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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三十五夜

墨筱回去之后家里又只剩了自己一个。

水梓禾躺在床上发呆,这房子里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安静得让人心慌。

彭阿姨是肖芙请来的,他刚开始不愿意,结婚这么多年他早养成了跟墨筱一样的习惯,不喜欢家里有外人。

可是某个晚上他关掉电视,家里一下变得好安静,他突然开始害怕了。

就这样,彭阿姨住了进来。

家里多出一个人,他不太习惯,但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实在是太恐惧了。

墨色的夜晚总让他联想到不太美妙的回忆,他想到墨筱的梦,想到水远笙,想到儿时因为陈拓的疏远而无措的自己。

手机震动划破了沉默,他看了眼发件人,是水远笙,于是又熄了屏继续发呆。

水梓禾童年对父亲的印象只有一团模糊的、巨大的影子。

自他有记忆起,父亲和母亲就极少同时出现,家里唯一的那张全家福还是外公组织着拍的,水远笙和肖芙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作为链接他俩的纽带被母亲抱在怀里,笑得很开心。

育儿的责任被肖芙严格划分,明明是在自己家,水梓禾却像个麻烦的大皮球被踢来踢去。

上午在妈妈那而看展台,下去就被送去爸爸那里组装航母模型。

肖芙对他最多也就是个不太上心,父亲之于他,就是比牙医更恐怖的童年阴影。

水梓禾还记得自己六岁时某一天的上午跑进了父亲的办公室。

那里的一切都大得吓人。

他就是在那里看到的父亲常挂在口中的、名为“阿波罗号”的残骸。

那片巨大的冰凉无机物就放在父亲办公椅的后面,他像一位阴沉的帝王,坐在他褪了色的王座上。

可就只是那一小块,父亲口中说的“很小的一部分”,就足以见得它生前的宏伟形象。

它的大部分都沉睡在冰冷的海底,可父亲如此珍视它的“遗物”,仿佛悼念自己此生的挚爱。

那天的阳光很好,父亲的办公室也明亮得像一块玻璃,可水梓禾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父亲的身后仿佛突然出现了一艘生锈的巨轮,那船发出巨大的声响,冲破大楼的屋顶,就像他在故事书里看到的诺亚方舟那样,以毁天灭地的姿势冲他碾来。

水梓禾在六岁那年以一种惨烈又悲壮的姿态,第一次正视自己的渺小。

他恨那些船,那些用铜铝合金或是别的什么金属打造的,毫无温度的庞然大物,恨它们用并不明亮的光泽冻僵他的童年,恨他们假装沉睡,却从生锈的毛孔中伸出视线,把他钉进一座名为“六亲缘浅”的囚笼。

此刻他看着窗外寥寥的树影,觉得那笼子跟着他一起长大了,他依旧被困在其中无法脱身。

墨筱的话他翻来覆去地嚼碎了思考很久,因此会将梦和廖嘉谷联系起来就也不奇怪。

可鹿又是怎么回事?

墨筱的问句是,“如果你是猎人,你会怎么做?”

那么她大概跟那次游戏中的一样,扮演者猎人的角色,留给自己的似乎只有鹿这一个选择。

水梓禾眨眨眼,他还在努力理解这些线索之间的关联。

明天冷静期就到了,他跟墨筱在法律上不会再有什么关系。

脑袋里面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头绪。

拿到那本盖着钢印的红色证书后,墨筱反倒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水梓禾出人意料地没什么反应,盯着那红色的小本子看了几秒就把它扔到后座,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知道他心情不美妙,墨筱也没要触他霉头的意思,俩人相顾无言,一直到车开到墨筱的公寓楼下。

“不邀请我上去坐坐吗?”

水梓禾大大方方的,她也没有什么好扭捏的,把人请进了屋,问他要喝点什么。

“随便。”

很明显这人此刻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喝的东西上,墨筱回头,恰好看到他正打量着自己的客厅。

“要看就看吧,想去房间看看也可以。”

水梓禾因为她的坦诚很震惊似的,倒也没跟她客气,丝滑起身进了房间。

他没待多久,出来的时候肉眼可见的高兴。

墨筱轻叹口气,其实有件事情廖嘉谷倒是说得没错,那就是水梓禾的心思真的很好猜。

比如此刻,他就是因为确定了她独居这件事而松了口气。

“高兴了?”

想看的都看完了他这会儿又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原本最亲密的俩人此刻一时无话,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你跟程槐熟吗?”

又是个让水梓禾不太想听见的名字,看着墨筱热切的表情,他有些无奈。

“不熟...”

