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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不!求求你们,放过小乖,放过我女儿吧!”

“爹爹!爹爹!”

在赌坊门口,梁翛和杨紫萦居然又遇见了早上的那对父女,这次赌坊的的打手们似乎要抢走那个小女孩儿。

杨紫萦认出了他们,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们挤过围观的人群,问那些打手,“怎么回事?他还欠你们的钱吗?”

打手们南来北往、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杨紫萦久居上位,气度不同于常人,他们也看得出她非富即贵,既为这对父女出头,也就松了手。那男子抢过女儿,只一个劲儿痛哭,半句解释的话也说不出来。

“呀!我认得他们,早上这位夫人给了他们一百两银子呢!”周围不知是谁认出了杨紫萦,说出了早上的事情。

“夫人是他们家亲戚?”那个打手头头比较客气地问道。

“萍水相逢,偶然相助罢了。”杨紫萦冷冷回答。

“夫人真是心善。”打手头头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他们一定很有钱,不然谁会拿一百两银子救一个陌生人?“他原本欠了我们赌坊八十两的债,早上拿了一百两来,说要翻本,不过他运气不好,输光了不说,又欠了一百五十两,我们只好拿他女儿来抵债了。”

杨紫萦愕然,她分明让他还清了赌债和女儿好好生活,他居然不到一日又输得精光,而且欠下了双倍的债!这赌博当真如此厉害,能让人神昏志丧,罔顾人伦吗?

“夫人,我错了,我错了!”那男子一面自扇耳光,一面膝行至她脚边,扯住她的裙摆,哭求道:“夫人,您再救我一次!再救我们一次吧!”

梁翛嫌弃地把他踹开,“璇玑,这种人你救不了他的,我们走吧。”

杨紫萦惊愕之后,很快恢复了平静,“此人死不足惜,可他的过错,却要他年幼的女儿去偿还,我于心不忍。”

“你若喜欢这孩子,花钱买回去就行了。”梁翛提议道:“她若能跟着你,也是她的造化了。”稚子无辜,他也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不料杨紫萦依然摇头,“这人虽可恶,但在他女儿眼里,仍是最好的父亲,我若令他父女二人骨肉分离,实在有悖天道人伦。”

“那你要如何救她?这人滥赌成性,已经是无可救药了。”

“未必。世上无不可救之人。”

她心意坚决,他也愿陪她一试。

杨紫萦径直递给他二两银子,“你不是喜欢赌吗啊?赌桌上输掉的,自然要在赌桌上赢回来。”

“不!不!我再也不赌了!再也不赌了!”那男子怎么也不敢接。

“本座让你赌,你必须赌。”杨紫萦拿出仙教少主的威势来,气场全开,碾压众人,“你若不堵,本座先杀了你女儿。”伸手掐住了小女孩的脖子。

“不要!放开小乖!”那男子惊恐万分,“我赌,我这就去赌!”颤抖地接过那二两银子,感觉这一小锭银子比金山还重。“可我……我总是输啊!”

杨紫萦将女孩儿推到梁翛怀里,指尖微动,布下了一个隔绝法阵,只有她自己和那赌徒在阵中。

她俯下身子,低声道:“若我能让你一直赢呢?”

“什么?”那男子惊掉了手中的银两,又慌忙捡起,“一……一直赢?”怎么可能有这种办法?要是能一直赢,那……那得赢多少钱呀!

“我能让你逢赌必赢,但你也得付出一些代价。”杨紫萦的声音向来清冷,此时听得又有几分魅惑。

“我愿意!什么代价都可以!”那男子在巨大的利诱面前,已然有几分痴狂。

“真是——什么代价都可以吗?”

“是!什么代价都可以!”那男子眼中有疯狂的神色。

“好。”她抬手往他眉心一点,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本座赐你一双灵目,从此逢赌必赢。”她施术毕,撤去法阵,“现在,去赌吧。”

那男子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好像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他拿着银子走进赌坊,先挤进了赌大小的局,然后,他发现那盅筒在他眼中成了透明,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骰子的点数!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这不是在做梦,他真的拥有了一双灵目!此时他已经忘记了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他强压心中的狂喜,将二两银子全部押了上去。

有这一双灵目,他岂有不赢之理?很快便还清了欠债,很快便赢下了无数的银子!赌大小,赌单双,赌点数……所有的他都玩过,一开始的兴奋刺激渐渐平静下来,最后便觉索然无味。恰如梁翛所言,赌博的乐趣在于赌,从他看穿一切开始,这个游戏就再无趣味了。

