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将水杯留在阁楼,恶趣味地计算着墨筱逃生所需要的时间。水梓禾被他胁迫到这里,不情不愿地做着三人最后的晚餐,厨房里声音重得像在砍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理解了系统所说的“主角”代表着什么。
他坐在沙发上,听着阁楼里细微的响动以及厨房里“笃笃笃”的切菜声,觉得自己掌握了一切。
但很快他又失落起来,一种被全世界抛下的强烈悲伤奔涌进他的每一根血管。
如果没有墨筱的话,他跟水梓禾会一起生活得很幸福吧。
毕竟水梓禾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不是吗?
沉溺在自怜和幻想中,廖嘉谷几乎陷入一种癔症似的浓稠悲悯中。悲的是他自己,悯的也是他自己。
门锁轻微的响动打破了他的顾影自怜,墨筱的动作比他想象得还要快。
忙了一整天什么东西都没吃,他甚至有些埋怨墨筱的不合时宜。晚半个钟出来他就能吃上水梓禾亲手做的饭了。
几分钟后墨筱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廖嘉谷察觉到她的靠近,那种狩猎时的快感穿过地中海,子弹一样击中了他。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太混乱,没想到看起来纤细美丽的水梓禾居然能爆发出那样惊人的力量,他的头被打到侧向一边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的牙齿都有些松动。
疼痛让他的大脑发懵,不自觉松开了手,墨筱没了呼吸,软绵绵地滑下去,跟他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还灰烬似的挥发着余温。
耳边的一切都远去了,世界浓缩在这一栋小小的房子里。肾上腺素让他暂时屏蔽了疼痛,可喉咙中盈满的血腥味依旧让他头晕目眩。
有什么东西正急速从身体中奔涌而出让他觉得自己也在不断缩小,变回第一次见到廖永时的高中生,变回参加妈妈和程槐婚礼的小花童,最后变成被他掐死的小小鸟。
或许是因为失血太多,廖嘉谷突然觉得自己很冷,在漏光胶片般的视野中,他费力掀起眼皮想要看看水梓禾此刻的表情。
原来一张那样美丽的脸也会因为滔天的恨意变得狰狞。
胸口处剧烈又尖锐的疼痛后,他的时间暂停了。
原来人在死前并没有走马灯一说,至少他没有。
紧盯着水梓禾的瞳孔逐渐失去光亮,变成灰白的鱼眼珠,廖嘉谷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只感受到无尽的孤独。
*
墨筱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又变成了漂浮的形态。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正作为女鬼活动着,但很快眼前惨烈的画面让她无暇再纠结自己的身份问题。
血。
入目所及全部都是血。
尽管知道廖嘉谷是个很高大且健壮的成年男性,他的身体里会有这样多的血也依旧让她感到有些震惊。
水梓禾的情况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三个人中唯一看起来还比较体面的是她自己。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有些讥诮的声音出现在耳边,墨筱安静地看着跟“自己”依偎在一起的水梓禾,突然乐了。
“是啊,我就喜欢看点打打杀杀的,倒是你满意吗?这样的结局?”
短暂的沉默后,那声音也不再夹枪带棒。
“我会继续尝试......”
墨筱在房间里飘来飘去,尝试把自己倒吊在天花板上。
“喂!”
只要是个有人类思想的人都受不了被忽视。墨筱尝试失败后也没再坚持,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板飘着了。
“那你就继续啊,我的想法有什么重要的。”
“我在修正这个故事!”
声音突然变得很激动,墨筱被吓得一激灵,不知道它突如其来的情绪是因为什么。
“随便你吧,re...”
“人”字说了一撇就被吞下,墨筱并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被称之为“人”。
“总得靠点什么才能活下去,你就按你想的那样做吧。”
“廖嘉谷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坏。”
突然的维护让墨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反应过来之后只觉得十分荒谬。
“他一直是被抛下的那个,水梓禾那种对你来说太超过的爱,跟他才是天作之合。”
老实说墨筱并不知道廖嘉谷的成长环境,但这样的诡辩依旧是她无法容忍的。
“两个精神病之间就不要谈什么相互救赎了。”
她一针见血地指出话里的漏洞。
“同样的痛苦或许会吸引他们相互靠近,但他们俩都没有能治愈创伤的能力。”
“......你甚至无法理解他。”
声音明显变得底气不足,但还是尽职尽责地反驳她。
“廖嘉谷也无法理解他,”墨筱轻松地把话拨回去,“但我可以治好他。”
那声音今天思考的频率好像格外高,墨筱看着蜷缩在“自己”怀里的水梓禾,心种荡起一圈酸涩的涟漪。
“你说我是配角,那么水梓禾也是吗?”
“他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你只在意廖嘉谷的想法呢?”