这人的表情迅速垮下来,一副十分棘手的表情。

“不过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跟他熟起来。”

她在调查些什么他暂时不知道,但他很高兴她愿意将自己视作战友,毕竟他很需要一个能随时联系她的角色和身份。

“水梓禾!你要相信我说的所有话。”

她又开始了。

看着墨筱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水梓禾终于发现她每次剖白中隐藏的不安。

原来自己竟如此迟钝。

关于陈拓和廖嘉谷带给他的焦虑感被更强烈的情绪压过,他只要能为墨筱所用就好了,其他的都不要再想。

对墨筱的埋怨和织进爱里的恨在此刻都消失了,自厌的情绪差点又让他坐不稳。

但他不能再给墨筱制造什么麻烦了,于是他问她,找程槐要做什么。

“你帮我套套话,看看他知不知道七七。”

“七七?”

这是个很陌生的名字,水梓禾自诩记忆力还算不错,虽然也不至于到过目不忘的程度,但对于听过的名字多少还是会有些印象的。

“对,如果程槐也不知道,我就只能再想别的办法。”

送走前夫之后,墨筱无力地摔进沙发。

从包里摸出印着三个烫金大字的离婚证,墨筱有种被命运嘲笑了的感觉,她一周前还给了廖嘉谷一拳,决心粉碎这该死的故事情节。

现在她拿着切断跟水梓禾联系的证书坐在公寓里,一切都还在按着故事原本的走向继续。

愤愤地将离婚证塞进抽屉,想到廖嘉谷说他想要的都能得到时的那副嘴脸,墨筱后悔怎么自己当时挥拳没再用力点。

窗外的夕阳半死不活地剩了一缕在天上,摇摇欲坠的,墨筱看了眼时间,她今晚要独自出门,去做些很容易发生意外的事。

去马路上过了两次红灯,又去附近的大排档转了两圈,掐着凌晨的时间去酒吧门口晃了几次,然后安全回到了家里。

没有要被夺舍的迹象,也没有趁机要她命的意思,墨筱觉得这世界运转的这套系统比自己想得要蠢多了,因为一本破离婚证就给她判了缓刑。

回去的路上又遇到楼下的周大妈在遛她家那条巨大的狗,墨筱跟她寒暄的功夫那狗挣脱了绳子自己跑到绿化带那里去撒起了欢。

“六六!”

周大妈大声呼唤着那狗的名字,过于相似的构成让墨筱想起梦里的那句七七。

难道那根本不是一个人吗?

她点开跟水梓禾的聊天框。

【不要问七七的事了,你就旁敲侧击一下,看看廖嘉谷从小到大有没有关系非常好的同性或者异性】

【谈过恋爱那种】

水梓禾回复得很快,好像专门等着她似的。

【好,还有别的要问吗?】

目前仅有的线索也就这些,墨筱只能一点点顺藤摸瓜地去查。

基于这人对自己毫无底线的纵容,墨筱不放心又嘱咐了一句。

【没有,今天不会再找你了,不要等我的消息,早点睡觉】

那头这次没有回复得那么快。

【好,晚安】

水梓禾的办事效率很高,不知道他找了什么借口接近程槐,不过他向来是挺会跟别人打交道的。

“没有?”

墨筱皱起眉头。

看来还真不是一个人。

“怎么了?是很重要的人吗?”

水梓禾的表情看着有些抱歉,大概是觉得自己带来的消息让她不太满意。

“不,可能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墨筱顿了顿,冲他扬起一个笑脸。

“谢谢你,这个信息很重要。”

“你在查廖嘉谷吗?”

他既然已经意识到,自己也就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对,更多的我说不出口,但是......”

“这并不是你的本意,我知道,我相信你。”

水梓禾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掌,墨筱注意到他还带着婚戒,这种安抚意味很浓重的小动作对两个人来说都十分久违了。

他最近气色又慢慢好起来,大概是真的相信了她关于爱的剖白,他的骨架又把他撑了起来。

“我是那只鹿吗?”

墨筱点点头。

水梓禾松了口气,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你是猎人?”

她又点点头。

“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墨筱点点头又摇摇头。

也不全是为了他,毕竟如果放任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自己也会没命。

“我知道了。”

水梓禾低下头去思考了片刻,再次抬头时眼神变得锐利许多。

“你在骗什么人,对吗?”

他抽走自己的手,然后摘下婚戒在她眼前晃了晃。

墨筱有些紧张,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发出声音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她试探着点了点头。

成功了。

如果这个问题出自水梓禾之口,那么所有跟梦或者所谓剧情相关的问题就都不受限制。

那枚亮晶晶的戒指被他递到自己手里,墨筱听到他趁着靠近的瞬间对自己低声说了句。

“我等你再次为我带上它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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