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连下了三日才停。
腊八那日花厅小聚,秦初静依着孙氏的话静静坐在一边。
柳氏的茶艺果然是出了名的好,老太太那边赏了一只玉镯子。孙氏弹了两曲琵琶,曲是寻常曲,胜在她肯卖力,也得了赏。秦初静坐在一边,听曲喝茶,虽没得赏,却也清闲。
回到院里,她让许妈妈把这日花厅上谁说了几句话、谁向谁递了什么眼色,一项一项报了一遍。许妈妈说完了,她在妆奁前坐了好半天,没动。
霜序院那一架账册搬进内间已有三日。账册是入秋时由谢夫人手下的人交过来的,都是核对过、入了公中底簿的。秦初静一页一页对,四本对完,才停了笔。
从昨日起,内间的洒扫、添炭和贴身伺候的差事,都交给许妈妈和青杏带着两个老实的小丫头做。柴炭支用、下人月例,秦初静也按日记一笔。
午后日头稍出,秦初静换了一件家常的茶绿绫袄,让青杏抱着一只填漆食盒。
“去长房。”
青杏怔了一下:“奶奶这是要……?”
“给大嫂送几样娘家送来的栗子糕。多走两步,认认门。”
……
长房的院子叫敛芳院,比霜序院大一进,地基也高半阶。秦初静站在月洞门外停了一停,让青杏把食盒抱稳了,自己理了理领子,才让通报。
通报的小丫鬟回来传话:“大奶奶请二奶奶进。”
柳氏在西次间。
屋里比花厅那日还要素,墙上一幅墨竹,案上一炉清香。
柳氏今日换了素白棉袄外罩月白比甲,颈间一串沉香佛珠。秦初静一进门,她抬眼瞥了一下。
秦初静福身。柳氏点头,让她坐了。
“娘家送的栗子糕,大嫂尝尝。”
柳氏看了看那填漆食盒,让丫鬟接了,搁到一旁。
“二弟妹有心。”
秦初静含笑接了一句:“是怕大嫂嫌油腻,没敢做大件,都是家常的吃食。”
柳氏淡淡回了句:“我素日也吃得清淡。”
屋里静了片刻。
柳氏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明前茶,秦初静面前那一盏却是寻常老黄汤。
这一处分得明白:长房自家的茶不轻易给人尝。
秦初静坐着没急着走,垂着眼盘算了一会儿,抬头看住柳氏。
“大嫂,我嫁过来快一年了。前几日花厅那一回,三弟妹说话刻薄了些,我没接住。回去想了几日,越想越觉得自己处事单薄。我打小在铺子里长大,不通这内宅的规矩,今日厚着脸来,想请大嫂指点一二。”
她说得直,没绕弯。
柳氏盘珠子的手顿了顿,她抬眼对上秦初静的目光,停了一瞬,又把眼垂下去。
“二弟妹是抬举我了,我也不过守着自己的日子过。”
秦初静未接话。
柳氏又捻了一圈珠子,方道:“你这心里明白。其实也用不着旁人多嘴。”
“大嫂这话,已经是指点。”
柳氏扯了一下唇角,搁下珠子。
“这府里的规矩,不在书上,在人情里。多盯多看,多记,少说。”
秦初静郑重点头。
“凡事过手要有底,听见的话别急着接,看见的事别急着办。盯一桩看一桩,盯准了再下手,不然就别下。”
“是。”
“这里头还有一条。各院请安碰到的人,话从谁嘴里出,听到谁耳里去,要记。同样一句话,从大房传去松龄院,和从三房传去松龄院,分量不一样。哪个屋的人话多,哪个屋的人话少,谁喜欢替别人传话,时日久了,你自然摸得出来。”
秦初静神色凝重,听得认真。
柳氏继续道:“最要紧一条,你这院里头,是你自己的。院外头各种风往里吹,是吹不干净的。家里头规矩再大,到了这一道院门里,便是你做主。门里头干净,门外头才不好挑你毛病。”
秦初静眸光微微一动。
柳氏淡淡道了句:“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多的,自己悟。”
随后,又垂眸捻起了珠子。
秦初静起身深深福了一礼。
“多谢大嫂。”
柳氏微微颔首。
秦初静走到门边,又转身补了句:“大嫂,前儿大嫂在花厅里没接三弟妹的话,秦氏感激。三弟妹那一通,若大嫂跟着接了一句,今日秦氏在这院子里便没有这碗茶喝。”
柳氏微微一顿,抬眼看她,眼底似乎带着点柔意。
“二弟妹拎得清。”
“是大嫂识人。”秦初静忙回道。
柳氏缓缓点了点头:“走罢,雪天路滑。”
秦初静再福一礼,才退出去。
……
回霜序院的路上,青杏忍不住小声道:“奶奶,大奶奶倒是真给指了路。”
“嗯。”
“可奴婢瞧着,她那话也是有分寸的。”
“分寸该有的,她自己的院子要紧,她也得护着自己。”
青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进院的时候,扫雪的小翠正立在抄手游廊的拐角,扫帚柄夹在腋下,跟另一个穿青布的小丫头嘀咕什么。
大老远看见秦初静进来,那小丫头一溜烟跑了。小翠拿起扫帚装作认真扫雪。秦初静走了过去,小翠动作僵了一下。
“小翠。”
“奴、奴婢在。”
“今日辛苦。雪化得慢,廊下湿,仔细脚下。”
“……是!”
