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筱有些绝望。
或许昨晚她看到的水梓禾太过艳丽,梦里的场景也更加露骨。
声音、画面,交织成一片粘腻的网,她想逃离,却像被困在蛛网里的猎物,越是挣扎,就越是难以逃脱。
再睁开眼看到客房的天花板,墨筱觉得自己真的要崩溃了。
身侧水梓禾依旧睡得很香,或许是害怕她再用抱人太紧当借口疏远自己,这次他乖乖地蜷在她的肩头,力道轻得像一只落在身侧的小鸟。
丈夫如玉的面庞因为梦境开始扭曲变形,直到最后变成湿黏的蛞蝓,企图用它粘腻湿润的腹足沾染自己的每一寸肌肤。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下了床。
床下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倒是没弄出多大动静,但水梓禾依旧睁开了眼。
墨筱想逃,但他却像是早有预料,也翻下床和她一起坐在地毯上。
“怎么掉到床下来了,你做噩梦了吗小墨。”
无法抑制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墨筱这次确定自己是真的想吐,没管自己的动作是不是重到让面前人的脑袋磕到了床边的小桌,她去厕所蹲在马桶前吐了个昏天黑地。
等到把昨晚的披萨可乐全部从胃里掏空,她抬眼看到水梓禾站在卫生间门口端着水杯看起来有些无措。
“......你是不是生病了?”
男人长腿一迈想要靠近,墨筱却往后缩得快要靠近浴缸。
“别靠过来!”
站在浴室门口的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墨筱没心情去看他的表情有多受伤,此时此刻对于丈夫的恶心已经压倒了一切多余的心情。
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时候离去的,等墨筱把自己收拾干净从浴室出来之后房间里已经不见了人影,床头柜上的温水还在冒着热气,水面微微晃动着像是谁的心。
墨筱犹豫再三,还是坐到床边把那杯温水灌进了肚子里。
或许是身体太冷的缘故,温度正好的液体下肚,舒服得鸡皮疙瘩都冒出来。
床边是水梓禾给她拿的换洗衣物,墨筱握着那只玻璃杯,突然觉得手心的温度几乎算得上灼热。
名为愧疚的情绪后知后觉地弥漫上来,墨筱坐在床边有些不知所措。
她这下是真的有些焦虑了,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一旦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没做好,小腿就开始脱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是陈拓发来的。
【你和水梓禾吵架了?】
墨筱不知道怎么回答,看着那条消息发了一会儿呆,还是把手机熄屏倒在了床上。
她要怎么跟别人讲自己就因为一段梦境对自己的丈夫发了一通邪火。
......
陈拓其实一直都搞不懂自己的这个发小脑袋里到底装着些什么。
从他有印象开始,水梓禾就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男性”,上小学的时候,在棒球橄榄球一众硬汉运动中,自己的好朋友最喜欢的是家政课里的烘焙。
再大一些上了初中,他因为明确表示自己觉得粉色也很好看被叫娘娘腔,陈拓那时帮他出头,班上那群还在变声的男生像鸭子一样的嗓子到处嘎嘎叫着说他们俩谈恋爱。
“陈拓是水梓禾的男朋友。”
“竹马就是最好磕的。”
这样的传言一直到他俩一起转学到新的初中。
水梓禾的父母对孩子完全不上心,自己的老妈又对这个爹娘都不亲的小孩又很多额外的责任心,毫不夸张的说,虽然他俩都是独生子,却活得像亲兄弟。
高中时大家完全度过那段性别模糊的时期,男和女成了每个人说话做事的先决条件。
水梓禾还是那副样子,甚至温和得有些怯弱,比起从小就被教育要流血流汗不流泪的男性,他似乎更像传统意义上更细腻敏感的另一个性别。
他的大脑似乎天生就和大家的构造不太一样。
品牌牌夹克或是贵得吓死人的鞋,水梓禾显然对这种外显的、直白的展示兴趣不大,比起那些,他对让自己本身看起来更具观赏性显然更加热忱。
比如坚持锻炼,比如勤剪指甲,又比如好好护肤。
面前的好友依旧是十年如一日的精致漂亮,即使现在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忧愁,也别有一番哀婉姿态。
“我最近肯定是做了什么惹她不高兴了。”
陈拓看着满面愁容的好友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咖啡。
看吧,就连现在这副因为另一半哀哀切切的样子也完全不像所谓的“男性”。
“你能做什么惹她不高兴,先不说你在家里恨不得拿根绳子把自己拴起来牵给她溜溜的样子,能把墨筱惹生气的也是神人了。”
说真的陈拓不乐意掺和别人家里的事。
但水梓禾这么一个谁都能来捏一把的人,怎么能让墨筱那个淡漠得像是跳出五行外,不在三界中的人发火却让他很好奇。
“就是这样啊,今天早上她突然冲去卫生间吐。”
陈拓叹了口气,说出自己的见解。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她怀孕了?”