赢来的钱堆成了小山,他悻悻地收了手,准备带女儿回家。这时,一直在不远处的杨紫萦和梁翛走了过来,“赢得尽兴吗?”梁翛掂起一锭银子问他。

“尽兴是尽兴,不过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吧。”那男子倒是实诚。

“有了这么多钱,准备怎么花呀?”梁翛又问。

那男子道:“我想带女儿回家,有这么多钱,我们父女俩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你见不到你女儿了。”杨紫萦冷冷开口。

“什么意思?”那男子惊慌起来,果然不见了女儿踪影。“你……你们对小乖做了什么?你们把小乖还给我!”他甚至揪住了梁翛的衣领。

梁翛伸出一根手指把他推开,杨紫萦道:“你不是说什么代价都可以吗?那个代价就是你女儿。”

那男子如遭重击,伏在地上捶胸痛哭,“你们把她怎么样了?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我把她变成了你的眼睛。”杨紫萦只说给他一人听见。

“我的眼睛……”他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看着身边山一样多的银子,只觉悲从中来。

从前他赌,是因为太穷了,他的妻子没穿过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他的女儿没出过肉。他想让妻女过上好日子,可他没本事,只能靠赌。可现在呢?妻子走了,女儿没了,他赌赢了这么多钱,还有什么用呢?

“夫人,”他再次匍匐在杨紫萦脚下,“我把这些银子都还给你们,把小乖还给我好不好?求你们了,把女儿还给我吧!”

“不够,”杨紫萦寒声道:“她是你的眼睛,若要她回来,就会失去你的眼睛。不光是灵目,还有你本来的眼睛。”

会瞎吗?

他迟疑了一瞬,立刻点头道:“只要能让我女儿回来,这双眼睛我还给你!”他把心一横,竟然自戳双目,挖出两只眼珠子来。

梁翛神色微动颇感意外,但杨紫萦却袖手旁观。她等到那男子自戳双目之后,方才撤去那小女孩身上的法阵,让他们父女相见。

“爹爹!”小女孩扑进他的怀里。

“小乖!”父女相见,他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血泪齐流。这一夜他经历大悲大喜,也看清楚了自己的初心,更知道了对自己最重要的,就是女儿了。

“小乖,我们回家。”他牵着女儿,跌跌撞撞走出赌坊,瞎了眼睛看不见路,他女儿便牵着他,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梁翛目送这一大一小的身影离开,回头,毫不犹豫地将那座银山带走。

这么一番折腾,已到了深夜,庙会的人也散尽了,街上格外冷清。

“璇玑,其实你是个心善的人呢!”梁翛轻声道。

“我不是,我只是……推己及人罢了。”她道:“我只救可救之人。”

“天下无不可救之人,你说的!”他拿她的话来反驳她,见她答不上来,又道:“他把眼睛挖出来的时候太恶心了,血淋淋的!我还以为你会阻止呢!”

“他屡教不改,应该得到惩罚。”杨紫萦顿了下,而后道:“我觉得瞎子应该不太可能去赌博了。”

梁翛一想也是,若无人引领,他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再赌了。“他瞎了眼睛,又没钱,以后的日子怕不太好过了。”

“只要他踏踏实实找个事情做,总有活路的。”

两人随意闲聊,拐进一条窄巷,没承想五个彪形大汉早已等在此处。

“二位一晚上赢走这么多银子,可真叫我们难做呀!”为首的人一开口,梁翛听出来了,可不就是赌坊的打手嘛!看来是他俩把赢来的钱都带走了,招了忌恨吧。

赌坊的打手为什么要追过来?我们是光明正大赢的钱呀!杨紫萦想不明白凡间的这些□□路数,不过没关系,这世上能打劫她的凡人,大概还没出生呢。

她正欲上前,梁翛却拉住她的手,“璇玑,我们——跑吧!”他的眼睛在深夜里闪着光,他的声音有难掩的兴奋。他没给她说不的机会,说完话,拉起她掉头就跑。

杨紫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可是被他拉着,在深夜漆黑的街道上像凡人一样奔跑似乎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他俩即便不用术法,跑步的速度也远胜凡人,哪怕追过来的是五个彪形大汉。他们一直跑回洛城客栈的门口才停下来,后面追的人早就不知到哪里去了。

“原来这就是被人追杀的感觉,还挺不错的呢!”梁翛玩笑道。

“少主回来了!”不知等了多久的阿黛总算放下心来。

杨紫萦知她担心,略解释了句:“本来也准备早些回来,路上凑巧救了两个人。”又想起正事来,问道:“阿黛,给正道中人的帖子都送去了吗?”

