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
天未亮时,灵舟已抵洛城。他们这一行二百余人浩浩荡荡太过招摇,杨紫萦吩咐下去,化整为零,令慎战部弟子分作二十个小队,每队五至十五人不等,待城门开后,假作凡人入城,其余人则随她一道,趁着天黑,直接御风而入。
此前,阿黛已先行一步,在洛城最大的客栈——洛城客栈中打点好了一切。
打点好了一切的意思就是,她包下了整座洛城客栈。
杨紫萦等人在客栈中休息了一会儿,用过早膳,慎战部的弟子们也陆续到齐,眼见外面的坊市热闹了起来,她答应梁翛同游,不许他人跟随,便又下了道命令,让所有人留守洛城客栈,不得外出。
于是,在秦以轩怨念的目光中,梁翛高高兴兴地挽住了她的手臂。
洛城已近大周的西南边陲,再往西便是胡人的领地,这几十年来,两族交好,互通有无,商贾兴盛,是以洛城繁华热闹,远非霜城可比。坊市之内,既有中原人的吃食器具,也不乏胡人的皮草腰刀,甚至在街上还是不是地可以遇见几个金发碧眼的胡人经过。
洛城人于此早已是见怪不怪,梁翛却倍感新鲜。杨紫萦甚少离开小仙宫,纵然离开也是去各地宗门平叛,哪儿有机会踏足这凡间的坊市呢?她不像梁翛那边左顾右盼,好奇之色溢于言表,但心中也有几分新奇。
这两人走在街上,很难不引人注目。梁翛相貌出众,笑起来仿佛灿烂的阳光,只要不与秦以轩站在一处对比,实在叫人难以忽视。杨紫萦为着今日外出,特地换下了礼服黑裙——换上了一身常服黑裙(梁翛表示没看出什么区别来),脸上依旧戴着翡玉面具,这幅打扮与凡间女出入甚大,想让人不记住也难。好在有翡玉面具在,等街上行人将好奇的目光移开时,根本记不清自己刚才看见了一个怎样的女子。
他们的记忆中,只剩下梁翛和一个模糊的黑衣女子。
两人在街市上逛了一会儿,梁翛一抬头,竟看见了一家赌坊,便对杨紫萦道:“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你以前肯定没见过的。”拉起一脸茫然的她蹿进了赌坊里。
在杨紫萦六十五年的人生里,第一次知道赌坊为何物。一群精神亢奋的男人围在一个大桌子前面,一个美貌的姑娘为他们摇盅筒,然后花无数的银钱去猜盅筒内骰子的点数,猜中的人可以得到猜错的人的银钱。
她未曾见过这样离奇的游戏,大惑不解,这很好玩吗?
梁翛拉着她挤进了赌大小的桌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两眼放光,与周围的人并无二致。
“这是最简单的赌大小,你看那三个骰子的点数,十以内是小,十以上是大,开盅之前先压上银子,对了赢钱,错了输钱。”他小声讲解了几句。
杨紫萦点头示意自己了解了规则,她只是好奇这种游戏的吸引力在哪里。美貌的荷官冲他们微微一笑,然后手法娴熟地摇起了盅筒,骰子在盅筒内哗啦哗啦地响着,最终她将盅筒往桌上一扣,请赌客下注。
“今天是个好日子,赌大!”梁翛压了二两大。
“四六六,十四点大!”荷官开盅,果然是大。
“赢了!”梁翛开心地抱了一下杨紫萦,将赢来的银钱收入囊中。杨紫萦不解他为何如此兴奋,更甚于在少主擂的比试中胜出,明明才十几两银子而已。
梁翛爱玩,他不在乎输赢,但他要玩得痛快。下一把就把赢来的前都押上了。只是他手气不佳,这把输了。他坚信自己可以翻本,于是继续掏钱,然后——连输六把。
他身上带的银钱有限,这一会儿只剩下二两银子了,要他就此停手离开赌坊那是不可能的,他拿着这最后的二两银子问杨紫萦,“璇玑,最后一把,你说咱是押大还是押小?”
“大。”杨紫萦给了他一个非常肯定的答案。
梁翛不疑有他,听她的押了大。他们虽然是修士,掌握五行灵力,但是要穿过盅筒看到里面的骰子点数还是不可能的,他们只能感应到灵力的强弱,儿盅筒和骰子很显然都不可能有灵力。
“一五六,十二点大!”
梁翛发出一声欢呼,看来赌运这东西还是旺新手呀!一下子回本还有赚,你以为他会见好就收?不,不不,赌徒眼里没有见好就收,只有乘胜追击。
他又问杨紫萦押大押小,杨紫萦说小他便押小,竟然又赢了。他只当璇玑仙子赌运好,把把都问她,一下子连胜七局,连荷官的笑容都要几分挂不住了,他才反应过来,哪儿有这么凑巧的事!
“你……你是不是知道?”他悄声问她。
她点头。
在她看着这个游戏无聊至极,三个骰子的点数明明白白地摆在她的面前还有什么可猜的。
“一二二,五点小。”他们又赢了一笔钱。
梁翛又玩了几把,自然连胜,可惜这样的赌博一点刺激感都没有了,他也失了兴致,带上自己赢的钱准备与杨紫萦离开。杨紫萦更加不解,他不是很想赢钱吗?为何赢了这么多钱也不见得有多高兴呢?
