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餐具碰撞的声音,饭桌上几乎听不到一点声响。
即使下午在公司里吃得不算多,这样的氛围也让人食欲不振。
廖嘉谷机械地重复着进食的动作,碗里奄奄一息的菠菜又让他想到那辆车,随即便是那辆车的主人。
墨筱。
听说她很早就结婚了,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她丈夫的,又或者说是他她丈夫给予的。
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因为他的到来面色不善,却在接触到他的视线时硬生生挤出来一个讨好又僵硬的笑。
廖嘉谷没回应女人的示好,低下头把碗里本就戳得稀碎的猪肉碾得更烂。
墨筱和井怀秀一样令他恶心,这种攀附着丈夫生长的菟丝子花总让他想起小时候,沈淮梦带着他去程川家时跟他说的那句“妈妈也是没办法。”
不过墨筱或许是有点不一样的。
她比井怀秀有脑子。
“嘉谷最近工作怎么样?”
或许这饭桌上的氛围太难熬,廖永挑了个不咸不淡的话题跟他搭话。
“挺好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男人点点头。
“如果有什么不适应的跟爸说,我去找水远笙。”
一个关系户能有什么不适应的,说实话廖永每次想在自己面前表演好爸爸的形象时廖嘉谷都有些反胃,这些人都很恶心。
但他暂时还需要廖永,于是他又露出个笑。
“我会的。”
演完这出廖永高兴了,又问他今晚是睡在这里还是回沈淮梦那。
“可能要睡在爷爷奶奶这里了,程槐晚上要跟朋友开party,我回去会打扰到他们。”
这番说辞果然引起了廖永的注意,这人把筷子放下,饭也不吃了,立刻开始护起犊子来。
“怎么?他开那个什么狗屁派对让你有家不能回?”
说得多么正义啊,好像下午不是他主动发消息要自己来爷爷奶奶家吃饭似的,也完全忘记了现在程川才是自己名义上的爹,程槐才是人家的亲儿子,自己的这位亲爹就这样把其他人都当狗看。
不过这种情况他倒是乐见其成了,这群人闹得越难看他越开心。
廖永作势要给沈淮梦打电话,爷爷奶奶井怀秀都在劝,廖嘉谷看着像是不好意思似的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勾了起来。
坐在自己身旁的廖嘉梦看着怯怯的,柔顺的表情和她的妈妈一模一样,这个便宜妹妹从刚开始就一直在观察自己。
廖嘉谷侧过头冲她微微一笑,将食指轻轻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或许是被他的表情吓到,又或许是本来性格就胆小,廖嘉梦飞快地将视线转移到自己的碗里,不敢再与他对视。
旁边的战场以廖永最终还是拨通了沈淮梦的电话结束,听着电话那头愤怒的女声,廖嘉谷觉得自己的食欲又回来了。
程川父子此刻若是能站在自己面前让他仔仔细细地看看他们的表情就好了,廖永这么一闹,他们的心情肯定很精彩。
井怀秀看向自己的眼神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
女人柔美的脸让他不禁想到了和她完全不一样的另一个人。
他亲爱的小墨总,现在在做什么?
墨筱正在镜子前一套一套地搭配衣服,那条丝巾虽然美丽,鲜艳的配色却对穿衣搭配的要求很高,为了不让那群小姑娘觉得自己的礼物没有得到重视,她正在认真搭配着明天要穿的衣服。
“这套怎么样?”
水梓禾靠在卧室的沙发上满眼笑意地望向她,柔软的发丝被灯光映成栗色。
“很好看。”
肯定的话语却让墨筱皱起了眉头,从洗完澡到现在,自己已经换了不下五套衣服,这人每一套都说好看,实在是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不问你了,你一点都不客观。”
妻子小小的抱怨可爱得像一朵小蘑菇,水梓禾很想去亲亲她的脸颊,但显然现在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咳,就是很好看呀。”
看来这人就是要不客观到底了。
“好了你现在出去,我要给全世界最公正的人打视频。”
水梓禾被推出房间的时候笑得乱颤,墨筱因为刚才的动作把头发弄得有些乱。
伸手将妻子的发丝理理好,水梓禾微微倾身,吻了吻她的发顶。
“那我去书房了。”
回答他的是墨筱的一声轻哼,然后就是被轻轻关上的房门。
墨筱打给了自己的好朋友孟秋山。
“小墨!今天怎么想着给我打电话?”
找了个本厚厚的书垫在手机后面,墨筱看着电话那头的人回答道:“因为我想你了。”
显然她不常说这样的话,孟秋山被她逗笑,又问她这段时间怎么没跟自己聊天。
“前段时间去意大利盯了个展子,想让你帮我看看搭配......怎么样这套?”
