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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秦初静在心里飞快把孙氏来去时屋里的每个动作走了一遍。

蜜水盏已经洗净;那小罐蜜锁进了内间药匣,门帘也放着;她和孙氏说话时,只有赵婶送过蜜水。

谢霖行不该从屋里看出来……

那便只剩屋外。

她抬眼望去,见谢霖行正垂眸喝茶。

“我回来时,见棠红院的婆子领着太医往里走,问了一句,才知道三弟妹从你这里回去后不舒服。”他把茶盏搁下,“进院问了赵婶,她说三弟妹只喝过一盏蜜水。偏那蜜又是你另交给她的。初静,你平日待她,可没这么周到。”

秦初静神色一滞。

赵婶?

一个老实的灶上婆子,谢霖行一问,便老老实实答了。

谢霖行平静地望着她:“你说说罢。”

她在心里无奈一笑,看来再装下去他更看得清。

她轻叹一声,缓缓开口:“是泻药,掺在另盛出来的一小罐蜜里。”

“舅舅提过拿这一手治灶上偷食的人。我想着叫她吃点苦头,下回说话也收敛些。”

谢霖行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秦初静继续道:“那小罐蜜已经锁进药匣,茶盏也洗了。我原想着,她总不至于立刻疑到我头上。”

报完这一切,谢霖行轻笑了一下:“说完了?”

秦初静闷声道:“完了。”

谢霖行把茶盏搁下,正要开口,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齐齐望向门口。

“二哥……二哥在么?”

是谢霖止的声音。

谢霖行眉心轻轻聚起,给秦初静使了个眼色,起身朝门口走。

秦初静也赶紧起身,跟着他迎了出去。

只见谢霖止一身天青直裰,正一脸惊慌望着这边。

他语气急了:“二哥,我家那位午后从二嫂这边回去,喝了一盏茶歇下,没多久便腹中绞痛,叫得整个棠红院都听见了!我那边的婆子赶紧请了太医,正在看诊……我一时慌了,跑来想请二哥过去看看,你见多识广,比我懂。”

谢霖行神色一沉,淡淡道:“可问过她午后吃了什么?”

“吃……吃过她娘家送来的腊鸭舌,是她舅舅那边送的。”谢霖止一拍脑门,“那腊味放久了,不知是不是坏了?她嘴馋,下午一连吃了七八条!”

“先听太医怎么说。走,过去看看。”谢霖行眼看就要往外走,又望向秦初静,“你也过去,三弟妹身上不爽利,正是你这做嫂嫂的尽心的时候。”

秦初静一怔,没再多想,微微福身,轻轻道了句:“是。”

……

棠红院里已经乱成一团。

孙氏伏在床上,脸色蜡黄,额上冒着虚汗。

屋里两个婆子一个端水一个端盆,太医在小桌前写方子。

谢霖行和谢霖止一前一后先进了门,而秦初静紧跟在二人身后,进屋后先脱了斗篷,轻轻抖了抖雪。

“三妹妹。”

孙氏闻声抬了抬眼,见秦初静进来,眉心蹙得紧了些,轻声道:“二嫂……”

秦初静面露惊讶之色,忙凑上前去,急声问:“妹妹这是怎么了?我午后还见妹妹好好的。”

“吃了……吃了几条腊鸭舌,莫不是那个不干净……”

谢霖行已经走到太医跟前,问了几句病情。

太医沉吟道:“谢大人,三奶奶腹痛泄泻,眼下还不能只凭吃过腊味便断是它的缘故。今日入口的饮食,可还有剩的?”

谢霖行点头,吩咐小厮将余下的腊鸭舌留好,又让许妈妈回霜序院,把那小罐蜜取来。他借问药的由头,请太医到外间,将蜜里掺药的事低声说了,请对方先救治,余事容后再议。

太医看了他一眼,没在屋里追问,只让婆子仔细回忆孙氏发病前后的情形。

谢霖行转向孙氏,语气缓了些:“太医已经在这里,三弟妹安心养着。缺什么药,打发人去取便是。”

孙氏虚弱地点了点头。

秦初静站在床边,看着许妈妈应声出去,心里那点得意慢慢落了下去。

这人护住了她的脸面,也把她没顾到的地方一并收拾了。

她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这位夫君的城府,比她想得深。

她在床边坐下,替孙氏拢了拢被子,眼底全是关切:“妹妹好好将养。这几日我天天让人送热汤过来。等妹妹好了,我再去妹妹那儿陪着说话。”

