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突然放在自己面前的“离职申请”,墨筱整个人都还处在一种完全没反应过来的状态中。
廖嘉谷要继续读研这件事情本身没有那么出人意料,但这跟他之前即便是学校公司两头跑也不愿意放弃项目的状态大相径庭。
“要准备申请学校。”
墨筱点点头。
“那祝你一切顺利。”
实习对于他来说更像是一场冬令营,短暂的体验后又要重回他金光灿灿的人生正轨。
剩下很多客套话没说,但墨筱也觉得没什么必要再说了。
从世界顶尖的海事工程学院毕业后,他和自己或许永远不会再见面。
但廖嘉谷总是出乎她的意料。
自顾自地说完申请的学校后,他话锋一转。
“我记得小水总就是这个学校毕业的?”
墨筱眉头一跳,果然来了。
“如果他不介意的话,想找他咨询一下申请资料的事。”
又来了。
刻意模糊的边界线,毫无分寸地试探。
墨筱眸色沉沉。
现在她真的有点讨厌这个人了。
“唔...你们俩上次的交流好像不太愉快呢。”
其实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但廖嘉谷像是完全没有听懂似的,眨了眨眼,并没有放弃。
“小水总可能对我有些误会。”
墨筱将那张“离职申请”拉到面前,决定不再回应他。
“想好什么时候走了吗?”
见她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廖嘉谷也没恼,顺着她的话继续聊下去。
“可能一月份?我还是想等展办完再走。”
墨筱点点头,跟她想得大差不差。
“我会跟吴静说。”
不算愉快的谈话终于结束,墨筱以为或许廖嘉谷就会这样渐渐淡出出自己的生活。
但她还是低估了这人的毅力。
平安夜的前一天,她和水梓禾已经保持着室友的关系大半个月了,本来她计划着平安夜的晚上跟水梓禾谈谈,一直这样相处让她觉得非常别扭。
就在她要跟水梓禾说自己的安排时,无意瞟到了他桌上的一大叠文件。
她不认识德文,但她认识上面的校徽。
“你真的在帮廖嘉谷准备资料?”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质问就已经脱口而出。
这段时间他俩几乎没怎么交流,一方面是她刻意躲着水梓禾,另一方面,她的刻意疏远也让水梓禾不敢主动靠近。
“怎么了吗?”
语气中明显的怒火让水梓禾肉眼可见地变得紧张,墨筱看着他下意识攥紧点手指,深呼吸后放缓了语气。
“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水梓禾像小鸟那样歪歪头,看向她的眼神里有些许不解。
“我们上次不是就已经说开了吗?”
上一次。
墨筱皱着眉使劲回想他说的上一次是指什么。
“你说怀疑我爱上别人那一次?”
面前的人没有否认,看着她的表情很是无辜。
俩人错乱的认知在这一刻短暂相交,墨筱看着丈夫的脸,有些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口解释的无力感。
“我...你不会以为我出轨廖嘉谷吧!”
攥紧的手指松开,水梓禾回避意味很明显地转过头去,把那叠资料摞整齐,全放进了抽屉里。
那里原本堆着他的尺子和数位板之类乱七八糟的工具,现在都是清一水的留学资料。
“没有,我们上次不是说开了吗。”
上次上次!
又是上次!
那他不就是怀疑过吗!
墨筱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翻涌。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跟水梓禾的想法能相差这么多!
她沉默了太久,久到表情僵硬如木偶,以至于水梓禾转头看向她的时候不自觉发了个抖。
“我不明白。”
墨筱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
“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我只是讨厌出现在你身边的所有男性。”
这下沉默的人变成了水梓禾,他静默了好一会儿后,突然冲自己笑了,那双媚态横生的长眼睛眯起一个不算自然的弧度,看起来阴测测的。
“有竞争力的男性,”水梓禾补充道,“他现在要滚到德国去了,我当然要帮帮他。”
墨筱紧盯着水梓禾的眼睛,他们俩似乎都在逐渐崩坏,但某种发展却在走向正轨。
“小墨,总会有比我更年轻更漂亮的人出现的,但是...”
嘴唇传来久违的温热。
“你只能看向我,好吗?”
她没有回应这个吻,水梓禾很快注意到她的冷淡,后退一步,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你变得好奇怪。”
听到她的话,水梓禾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捂着脸笑了起来。
“我一直都是这样子的呀小墨,从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开始。”
情人的呢喃变成了咒语,困住她的脖颈和手臂。
“只是你从来没有真的在意过我的想法罢了。”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我想要我们俩就这样待在这里,谁都不要出去,就我和你。”
“这两个月,我一直幻想,如果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该多好,我也好想知道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喜欢什么?好朋友是谁?也跟现在一样那么喜欢保护别人吗?”