电话那头的人撅着嘴凑近屏幕细细端详了一番。
“你绑在头发上试试......不不不,你绑个麻花辫,扎在发尾。”
按照孟秋山的想法,丝巾巧妙地融合进穿搭中,不会过分抢眼,也给衣服增添了一抹亮色。
“你是搭配鬼才。”
听到她的夸赞,孟秋山的嘴唇撅得更高,俩人认识的时候是在高中,这么多年过去,即便各自都已经有了自己的事业,在彼此眼中仿佛都一直还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印象。
“你最近怎么样啊秋秋。”
墨筱放下手中的衣服,凑近了屏幕。
“感觉已经有一辈子没见过你了。”
她难得贫这么一嘴,孟秋山被逗笑,看着她的眼睛亮亮的。
“你这个大忙人哪有时间见我啊。”
“周六就有时间,要不要出去徒步?”
对于她总是听起来特别辛苦的游玩方式见怪不怪,孟秋山点点头。
“当然可以。”
约好了时间和地点之后又闲聊了一会儿,水梓禾拉开房门冲她摇了摇手机,墨筱这才注意到不知不觉俩人聊到了凌晨。
“我准备睡觉啦,你也早点睡哦。”
孟秋山和她道过晚安后挂了电话,水梓禾走过来把保温杯放到床头柜上。
“你们又聊了什么小秘密?”
“你都说了是秘密了,怎么会告诉你呢。”
熟悉的冷香随着他的动作缓缓飘来,墨筱被香雾裹住,未知的梦境也如一团云雾把她的思绪打湿。
今天本来该是美好的一天。
墨筱终于从这没完没了的梦境中品出一些恶意。
不管她的生活再怎么美好,只要晚上她还跟水梓禾躺在一张床上,就注定今天要以不太美妙的心情结束。
“晚安小墨。”
靠在丈夫温暖的怀抱,墨筱轻轻闭上了眼。
“你要说,做个好梦小墨。”
耳边传来轻轻的笑声,水梓禾说话时带起的气流像是又一片羽毛拂过自己的耳廓,墨筱因为这痒意缩了缩脖子。
“做个好梦小墨。”
意识沉入黑暗,随即眼前再次出现画面。
墨筱在梦里和自己的丈夫对视。
梦境还未上演她就可以确定,这是个噩梦。
在她的印象中,水梓禾几乎没有对自己露出过现在这样的表情。
皱眉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很凶,那双长眼睛若不是饱含着爱意望向谁,原来是那样的不近人情。
她想把手举起来,看看这次又扮演谁,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她像是在玩一场第一视角的恐怖游戏。
不过她的疑惑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她就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说完了?”
水梓禾听到这个问句不耐烦地用食指敲了敲桌面。
“怎么?你还有什么问题?”
表情和语气都太过陌生,墨筱只能通过那张脸来确定坐在面前的就是自己的丈夫。
“好恶心啊水梓禾。”
“自己”再次开口,视线往旁边偏移了一瞬,他们像是坐在客厅,但记忆里没有地方能对得上号。
视野前再次出现水梓禾的脸时,墨筱注意到他微微泛红的眼眶。
“我能有什么问题?”她听到自己鄙夷的轻笑,紧接着就是一句冷漠的关心。“你还是去查查你的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
“说真的我现在很想扇你,但是碰到你我都觉得好脏,所以还是算了。”
“好了,现在从我家里滚出去。”
印象里自己也从没用这样的语气跟水梓禾说过话,墨筱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由自己和丈夫主演的一段话剧,一模一样的脸和跟现实完全不一样的台词让她觉得有些惊悚。
被她这样说完水梓禾也没有什么反应,他这个时候的头发有些长,精致地烫了卷,像一只很漂亮的德文卷毛猫。
是自己从没见过的新造型。
但很快墨筱又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是他的那位“男朋友”喜欢的风格吧。
就在他快要拉开门出去的时候“自己”开口叫住了他,然后迅速从耳垂上摘下了什么朝他扔了过去。
“差点忘记这个了。”
帕拉伊巴宝石独特的蓝绿色调画出一道艳丽的弧线,宝石和实木地板碰撞先后发出两声不算清脆的声响。
水梓禾像是僵住了,他依旧背对着自己,过了十几秒才缓缓蹲下身,把那一对小小的耳钉捡了起来。
“行了磨磨蹭蹭地演给谁看,拿好你的东西就快点滚吧。”
墨筱已经说不上来是自己陌生的语气和用词还是那对今天才在现实里收到,晚上就在梦里被扔回去的耳钉更让她震惊了。
梦境还没有结束,“自己”看着水梓禾出门,他轻轻地关上了房门,紧接着,眼前的一切变得颤抖、模糊,随着眼泪划过脸颊的触感,她听到自己哭出了声。
于是墨筱也变得很难过。
梦里的一切都那样真实,仿佛这就是他们之间最终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