阿黛道:“帖子都送到了,但是他们好像很怀疑,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

“放心吧,璇玑少主送的帖子,他们能不来嘛!”梁翛倒是很有信心。

说话间三人已行到客栈的庭院之中,洛城客栈作为洛城最大的客栈,庭院也修得极好,种了好些花草树木,还有供客人休息赏玩的亭台。他们走着走着,便听见庭院中传来阵阵笑语,依稀能辨认出有秦以轩的声音。

这小子不会把姑娘叫到这客栈里面了吧?梁翛还听见了女子的笑声,暗自怀疑,璇玑仙子只说不让他们出去,并没有说不让外面的人进来啊!

他好奇难耐,寻着声音去找,果见凉亭之中,秦以轩身边围了一圈莺莺燕燕,不过——好吧,这三个女子他都认识,正是一同前来的倪雁容、胧雪和屠娇娇,而且亭子里还有两个男人:李诚和周明。此时秦以轩坐在石凳上,怀里抱着一把奇模怪样的乐器在弹,完全不成曲调,所以身边众人都在取笑他,他却毫不在意,弹得更加起劲儿了。

“他们倒是会玩儿!”梁翛打趣道:“你说不让他们出去,他们就在里面玩起来了,我也真服了秦以轩,倪雁容一路上都愁眉苦脸,这会儿都能被他逗笑了。”

杨紫萦静静地看着,没有答话,这样的欢聚向来不适合她。

“璇玑,秦以轩弹的那个是什么玩意儿?你认得吗?”他指着那奇怪的乐器问她。那东西既有弓弦又有拨弦,下面还有一面小鼓,有几分像胡琴,又比胡琴复杂得多,秦以轩弹得那叫一个手忙脚乱。

“那叫鼓弦琴,是巫族的一种乐器,不过现在很少有人会弹了。”杨紫萦精通音律,对这乐器倒是了解。

“鼓弦琴?”梁翛看样子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乐器,“他弹得也太难听了,你会弹吗?”他记得她曾在飞仙台奏琴,呃……那把琴好像已经被他毁了。

“我学过一些,不过也不算精通。”因为鼓弦琴是巫族的乐器,时常会在乐舞中用到,她从前也学过,但是鼓弦琴技法艰涩,精通者寥寥,她也没下功夫苦练。

梁翛言道:“学过就好,肯定弹得比他好些吧!”他牵起她的手,“走,和他们一块儿玩去!”

“不……”杨紫萦心底一慌,便要拒绝,“我不行的,梁翛,他、他们……他们在一起挺好的,我……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呢?”梁翛柔声道:“他们是你的同门,是你的兄弟姐妹,也可以是你的朋友呀!”

“朋友……”她咬唇,兀自犹豫,“我不敢……”

从前,她也曾渴望过外面的世界,渴望过朋友,渴望过同伴,后来……后来她失去了她唯一的挚爱,她拒绝了这个世界。她不曾再让任何人走进她的心里,她拒绝所有的示好,因为她不敢接近那些诱人的欢乐和美好,她害怕终有一天,她会失去他们。

她不愿再次承受失去的痛哭,索性便不再拥有任何快乐。

没有人不向往那样的欢歌笑语,可是她害怕,害怕当自己靠近时,他们就会消失。

“别怕,有我呢。”梁翛能够感觉到一点点,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他想让她走出过去的阴影,那最后的办法应该就是让她感受到当下的快乐吧。

“紫萦,你可以的,我们一起去试试。”

他说“我们,”他说“一起”,他唤我“紫萦”……她忽地生出些许勇气,如果是和他一起,那应该没有什么可怕的吧。

两人携手,闯进了那个小小的聚会。

“秦以轩,你这弹的时啥玩意儿,也太难听了吧!让开让开,吵死人了!”梁翛毫不客气道。

“我能弹出来就不错了好吧!”秦以轩笑骂反驳:“嫌我弹得难听,有本事你来弹呀!”

“我不会,不过少主会!”梁翛笑吟吟地让杨紫萦占了秦以轩的位置,又从他手里抢了鼓弦琴塞给她,“璇玑,给我们弹曲好听的。”

她木然接过琴,颔首低眉,却仍然感觉到他们的希冀,“《思南》如何?”她轻声提议。

“巫仙大人谱的曲,当然好!”秦以轩期待道。

杨紫萦伸手拨弦,试了几个音,又细细回想了一遍曲谱,这才奏起《思南》。鼓弦琴音色独特,音域甚广,虽是一人一琴,听之却如数人合奏一般,且看她十指翻飞,拉贡拨弦,真令人眼花缭乱,一曲《思南》情意绵绵,余韵悠长,有爱而不得的遗憾,却没有求之不得的哀伤。

众人在听曲,梁翛在看她。

世人说你铁血无情,我不信,而今看来,确实是世人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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