自己一定会按时出现在餐厅。
“你好,我叫墨筱。”
来之前肖芙说她是自己的高中同学,水梓禾搜刮了脑海中的每一个角落都拼不出来这张脸。
女人眉目舒展,神情恬淡,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你好,水梓禾。”
他知道她大概是满意自己的。
但他不知道这样是否就算相亲成功了,还有成功后的下一步应该是什么。
墨筱是个很坦率的人。
其实见面之前俩人就加了微信,她跟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最近工作有点忙,可能回复不及时,等后面有时间我们见一面吧。”
真的见过面之后她就不忙了,在微信上活跃得像刚开通社交帐号的初中生。
水梓禾没有太多与人交往的经验,俩人的关系几乎可以说是被墨筱推着走。
“你喜欢我吗?”
这是俩人第三次见面时墨筱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她的脸颊有些红,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水梓禾在这之前不知道原来体温也会通过眼神传染。
“说起来可能有点扯,那天在咖啡店里第一次见到你,我有种很强烈的预感。”
是什么样的预感她没说,因为自己说了“喜欢你”,墨筱的表情一瞬间被点亮,他于是又知道原来心情也会随着眼神传递。
之后的一切都顺其自然,他们很快结婚,墨筱去了见吾工作,俩人的生活过得平淡又幸福。
婚后的某个早晨,阳光被柔软的纱帘筛过一遍洒在怀中妻子的脸上,墨筱看起来像一只金色的苹果,水梓禾想自己人生前半部份所受的痛苦在今天早上都可以一笔勾销了。
“你去把遮光帘拉起来。”
妻子的声音嘟嘟囔囔的,嘴上催他拉窗帘,脸却一个劲儿地往他胸口里埋。
水梓禾吻了吻她的发顶,侧过身去将她完全抱在怀里。
“继续睡吧,我帮你挡着太阳。”
他的妻子太美好,他必须要先度过痛苦的二十六年才够资格兑换到跟她见面的机会。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相当不真实,比如墨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而他在厨房做晚饭的时刻。
水梓禾总疑心她会突然消失不见。
这样的猜测毫无依据,他也没发现什么墨筱要离开自己的蛛丝马迹,但他就是偶尔会感到心慌。
然后他探出头,看到妻子脸上交替闪动的冷色灯光。她又在看一些实验派先锋艺术电影。
这是妻子的叫法。
水梓禾来说的话就是,猎奇电影。
“可以吃饭了吗!”
察觉到他的目光后墨筱会转过头,然后欢呼着跑过来,说要帮他收拾桌子。
好吧,是他太疑神疑鬼了。
如果前二十六年的痛苦生活是为了积攒能兑换跟墨筱见一面的奖券,他甘之如饴。
但他拥有墨筱的时间很短。
在接到警察电话的时候他甚至怀疑过是不是水远笙为了找灵感去抽了什么违禁品,在听到电话那头问他是不是墨筱的丈夫时,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站不稳。
墨筱流星一样突然出现在他从没有过光亮的人生里,又像流星划过夜空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殡仪馆里,他小小的妻子被塞进大大的冰柜,确认身份后预约了火化时间,水梓禾对那几天的记忆是模糊的。
墨筱死后的每一天天气都很好,阳光晴朗,微风和煦。
秋天本来应该是个富足安定的季节。
他意料之中地崩溃了。
他的骨架、支撑他行走的所有东西,都跟墨筱一起埋葬了。
“哥?”
廖嘉谷的声调跟墨筱有一瞬间的重合。
这个由墨筱一手带出来的年轻人。做事的方法,说话的节奏,待人处事的风格,都很有她的影子。
甚至是对待他的方式,都像极了他的妻子。
“你刚才说什么?”
自己反问后面前的人脸颊飞红,眼睛却依旧亮晶晶地盯着他。
“你喜欢我吗?”
这人的五官开始模糊,餐厅悠扬的音乐声扭曲变形,蜘蛛网一样笼罩他。
他真的非常想念他的小墨。
“其实第一次见到哥的时候,我就有种预感。”
同样的话,相似的语气,他好像在哪里听过一遍。他的小墨在这一刻跟廖嘉谷的命运似乎有些许共振。
自从墨筱去世后,他所做的一切都像是在为自己已故的妻子守贞,廖嘉谷的出现撕开了一道他和现实世界的裂口。
他没说话,廖嘉谷的脸看起来模糊不清,他甚至不知道坐在自己对面的是人是鬼。
“哥?”
察觉到他的走神,对面的人朝他倾身,廖嘉谷身上萦绕着雨林一样的潮湿木头气味,这潮气向他涌来时,廖嘉谷的五官也清晰起来。
这不是他的小墨。
“抱歉,我暂时没有走入一段新的关系的想法。”
被自己拒绝后这人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他一边觉得自己在亵渎妻子一遍不受控制地想到墨筱。
二人独处的时候墨筱的情绪总是很容易读懂,不高兴了就瘪嘴,生气了会大喊他的全名,心情特别好的时候眼角眉梢的笑意都是亮堂堂的。
坦率也正是妻子的可爱之处。
那天剩下的时间他的思绪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廖嘉谷被拒绝后的失落他一丁点都体谅不到。
对面的人喋喋不休的时候他正思考着找巫师做法让他跟小墨梦中相会的可行性。
“我送你回去吧?”
