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分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难以忍受了,水梓禾光是换鞋就在门口磨蹭了五分钟,最后还是墨筱把他推出门才算完。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家里迅速安静下来,还亮着灯的客厅也突然变得冷清。
这里原本就这样安静吗?
沙发上都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墨筱拿了个靠枕抱着,觉得自己有些没出息。
手机里的消息堆积了好多条,除了各种奶茶店的工作号,还有被她遗忘了一整个下午的肖芙。
她只简短地回了个好,又说自己的情况还不错,让墨筱别担心。
好!
墨筱给自己打气。
就这样把一切都抢回来!
再次站在见吾楼下,心境与上次过来找肖笠兴师问罪截然不同。
此刻她斗志昂扬,不过也有些近乡情怯。
老实说搬出来之后她过得还算不错,除了继续调查那些混乱的梦还有肖芙上次病倒。没有一眼看不到头都工作,她的精神松懈了不少。
很久没有处理展会相关的事情,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快速上手。
肖笠今天不在,她径直去了自己之前的办公室,装潢倒是没有怎么变,沙发被挪到了正对着办公桌的位置。
翻开新秘书送来的资料墨筱松了口气,好在行业特殊,每个展会从立项到落地都最少要六个月左右,她离开了这么久,新开的项目也不过才两个。
新东西很少,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墨筱在办公室待了一整天,抬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城市的车水马龙鎏金一般。
【我定了餐厅,要一起吃晚餐吗?】
久违的,水梓禾六点钟时发来的消息。
墨筱没意识到自己笑着,问他地址在哪里,刚才没看手机,有没有过预约的时间。
【知道你第一天会加班,我定的八点半的位置】
【来接你?】
熟悉的对话让她心里发酸。
好像他们确实一直过得挺幸福的,只是之前这幸福触手可及,她总是看不到。经历了这么些大起大落,再次回到那种温馨又平淡的状态,幸福就立刻可感可及了。
【好呀,开车小心】
这次水梓禾回了条语音。
“下楼吧墨小姐。”
还有什么比繁忙工作一天后看到爱人的笑脸更让人高兴的呢?
水梓禾抱着一捧粉白的芍药,微笑着冲她张开双臂。
此刻她的内心被一种像晒过的棉花一样蓬松又温暖的情绪充盈,但对于肖笠可能随时从哪里出现的担心也很急切。
“谢谢你,我很喜欢。”
语速飞快,动作也飞快,墨筱接过那捧张扬的芍药,将人塞进了车里。
“快走快走。”
水梓禾很迷茫似的,问她怎么了。
“肖笠呀!他现在也在见吾工作呢,虽然说今天没来,但是万一突然过来了,我们还怎么演!”
知道她对这个计划格外重视,水梓禾也不再废话,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熟悉的墨绿色车身让廖嘉谷眯起眼睛。
上次跟墨筱互飙垃圾话完败后,他总记着这笔。
肖笠说她今天要回见吾,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原本想过来看个笑话,到了楼下又不知怎的总觉得自己过来把脸伸过去让她打似的。
总之,他一下就放弃了上去找她的方案。
他找了个咖啡厅坐着,处理鸿海那边的事,廖永分了个勘探的项目给他,金额高得吓人。这次如果能漂亮地干完,自己大概就能在鸿海站直了。
一整个下午忙得他头昏脑胀,想着放松下眼睛的时候,一辆无比熟悉的车子进入了视线。
原来车是水梓禾的啊。
廖嘉谷挺高兴跟自己审美一致的人是水梓禾。
但很快他又不高兴了。
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只可能是一个原因。
水梓禾在等墨筱下班。
一方面他喜欢水梓禾这样面对所谓爱情时毫无自我的姿态,另一方面,他这种赶都赶不走的样子也让他彻底没了耐心。
明明对他说过那么过分的话,做过那么过分的事了,怎么还眼巴巴地凑上去。
墨筱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将水梓禾彻底推开。
他跟他的关系毫无进展,这俩人离完婚反倒是更如胶似漆了。
廖嘉谷合上电脑,人生中第一次躲在一侧,窥视着旁人的生活。
水梓禾从六点等到七点。
七点四十八的时候,他抱了一捧巨大的芍药站在车门边。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这人看起来有些紧张。
过了两分钟,墨筱下楼了。
她看起来比上一次见面气色好了许多。
俩人甜蜜蜜地抱在一处,然后水梓禾被比自己矮了一截饥饿的墨筱很轻易地塞回车里。
再然后,他就只能看到一个扬长而去的车屁股。
肖笠这个蠢货。
还真信了水梓禾那套说辞。
墨筱再怎么不想跟水梓禾见面,自己跟肖笠让肖芙进医院的事,她无论如何也还是会跟他说。
这本来就是件藏不住的事儿,肖笠那头蠢猪还想在水梓禾面前瞒下来。
不过肖芙似乎很快就要完蛋了。
想到这里廖嘉谷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墨筱早晚要来求他的。
......
“请~”
水梓禾的心情看起来格外好,墨筱被他的情绪感染,脚步都不自觉轻快了起来。
这是一家韩式烤肉店,生意很火爆,水梓禾特意让店家留了角落的双人卡座,玻璃窗外的街景尽收眼底。
“我要饿死了。”
水梓禾翻着菜单,听到她的抱怨抬头冲她笑了起来。
“是不是一整天没吃饭?每次忙起来都这样,明天到点我给你点些吃的去公司吧。”
墨筱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已经是个成年很久的人了,还要这样细致的被人照顾着。
“偶尔一两次没什么的啦。”
面对她这种不爱惜自己身体的情况,水梓禾向来是不接话的,他叫来店员点完了菜,又双手捧脸看着她。
店里的灯是暖色调的,他皮肤又白,光一照,太阳花似的。
“我要把你种在戴夫家的后院。”
“为什么?”
