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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二十七夜

眼前一片黑暗,怀中妻子的身体温热,水梓禾在这样视觉被完全剥夺的环境下反倒觉得无比安心。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墨筱两个人。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为什么自己要长得这么高?

没有跟墨筱挨在一起的皮肤正神经质地跳动着,他想变成刚好能全部被妻子抱住的大小。

刚才吓到她了吧。

水梓禾用力闭眼,想要将还未滑落的泪逼退。

无济于事,此刻他想要依靠的人就在身边,即便伤害也来自于她,但长时间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再也不受他的控制。

潜意识中墨筱依旧是可以依靠的对象。

“小墨...”

“这是最后一次。”

未说出口的话被打断,墨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和柔软温暖的身体不同,她的态度冷硬得像石头。

“水梓禾,你不能把人生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爱情上,这很危险。”

水梓禾并不知道妻子的梦境,他只是感到无边的绝望。

这是要彻底放弃自己的意思吗?

下唇有些刺痛,随即铁锈味盈满口腔。

他发誓真的不会再这样发疯了。

“你这样让我也很痛苦。”

不要再说了。

水梓禾想张口说些什么,可他害怕一张口就暴露自己还没有停止哭泣的事实。

像是永别之前的叮嘱还在继续,水梓禾静默地流着泪,他只有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才不会发出声音。

墨筱听到丈夫压抑的啜泣,自己的眼角也是一片湿意。

其实她可以把话说得更柔软些,但她此行的目的并不是要给水梓禾新的希望。

她现在自己的脑袋里都是一团糟,想要给予水梓禾支持简直是天方夜谭。

即便是真的很想为水梓禾做些什么,此刻她能做的事情也已经到了极限。

更何况梦中的场景揭示了他的背叛似乎并没有那么身不由己。

墨筱此刻话说得还算漂亮,但如果水梓禾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她依旧无法原谅。

在那之前,她都不希望出现什么新的变故了。

即便是水梓禾生病也不可以。

墨筱觉得自己或许也被那梦境逼疯了,她竟然希望现实中的一切可以跟梦中的发展一致。

即便她阻止不了剧情的发展,至少未来的愤怒和失望都是可以预料的。

“......你还会来看我吗?”

意料之外的,丈夫并没有叩问她的冷漠,可说出来的话依旧让墨筱不知道要做何反应。

他非要把她的心脏全部揉碎了才算完。

“也许。”

腰再次被轻轻环住,水梓禾这次抱过来的力道很轻,仿佛只是靠向她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我会等你的。”

此刻有些不合时宜,但墨筱不知为何联想到了那个孟秋山也在的梦。

她说水梓禾撒娇卖乖装可怜。

现在也是这样吗?

然后她又想到那个温暖的下午,在去意大利之前,她跟水梓禾度过的那段珍贵又温暖的时间。

她问丈夫是否爱自己,水梓禾那时的回答是,全世界的人类里我最爱你。

现在呢?

水梓禾依旧爱她吗?

“你等我的话,我就不来了。”

身后的人怔住了,然后背上也传来一点不明显的温度,水梓禾再度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像一张揉皱的纸。

“...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坏?小墨...”他似乎在咽下自己的眼泪,“小墨,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身后的温度退去,墨筱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水梓禾应该是站了起来,然后说出了今天发音最清晰的一句话。

“我恨你。”

墨筱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下意识哼出了个表示疑问的音节。

“我说,我恨你。”

“墨筱,我恨你。”

他连说了三句恨,一句比一句颤抖,墨筱眨下一滴眼泪,听到他杜鹃泣血一样的爱。

“我知道了。”

从柔软的地毯上起身,墨筱无比感谢此刻漆黑的房间,她很会控制自己的声音,因此只要不拉开窗帘,水梓禾就看不到她沾满泪水的脸。

“对不起。”

走廊外的灯光柔和,此刻却显得有些刺眼,墨筱在关上门之后听到了压抑又破碎的泣音。

认识水梓禾这么久,她第一次见到这人如此浓烈的情绪表达。

心脏这下被他彻底揉碎了。

拒绝了不知道多少个迎上来问她是否还好的路人,墨筱终于回到酒店。

房间隔音太好,因此自己的哭声就格外清晰。

自她有记忆起,哭得这么惨还是第一次。

年少时的骑士精神似乎一直深埋在她的血管,她无法在清晰认识到自己正在伤害水梓禾的同时做到毫无波澜。

再次对时间有感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正在落山,空留满天霞光。

墨筱看着那片鲜艳的橙色发呆,哭得太久她现在头有点晕。

没有了水梓禾事无巨细的报备,跟踪这件事情就会突然变得很困难了。

这里对于自己来说是完完全全的陌生地带,没有了水梓禾的动线,她甚至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来消磨时光。