好友本来就白得像雪一样的脸色此刻看起来几乎有些发青了,他看到水梓禾嘴角勾起的弧度变得很勉强。
“.....我们结婚那一年我就结扎了。”
陈拓不语,只是低下头,一味地细细品味自己面前的咖啡。
......
公司今天新来了一批实习生。
墨筱负责终面,但很明显她今天有些心不在焉。
“您有在听吗?”
男生的声音十分清朗,墨筱把终于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人身上。
“抱歉,我有些走神.....廖,嘉谷同学,请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
面前的男人身材很高大,即使是坐在凳子上,看起来也压迫感十足。
头发剪得很短,和水梓禾那副精致秀美的样子完全不同,浓眉,面部线条也很深邃,过于端正以至于看着有些邪气。
“我毕业于H大,大学学习的专业是船舶制造与机械工程,21岁。”
墨筱看着手里的简历,廖嘉谷的大头照贴在左上一角,他面无表情时有些习惯性地蹙眉,看着很凶。
走完面试的流程后,墨筱叫他下周一直接去人事部报道。
廖永前两年找回来的儿子,按理来说不会来她们公司实习的,但水远笙前天难得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是廖永的孩子过两天来面试,要她照顾着点。
廖永的妻子井怀秀和肖芙是某种的极与极。
如果说肖芙是能力和身家本身就和自己的丈夫旗鼓相当,婚姻不过是让家族资产更上一层楼的手段,那么井怀秀就是一切都要仰仗丈夫的菟丝子花,拼上一切只为了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舒坦些。
毫无话语权所以即使廖嘉谷那么大个孩子突然冒出来要分走自己的一半家产也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里咽,甚至还要对外界宣称自己本来就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墨筱觉得这群人的脑子全都坏掉了,她说不上肖芙和井怀秀谁过得更好些。
说实在的,能把自己的一切放上赌桌,最后还能真的给自己搏出个如愿以偿的结局的人,她也很佩服。
想到这里她有些烦躁。
大概是她的“阶级跨越”实现得太容易,只是站在原地呼吸水梓禾就把一切双手奉上,甚至不惜和家人决裂。
井怀秀向来不太看得上她。
这次把这个便宜儿子扔到策展公司实习,也算是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想到水梓禾,愧疚就像一场风暴席卷而来,墨筱皱着眉,拿起手机给自己约了个心理医生,难得提前下了班。
“您是说每天晚上都梦见自己的丈夫和另一个男人举止亲密对吗?”
“是的,因为会梦到这样的画面,导致我在现实生活中也没办法和丈夫正常相处。”
“您的负面情绪主要来自于哪里呢?是本身看到两个同性举止亲密就觉得很抗拒,还是觉得自己的丈夫有不忠的行为让您很反感,又或者是您一直以来都对于自己的丈夫是否会喜欢同性有恐惧呢?”
墨筱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坦白来说,都不是。
水梓禾的名字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和“男性”有些暧昧朦胧的氛围,他整个人的形象是不够明确的男性,他的美丽把他和自己的性别切割开来,但又以一种更痴缠的形态让他回归到性别里。
“不,都不是。”
墨筱垂眼看到手机屏幕上水梓禾弹出来的消息。
“比起那些纠结的情感,我最深的感受其实是,我要和他离婚。”
把视线重新又放回到心理医生的脸上,墨筱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坚定。
“梦带给我的感受就只是,快点远离他,最好能马上离婚。”
“并不是因为想要远离他让我痛苦,而是,越是想要靠近,越是不想放开他,我就会恶心得想吐。”
她在心理医生看起来微微有些崩坏的表情中预期平淡地得出结论。
“梦凭空造出了我对他的厌恶,醒来之后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远离他,最好是这辈子都不要再和他有联系。”
“这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我走。”
走出心理咨询室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墨筱突然不想开车回家了,这里离别墅区只有2公里,吹40分钟夜风有助于她的头脑清醒。
手机里水梓禾的消息依旧安静地躺在消息提示栏。
【小墨,你今晚回来吃饭吗?】
【对不起惹你不高兴】
【我哪里做错了呀?和我说说好吗?】
【不要不理我...】
墨筱用力闭了闭眼睛,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风吹出来的泪憋了回去。
她很痛苦,比以往任何一个瞬间都痛苦,这样不知所措的情绪已经有十年不曾出现在她身上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