脸颊被轻轻点了点,墨筱收回手,看着自己笑得超级可爱。
“可以这样收集阳光然后种豌豆射手。”
怦怦、怦怦。
水梓禾觉得比起太阳花自己现在或许更像樱桃炸弹。
“给您上一下炭盆,小心烫。”
橙红色的火光烤得人脸发烫,水梓禾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甚至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点的菜很快上了桌,水梓禾快速眨动两下眼睛,专心烤起肉来。
墨筱是真的饿了,她今天就只是早上来公司前吃了个饭团。剩下的一整天时间都只喝了水,这会儿水梓禾帮她把肉烤好夹到碟子里,她包着生菜吃得尽兴。
或许是被她感染,水梓禾今晚也难得多吃了点东西。
酒足饭饱后,车子又停到了她的小公寓。
“上去坐坐?”
既然她主动开了口,水梓禾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要不我搬过来呢?”
电梯里水梓禾冷不丁地开口,看来他还是没有放弃缩短俩人之间的距离。
“你看看我这儿能住俩人吗?”
他低下头说了句好吧,挺不情愿的样子。
原本以为今晚能能依旧轻松愉快地跟水梓禾闲聊两句,俩人坐到沙发上的时候,水梓禾却冷不丁地问了个让她头皮都锁紧的问题。
“我的出轨对象…是廖嘉谷吗?”
从那种混乱的精神状态中脱离开来以后,他终于把之前一切的不对劲联系到了一起。
“你之前在病房里让我多跟他接触的时候,我就觉得很不对劲了。”
墨筱小心翼翼地看过去,发现这人表情和语气都很正常,大松了一口气。
“但是你始终绕开他...”水梓禾的食指无意识轻点茶几,“你不能说出口的,真相?跟他有关吗?”
喉咙里像是被灌了一斤水泥,墨筱用力张嘴,眼前却开始发黑。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脑海中只剩了一个念头,她最近有点得意忘形了...
跟水梓禾有关的画面走马灯一样从眼前掠过。
她很愤怒,这愤怒如野火,可她被困在沼泽一样的梦中,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难道就这样放任自己再被逼疯吗?
不甘心。
不甘心!
墨筱呼唤自己的名字。
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变形,水梓禾、廖嘉谷、孟秋山、陈拓,每一张脸都开始融化,变了调的谈话声让她脑袋里像是进了蜂群。
她拼命挣扎着,希望不要被这些融化的瞬间吞噬。
我不会再逃了。
我不会再逃了!!
泥石流又挤压起她的胸腔,下半身也传来一阵剧痛,这次的梦境是之前种种的总和。
每一根血管,每一颗细胞都在尖叫,墨筱不受控制地瞪大双眼,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留下。
一个全新的梦境开始了。
她看到自己早早嫁给水梓禾,俩人不算亲密但也算得上相敬如宾。
肖芙带她去了见吾,廖嘉谷跟现实中一样,到了她手下实习。
然后她早早地死掉了。或许是生病,又或许是意外。她的生命风一样略过。
水梓禾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身边,悲喜难辨。
一直到她下葬,他都没有哭,只是撑着一把黑伞安静地站在她的墓碑旁边。
天空突然开始下雨,墨筱看到枯黄的树叶。
原来自己死在秋天。
妻子离世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影响,水梓禾依旧雷打不动地早起晨跑,然后回家吃新鲜出炉的早餐。
哦,这一次他们家里有好几个阿姨。
廖嘉谷的出现打破了他一成不变的生活。
他们的关系迅速亲近起来,在自己死后,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水梓禾笑得如此开怀。
墨筱几乎感到某种悲凉。
完成了她扮演“水梓禾早死前妻”的角色人物后,她就像一次掉进海里的雨,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连口口声声说爱她的水梓禾似乎都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
再然后,廖嘉谷亲吻了水梓禾,他没有躲开,表情淡淡的,瓷偶一样立在那里。
肖笠是看到他们在车里拥吻时突发心衰去世的。
那之后水梓禾彻底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出人意料的是,廖嘉谷对他非常温柔细心。即便很多时候水梓禾在他面前也是一副魂飞走了的样子。
中间很长一段都被略过。
水梓禾年过半百依旧美丽,长时间的精神压力让他看起来很疲惫,他的工作室早就解散,见吾在肖芙死后也被肖笠全部抢了过去。
他像一只被拔了翅膀的鸟,被廖嘉谷关在鲜花围绕的豪华金笼。
廖嘉谷的脸变化并不大,或许也有本身年纪就比他俩药小的原因,总之,他看起来不过也就是大笑的时候眼角多了几条细纹。
水梓禾的生命早早的凋零了。
那是天色快要破晓的时刻,廖嘉谷跪在他的床边,不断说着什么。墨筱第一次看到这人流泪。
但水梓禾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他的眼神中空无一物,就在墨筱以为他就要这样安静地离开时,他的嘴唇突然动了动。
她依旧听不到声音,梦境依旧在隐瞒。
但他的唇形自己再熟悉不过。
墨筱清楚感知到眼泪海浪一样滚落。
他说,小墨,对不起。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又喊了一声妈妈。
廖嘉谷的表情像是愣住了。
他也在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