思来想去还是去了楼下的bar,现在才刚七点,她可以吃些简餐。

这家店正对着水梓禾酒店的大门,她可以在这里待到第二天打烊。

等待的时间总是难熬的,墨筱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被削成钻石形的冰球折出几颗冷冷的光,一如水梓禾的泪。

又一次想到了他。

墨筱放下酒杯,盯着酒店的方向发呆。

乱成一团的思绪需要慢慢梳理,墨筱找侍者要了纸笔,把此刻自己心中能想到的疑问一股脑全写了上去。

大部分都跟水梓禾有关,墨筱眯起眼睛,在不算明亮的灯光下找到了那个格格不入的问题。

我为什么不想回家?

墨筱把那个“家”字单独圈了出来。

不是墨堃和白若慧的家,而是她原本的家。

在成为水梓禾的妻子之前,出现在这个故事之前,她只是墨筱的时候的那个家。

为什么她一点都不想回去。

或者说,对于那个“家”的印象模糊得几乎一丁点都记不起来。

不。

用“印象模糊”不太准确,她似乎根本就没有关于那个家的哪怕片刻的记忆。

之前做过的梦走马灯般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墨筱用力捏了捏太阳穴,她讨厌这种感觉,拼尽全力也得不到任何反馈。

于是她又开始给梦境排序。

如果这些事情都真实地发生过,那么现在她已知的结局已经有了三个,分别是:被船骸砸死、被泥石流掩埋、水梓禾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了,她暂时安全。

墨筱皱起眉,除了必须从水梓禾的世界中消失,她暂时没从这些故事线里看到什么共性。

时钟指向了十二点。

bar里的人数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点酒的人多了些。

墨筱叫来侍者,又加了一杯椰林飘香。

雨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下了,顷刻之间,天地都像被蒙了一层灰色的纱,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有人撒上去一把钢珠。

仗着酒店离得近,墨筱自然没有带伞,平时的天气预报也都来自于水梓禾的消息。

下雨降温之类的,他总是很在意。

墨筱觉得这灰色的雨幕把自己的思绪淋湿,不然为什么一想到水梓禾她的眼眶就会发酸?

暴雨没有持续太久,约莫过了半个小时,街道上所有东西的轮廓终于又能看见。

一场雨把世界刷得透亮,水洼里倒影着城市的碎片。

墨筱在那碎片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抬起头,瞳孔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水梓禾。

他穿着墨蓝色的西装,撑一把透明雨伞,看向她的神情很安静。

“现在可以得到'也许'的肯定回答吗?”

他笑了,眉毛还蹙着,露出墨筱十分熟悉的哀婉神态。

“...可以。”

身上湿哒哒的很不舒服,墨筱也没打算在这里待到雨停。

水梓禾变成了一个绅士,挽上他小臂时墨筱想,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仿佛是她的幻觉。

丈夫完全陌生的状态她最近见得太频繁,因此他这样的行为倒也不算太难接受。

本来回酒店的这段路也就几百米,墨筱觉得无论如何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可看到廖嘉谷时她还是没忍住僵直了身体。

“小墨姐,好久不见。”

自从他从见吾离职,确实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了。

熟悉的组合,墨筱又一次被夹在两人中间。

水梓禾握住伞柄的指节用力到发白,但他到底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自从知道廖嘉谷就是梦中的另一个人后,墨筱实在是被恶心得表面功夫都做不下去。

原本还算分明的界限在见到廖嘉谷后分崩离析,墨筱已经分不清此刻对于水梓禾的嫌恶是出于她的本意,还是因为梦里的情绪也因为廖嘉谷这个桥梁被带了出来。

“我们走吧老婆。”

几乎是在她把手抽回的同时,水梓禾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二句话。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墨筱注意到了,却不知这颤抖是因何而来。

虽然俩人现在的婚姻状况破得像块被水泡坏的老墙皮,但面对廖嘉谷时还算是达成了要一致对外的共识。

墨筱又把手搭回丈夫的臂弯,冲廖嘉谷点点头后带着丈夫在路口拐了弯。

“谢谢。”

丈夫的感谢来得突然,墨筱不知道他在谢什么,只牵着他往前继续走着。

带水梓禾回酒店不在计划内,但还算是能接受的情况。

墨筱按下数字21,电梯开始往上升,通过金属反光,她

看到水梓禾安静地站在身后,垂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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