秦初静没再看她,径自进了屋。
许妈妈跟到内间,合上隔帘,压低声音道:“老婆子方才在前院听见。那个跑了的青布丫头是谢夫人那边管浆洗的小招。她借着找小翠要针线的由头,来过两回了。方才一待就是近半个时辰,哪里只是来借线的。”
“嗯。”秦初静坐到妆镜前,“听见说什么了?”
“一句半句的。说奶奶嫁过来一年了娘家还时常打发人送东西过来,礼数不周;又说奶奶在霜序院里做派比府里几位都大,连带从娘家带的丫头也眼高于顶。再有就是那一回青杏哭的事,话已经传到三奶奶院里头去了。”
“还有,钱嫂子昨晚给二爷热的那碗酸菜汤咸得呛人。二爷喝了两口便搁了。今早老婆子去问她,她推说新灶火急,汤熬干了些,才显得咸。这话三日里说了两回了。再有一桩,前夜小厨房里多领了半斤好茶叶,账记的是奶奶屋里要的。可奶奶屋里头这几日喝的还是头一茬的旧茶。那半斤好茶,老婆子查了,进了钱嫂子自己屋里。”
秦初静在镜中朝许妈妈点了点头,半斤好茶值多少钱她心里有数。
“春柳呢?”
“春柳前夜值守,二爷书房西窗底下原搁着一只青玉小镇纸,半个巴掌大,是二爷常用的那只。昨日不见了。今早老婆子悄悄查了一圈,没找着。值夜的就春柳一个。”
镜里那张脸眉峰微微一沉。
“镇纸不大?”
“半个巴掌,青玉的。新近的款式,不是顶贵,胜在样式雅。”
“松龄院旁那条小路上当差的人,你有相熟的么?”
“有一两个。怎么了?”
“悄悄打听一下。这两日松龄院里赵嬷嬷屋里头的几样小件,有没有眼生的。”
许妈妈应了。
秦初静抬起手把妆奁上的小铜锁一一合上。
“今日这事,先不动。小翠扫雪辛苦,库里挑一匹细布,让人给她裁件新棉袄送去,就说我心疼她在雪天廊下久站。钱嫂子那边,让小厨房传话,说二爷这几日胃口不好,明日起汤水膳食都让赵婶接手,换个做法。钱嫂子若问,便说让她歇几日。”
许妈妈抬眼:“奶奶,赵婶是上月奶奶亲自从外头雇进院的那个?”
“是。”
“这等于把钱嫂子从灶上撤下来了。”
“撤是撤了,她还住着原来的房,月例照旧拿,差事没了,人是没动的。”
许妈妈明白了,这是把灶头的钥匙先收了,人还放着。
“那春柳呢?”
“从明日起,春柳仍去前院打扫。书房里的物件先点清,让小厮守着,别再少了东西。”
许妈妈愣了:“奶奶,这……”
“镇纸的去处还没查清,先别惊动她。她往哪儿去、见了谁,都记下来。”
许妈妈倒吸一口气。
镜中映着的那双眼,冷了下去。
……
夜里谢霖行在外头吃酒回来得晚,秦初静自己用了一碗米粥就歇下了。
她睡得不沉,半夜里听见外间风吹院门吱呀一声,一翻身又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秦初静正坐在妆镜前梳头,许妈妈悄悄进来回话。
“奶奶。松龄院赵嬷嬷屋里头的那个香几上,新摆着一只青玉的小物件。瞧着像镇纸,半个巴掌大。来回话的小丫头说是赵嬷嬷昨儿夜里得的,说是二爷院里赏出来的。”
铜镜里那张脸依旧沉静,唇边那点笑意却深了几分。
二爷院里赏出来?
赵嬷嬷顺嘴一说,便把这只镇纸的来路填得平平整整。旁人顾着她的体面,未必肯追问;可二爷赏没赏,秦初静自能问个明白。
她把鬓边一根碎发别到耳后,道了声:“好。”
许妈妈低声问:“奶奶要怎么办?”
秦初静朝镜中的许妈妈点了一下头。
“春柳那边,不许动她,今日仍照常去前院当差。钱嫂子先留在院里,不许她再碰灶上的东西。小翠扫雪扫得勤,让人多送两块炭去她屋里。”
许妈妈愣了一下:“奶奶这是……?”
“今日先把人哄住。”
“明日午后,让她们三个一并到前院来听话。”
许妈妈听懂了。
一并叫到前院,便是要在自家院子里、人证物证齐全的场合一并发作。
她没多问,低身福了一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