“原本的故事就是这样的,”它顿了顿,洗脑似的又给自己重复了一遍,“我在修正这个故事。”
在面对一个已经明显钻入牛角尖的人时,墨筱通常不会再继续跟他争辩,但毕竟事关她跟水梓禾,还是耐着性子继续跟它辩论。
“如果一条路怎么都走不到终点,或许你可以想想这条路是不是本身就走错了。”
“我会再最后试一次。”
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你或许已经猜到,我的力量越来越弱了,”它顿了顿,“这是最后一次了。或许,或许只是因为你跟水梓禾相遇得比较早......”
它还说了些什么,墨筱听不真切,眼前的画面却逐渐扭曲,即便现在也是一个虚无缥缈没有实体的状态,她也还是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生意正如被风吹散的沙堆般散开。
*
在光明里,墨筱是当之无愧的孩子王。
皮实、胃口好、点子多,眼睛一转就是个故事。
“那山庄看起来十分阴冷,但猎人......”
“墨筱!你又在那里给我讲那些鬼扯的东西!快点回家吃饭!”
白若慧站在阳台上冲下面喊,墨筱从石桌上滑下来,一溜烟跑回家,如此紧密的行程也没忘了跟她的团队成员约好下午见面的时间。
“隔壁那个张文被你吓得晚上不敢自己去上厕所尿了裤子,你还在这里讲讲讲!”
脑壳被妈妈点了点,墨筱也不恼,顺势抱着她的手臂问午饭吃什么。
“吃龙肉!快点去洗手!”
白若慧这样回答的时候通常都代表着做了她爱吃的东西,但别别扭扭地不肯直接说,墨筱欢呼着跑到饭桌旁,果然看到了咕噜肉。
“哎哎哎!手脏死了!”
在白若慧抓住自己之前抢先一步去洗手通常就能逃过一顿打,但这次显然室有点逃不过了,墨筱扭着腰妄图躲过老妈的巴掌,屁股却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真不知道你像谁。”
墨筱也不知道自己像谁,但她知道这个酸菠萝炒的咕噜肉太好吃了。
下午跟帮派成员在小区里继续探查一些价值堪比二斤鸡屎的“悬案”之后,墨筱玩得身水身汗地回了家。
墨堃已经下班,正在饭桌前等她回来一起吃饭。
“洗手洗手!一个二个都是这样。”
看着伸向花生米的罪恶之手,墨筱找到了自己的学习范本。如果下次老妈再问跟谁学的,她就说是跟爸爸学的。
一米二小学生的周末平平无奇的一天就这样结束。
严谨点来说,白天就这样结束。
夜晚对于墨筱来说有些特别,都说孩子不会记得自己四岁前发生的事,墨筱也是这样,但她从有记忆开始,睡梦中就总有个朦胧又美丽的影子。
他看起来总是很悲伤。
墨筱并不知道他是谁,但在梦中总有种强烈的亲近感。
这是她的秘密,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直到她升入高中。
漂亮的孩子总会在群体中引起轩然大波,尤其是同一个群体中还有两个。
“大家好,我叫水梓禾。”
墨筱觉得自己的表情这会儿看着可能都有些痴呆了,漂亮的影子撕去梦境模糊的覆膜变得清晰起来。
周围的人悉悉索索,这个叫水梓禾的同学看起来很腼腆,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懦,简单介绍过自己后便从从下了讲台。
“廖嘉谷。”
然后他的同桌起身,墨筱发现这人非常高,视觉效果有一米九。
大概是觉得只说自己的名字有点太装,他后知后觉地冲台下露出个笑,又补充了一句大家好。他笑起来跟冷着脸简直是两个人,墨筱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到他就觉得有些不舒服。
“廖嘉谷同学非常厉害啊,是跳级上来的,大家要多照顾照顾他。”
这种明目张胆的倾斜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耳熟,墨筱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翻完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在瞳孔回正的时候,很惊悚地对上了老师的视线。
她飞快低下头,老师也低下头,很快在座位表上找到了她的名字。
“那下一个你来吧,墨筱同学,我看你有话想说。”
一时间全班人目光如炬地看过来,墨筱下意识看向水梓禾,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纤长的睫毛一扇一扇,像小鸟的翅膀。
墨筱脸上有些燥,硬着头皮走到讲台上,冲老师有些谄媚地赔了个笑脸。
“刚才眼睛有点干涩。”
老师也冲她笑,让她别磨蹭快点做自我介绍。
“我叫墨筱,爱好...爱好...”
她爱好了半天也没爱出来什么东西,老师摆摆手放她回了座位。
“下一个,陈拓。”
墨筱讪笑着往回走,路过水梓禾时下意识瞟了一眼,这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反倒是廖嘉谷双眼含笑地看着她。
恶寒。
墨筱坐到凳子上就开始搓手臂,企图用这样的方式把鸡皮疙瘩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