“如果我们从小就认识,会不会你最近的忧虑我就能猜到一点?”
“但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啊。”
“你的想法,你的纠结,你的痛苦,从来都不会跟我说。”
“孟秋山、陈拓、冯潇,谁都可以!只有我不可以!”
水梓禾的声音变得沙哑,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挫败。
“我告诉过自己要给你空间,你总能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可是你一直让我等。”
“我只是觉得很寂寞,你为什么从来不会回头看我。”
丈夫的脸依旧美丽,即使此刻挂着泪珠,也晶莹得像一朵清丽的月季。
但他看起来好陌生。
水梓禾的剖白和眼泪让她语塞,但一直纠结的问题也突然有了答案。
她突然理解了丈夫的背叛。
原来是这样。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爱他。
如果那个人,梦里那个高大的男人,可以一直注视他。
水梓禾,会爱上他的吧?
墨筱觉得自己的大脑变成了一个空旷的房间,此刻她看着丈夫的眼泪,理解了他的痛苦,却无法给他回应。
可她真的不爱他吗?
是啊。
她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水梓禾跟她告白时,她爱他吗?
水梓禾单膝跪地,颤抖着伸出戒指盒向自己求婚时,她爱他吗?
她不知道。
所有的记忆都被揉成了一团,她费力地看着在自己面前崩溃的丈夫,突然理解不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好像从始至终,她只是同意了。
同意了他的告白、他的求婚、他雄鸟一样的示爱。
然后成为他的妻子。
一直忙碌,对他礼貌又冷淡的、总是忽视他的。
水梓禾的妻子。
墨筱突然想起来一些事情,为什么高中之前的回忆都是空白的?为什么她总是忙得停不下来?
先前关于树林的梦境突然浮现。
那篇让她觉得熟悉又温暖的森林,从树的空隙中洒下的温暖阳光......
现在的工作确实不是她想要的,她的梦想是做一名护林员。
她冲着水梓禾歪歪头,表情是说不出的困惑。
她好像,确实不属于这里。
有什么很重要的记忆被强行抹去了。
但她是爱他的。
那些依赖,那些因为担心丈夫的背叛流露出的不安,都无法隐藏在她像是被设定好的冷淡中欺骗她。
她是爱水梓禾的。
“...我爱你。”
悲情的叙事让她觉得很讨厌,于是她尽量冲水梓禾扬了扬嘴角。
“你是想听这个吗小禾?”
“我爱你。”
水梓禾的表情看起来更痛苦了,他像一只被剪去了翅膀的鸟,在笼子徒劳地挣扎着。
“你和我说过这个的。”
这样像台词一样的告白,他听过很多次了。
“我不想听,我不想听你说这样的话。”
“不要这样对我。”
他几乎是在哀求了。
“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墨筱不明白,她不是已经说了爱他吗?
“你要看着我啊小墨。”
水梓禾好像真的疯了。
现在她应该心疼他的,但脑袋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不知道要做何反应。
然后脸被轻轻捧住了,水梓禾的眼泪比梦中的要凉一些。
声音和语气都轻得像一片羽毛。
“算了,你就当我在发疯吧,不要和我分开就好。”
我会死的。
怀里的人依旧僵直着身子。
水梓禾早就察觉到妻子的变化。
从她开始做梦,似乎就变得越来越呆滞,往日的机灵和活泼都褪了色,此刻她就像一个坏掉的发条玩偶,正被什么推向未知的结局。
他不该这样的。
他的小墨此刻比他更应该被理解。
水梓禾擦掉眼泪,牵起妻子的手。
不会有任何东西能将他们分开。
妻子安静地靠在自己的怀中,没有眼泪,没有控诉,像一串程序被设定好的代码。
”我觉得好累。“
真的,好累。
她到底是谁?
如果这是一个虚假的世界,那么她是真实存在的吗?
因为水梓禾产生的爱欲被一种未知的困惑熄灭,墨筱又产生了那天站在船骸下眩晕的感觉。
又要来了吗?
夺去她的精神和身体,让她就这样消亡。
“我们去看医生吧。”
“我和你。”
墨筱推开丈夫,双手环抱在胸前。
不知道为什么昏沉的脑海中燃烧起清晰的愤怒。
她甚至都不知道这愤怒从何而来。
“没有我们,只有你。”
“你疯得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他凭什么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明明这些事情都是因他而起的。
墨筱脑海里的愤怒找到了自己的出口,她看着水梓禾,面无表情地说出足以将对面的人刺得鲜血淋漓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