听到标志着一顿饭结束的问句时,他没忍住松了口气,动作应该有些明显,不然廖嘉谷的表情不会那么难看。
“不用了,我开了车来。”
回去的路上他把车开成火箭,水梓禾知道妻子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那天下午他总有种推看门就能看见墨筱的直觉。
就像他一开始疑神疑鬼墨筱会消失那样的直觉。
迫不及待地将车停进车库,水梓禾站在自己家门前心情甚至是紧张的。
太阳已经只剩一丝幽幽残红隐在天边,室内的浮沉在日薄西山的光线中缓慢的飘动着,水梓禾觉得自己的家像是被封进一块巨大的琥珀。
奇迹没有发生。
水梓禾张了张嘴,想像之前那样呼唤妻子的名字。
墨筱像是一个给予他勇气的魔咒。
但比妻子的声音更先出现的,是他在巨大空间里止不住的啜泣。
在没有人旁观时,让他感到痛苦的一切都纤毫毕现。
一开始眼泪砸在瓷砖上的声音听起来都是沉重的,再到后来他只能听见自己绝望的哭喊。
是他太贪心吗?
是他前二十六年积攒的痛苦不够让他跟墨筱长相思守吗?
他要怎么做才能确保自己划亮手中全部火柴后看到的一切不是一场甜美的海市蜃楼?
眼前的一切从模糊到漆黑,琥珀色的光线褪去,沥青一样的黑暗封住他的口鼻。水梓禾和衣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客厅里突然出现好多墨筱模糊的身影。
那晚之后他开始沉溺于怪力乱神之说。
从道士到女巫,卜卦到塔罗牌,他能试的都试过了,墨筱像是已经转生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阴魂不散的是廖嘉谷。
他的人生围绕着墨筱转,廖嘉谷围着他转,三个人首尾相接,咬得严丝合缝。
从小到大都在被偏见压迫,他不愿针对廖嘉谷的取向多说什么,而后者也很知趣地没有再提“喜欢”二字。
寻巫问道占用了他太多的精力,廖嘉谷就这样不动声色地侵入了他生活的大部分。
五年过去,墨筱的脸在记忆中都开始模糊了。
最先遗忘的是她的声音,紧接着是她和自己说过的话,再然后妻子的脸也想隔着一层雾了。
他不敢看墨筱的照片。
思念潮水一样漫过他的发顶。
当他的爱在最高峰维持了太久,扭曲的恨就沿着爱的山脊开始攀爬,直到最后站立在一处。
他最浓烈的爱与恨都纠结在墨筱的身上,茧一样包裹住她的身体。
三十七岁时廖嘉谷再一次跟他表白,他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好啊。”
年近不惑,他依旧像儿时那样,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在面对廖嘉谷十年如一日的爱时,他对他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可怜来。
他对着墨筱模糊的影子穷追不舍,最终变成沙漠上的一具干尸,墨筱鬼怪一样浮在半空,用海市蜃楼的影子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突然出现在他人生中带给他幸福的精灵,因为他想要留住她的私心消散了。
廖嘉谷呢?
廖嘉谷是个跟他一样的可怜虫。
得到了自己肯定的回答后,这个在面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人双眼瞬间被点亮,就像他面对墨筱时那样。
好可怜啊,廖嘉谷。
恋爱这个词放在他身上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俩人的关系就这样步入了某个正轨,相处起来居然还算融洽。
不过融洽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水梓禾几乎对这段感情无欲无求的姿态。
廖嘉谷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像个任他摆弄的玩偶,只不过会呼吸和眨眼罢了。
和廖嘉谷在一起后他想起墨筱的时间变得很少,不知道是时间真的冲淡了一切还是廖嘉谷的话实在太多了。
“你觉得怎么样?”
廖嘉谷对于跟他同居这件事表现得兴致勃勃,水梓禾瞥一眼灰蒙蒙的侘寂风装修,想到自己从高中之前住的庭院。
“我都行,你喜欢就好。”
面对他敷衍的回答廖嘉谷没太在意,俩人相处了十几年,他是个什么性格这人心里早就有了概念。
正当他打算像往常那样冲廖嘉谷笑笑结束这个话题时,突然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熟悉的说辞和语气,跟十几年前如出一辙。
这次他被夺走了母亲。
有了失去妻子的联想后,他感受到的痛苦成指数倍增长,廖嘉谷在他身边喋喋不休着什么安慰的话,耳朵里却像塞了棉花,什么都听不清。
肖芙的死因是急性心衰,除此之外以生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不到了。
廖嘉谷或许搂着他,或许亲吻着他的脸颊,水梓禾什么都敢感受不到了。
母亲的离去加速了他的消亡,葬礼结束后他突然暴瘦,廖嘉谷恨不得把唐僧找过来给他啃两口,各种中药西药往他身体里塞着,吊着一口气。
人在生命即将消散时或许会有预感,但水梓禾没想到廖嘉谷也会对他的消散有预感。
本来他正反刍着他跟妻子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廖嘉谷细密的哭声吵得他集中不了注意力。
于是他又想到自己高中时期有些“解离”的想法。
不知道他这样的一生还算不算精彩。
如果他的痛苦对于发放奖券的神来说还算美味,他希望可以再兑换一个跟墨筱见面的机会。
如果可以再贪心一点,请让她也爱上我吧。
眼泪划过皮肤带来温热的痒意,水梓禾意识昏沉地想要睡去。
一种被注释着的强烈感受迫使他睁开眼睛。
他的小墨。
此刻正在房间的哪个角落看着他吗?
可是他现在一定很难看了。
廖嘉谷还在他身边。
愧疚、羞耻、窘迫,鼓槌一样轮番敲击着他的心脏。
他想说爱,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于是他只好向墨筱道歉。
如果你愿意原谅我,请在无数次的轮回中遇见我、爱上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