孙氏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二嫂有心。”

秦初静回了个笑。

太医验看过蜜罐,又诊了一回,交代了服药和照看的法子,这才告辞。那罐蜜也一并带走了。谢霖行和秦初静又待了一会儿,等孙氏腹痛稍缓,谢霖止不停道谢。

他二人这才告辞回霜序院。

路上,两人无言。

……

回到霜序院,已经是掌灯时分,外头风刮着窗纸。

秦初静把谢霖行的外衫挂好,忽然开口:“今日多谢夫君。”

谢霖行正喝着茶,唇角微微弯起:“下次,直接同我说。”

“……夫君怎么知道我会有下次?”

谢霖行把茶盏搁下,饶有兴致地望着她道:“自我回来,你做的事,我看着的不止这一桩。”

秦初静神色一滞。

她原以为他寡言冷淡,去杭州料理外祖家的家产便去了大半年,回京之后又日日早出晚归,她做的那些个事,记下孙氏的话、查霜序院的眼线、磨钱嫂子那一套软刀子,他要么不知道,要么不在意。

原来她错了。

他从一开始就在看。

秦初静走过去他身边,神色平静地望着他,沉声道:“夫君既然看得清,今日为何替我圆?”

谢霖行淡淡笑了一声,挑了挑眉道:“我若不圆,难道让三弟妹明日满府里嚷霜序院的二嫂下毒?”

秦初静拉了个椅子坐在他旁边:“夫君平日寡言,今日应付这一屋子的人,倒是半点不乱。许妈妈回来还说,太医拿走了蜜罐,再没问旁的。”

谢霖行斜了她一眼:“熟能生巧。”

秦初静单手托着下巴,悠悠道:“夫君这'熟'是哪里学的?”

谢霖行靠回椅背,唇角扬了扬:“在外头办事,应付过的事比这难得多。”

秦初静眼里多了几分玩味:“我嫁过来时听娘家舅舅说,谢家二爷是京里出了名的端方君子。夫君离家大半年,回京之后又寡言冷淡。我一直以为夫君是那等不近人情的世家公子。”

谢霖行挑了挑眉:“我何时说过我不近人情?”

秦初静怔了一下,笑出了声:“那夫君平日少言寡语装的,今日替我遮掩倒这样周全……”

“那还不是为了你?”谢霖行打断她,有些无奈,“平日里可没什么好说的。”

秦初静一时没接上话。

她今日自以为算得周全,到了太医跟前,才知漏下的那一处有多要紧。这位夫君接得稳,连她的难堪也一并挡住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她凑近了些:“往后我若又惹出事呢?”

谢霖行望着她:“你还想有几回?”

秦初静抿着嘴笑。他叹了口气,终究放缓了声音:“先同我说。谁叫你是我娘子。”

秦初静会心一笑。

她站起身,先走到妆台前,把妆奁上的小铜锁一一合上,又走到榻边,替谢霖行把床帐拉好,解了外裳,换上中衣,先去床那头躺下了。

谢霖行吹了灯,也上了床。

半晌,他凑过去了一些,伸手替身边人拉了拉被子。

然后退回原位,背对着秦初静侧躺。

秦初静也背过身去,只觉脸颊有些微热。

……

次日清早,秦初静在妆镜前梳头时,许妈妈进来回话。

“奶奶,松龄院那头昨夜出了事。”

秦初静微微蹙眉,淡声道:“说来听听。”

许妈妈压低声音:“老太太半夜咳醒了,请了太医呢。”

秦初静手停了停,侧头问:“严不严重?”

“太医说不打紧,可老太太自己嚷着要静养,说今后各院请安都免了,一应内宅的事她也不管了。”

秦初静把梳子轻轻搁下,唇边漫起一丝浅笑。

老太太先前才拿她出过气,这怒气未出,今日突然装病,怕是要唱一出新戏了。

硬的不成,便来搏个软的。

这套娘家舅舅当年治讨债的劣亲戚也使过,她在铺子里早看了十几年。

“知道了。”她语气平淡,“今日妆奁里那两支金钗清出来,让人送去松龄院给老太太冲喜。再让小厨房炖一盅燕窝送去,规矩做足,旁的不必多。”

许妈妈低身:“老婆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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