“璇玑,你不懂,赌博的乐趣全在一个‘赌’字上。不知道的时候才刺激,才好玩,知道了就没意思了。输赢倒不是最重要的。”他在她耳边低语,她也只是似懂非懂得点点头。
两人刚出赌坊大门,听见旁边有人在哭,原来是赌坊的四五个打手围住了一对父女,那父亲三十上下,甚是落魄,将女儿护在怀里不住求饶,那女儿不过七八岁,正是天真可爱的时候,被吓得涕泗横流,好不可怜。
“再给你三天时间,还不上赌债,就拿你女儿来还!”打手中的头头,一个彪形大汉恶狠狠地扔下一句话,领着打手们回赌坊去了。
杨紫萦听那父子二人哭得伤心,不由得起了怜悯之心。听得周围有人议论:“天天赌,赌得老婆都跑了!好几十两银子呢,就是三年也凑不齐呀!”
她欲要上前,梁翛却将她拉住,“赌徒不输掉性命是收不了手的,你救不了他们。”
她不信,取过装满银两的包袱说道:“父女情深,不试试怎么知道。”
那父女二人兀自抱团痛哭,见有人驻足身前方抬起头来。
杨紫萦问他:“你欠赌坊多上钱?”
那父亲说:“八十两。”
她便取出一百两给他,“还了赌债,和你女儿好好过日子吧。”
那父女不想竟有这般好运,愣了半晌才接过银钱,千恩万谢,发誓再也不堵了。
杨紫萦又忆起梁翛所言,道:“我心疼你女儿,小小年纪,没了娘亲,不忍她再失去爹爹,你若再赌,我必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是!多谢恩人,我再也不堵了!”那父亲再三保证,拿着银两进赌坊还债去了。
梁翛才不信这人能从此戒赌,不过他也没说出来扫杨紫萦的兴,他见她的衣裳非黑即白,身上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不觉动了心思,将她拉进一间成衣铺子里,说道:“我给你挑身衣服吧!”
杨紫萦自十五岁后,就再没穿过这些花花绿绿的衣裳,下意识便想拒绝,梁翛却不容她拒绝,自顾自地为她挑了一套。他知她不是喜爱花哨的女子,选了素色暗绣做底料,浅紫色的莲纹边饰,与她七宝玲珑镯发出的紫芒正好相配,简单大方又不失华贵之气。
“公子眼光真好,这身衣裳送给夫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老板惯会说话。
杨紫萦听得“夫人”二字,心头一跳,平添几分忸怩,“我……”
“我夫人喜欢极了!”梁翛才不给她否认的机会呢!“就要这套,给我包起来吧!”转头又问杨紫萦,“鞋子也得换一双才好,你穿多大的鞋?”
“梁翛,这些我都用不上的。”她轻声拒绝。
“现在用不上,说不定以后能用上呢!”他狡黠地眨巴眼睛。
杨紫萦想,既然他是渊哥的寄生,想必也是渊哥的期盼吧,也罢,我先收着便是了。
不多时,梁翛也为她选好绣鞋,这还不止,他又拉她去了首饰铺子,脂粉铺子,杨紫萦大抵是三界中最不会打扮自己的女子了,对这些东西几乎一窍不通,还好梁翛也没在她身上试,而是十分财大气粗地把每种都买了一件,喜得老板眉开眼笑,好久没遇见这种人傻钱多的主儿了。
梁翛这会儿的确很有钱——刚才在赌坊里赢来的钱。
杨紫萦无奈,只得把这些东西悄悄塞进了七宝玲珑镯。
逛了大半日,方觉腹饿,梁翛便指着前方的面摊说道:“走,咱们今天吃面去!”
杨紫萦被他带到那面摊前,一时有些踟蹰。梁翛却已轻车熟驾地喊道:“老板,来两碗汤面,加鸡蛋的哈!”
“好咧!”
“坐呀!”她被梁翛按到板凳上,敏锐地感觉到这凳子有些不稳,许是地面不平吧。面前的桌子也掉了一个角,又被无数的客人和汤汁油渍打磨得十分光滑。
她试探地伸手,触及到了这张桌子,没有想象中油腻的感觉,虽然陈旧,但很干净。这让她恍惚忆起,幼时家中似乎也有一张这样的饭桌。
“面来了!”老板端上来两大碗面。碗很大,面很足,上面盖了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点缀着两根绿油油的青菜,再浇上半勺香油,让人看上一眼,就觉得饿了。
“开吃喽!”梁翛递给她一双筷子,自己拿了另一双,见她怔怔地坐在那里,一时摸不清她的感受。总不至于是担心有毒吧?“那我先吃了!”他不客气地抄起面条,大口咀嚼。
这面做得劲道,味道也足,确实好吃,他越吃越香,眼看着消灭掉了小半碗。杨紫萦这才从那些模糊的记忆中回过神来,梁翛的吃相令人食欲大增,她拿起筷子,轻轻地挑起几根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很香,这是她的味蕾久未体验过的感觉,香气、热气萦绕着,蒸腾四溢,也让她的身上多了几分凡间的烟火气。
凡人……就是这样活着的呀!
梁翛一碗面吃完,连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她才吃了不到一半。
“不喜欢吗?”他担心自己这次可能失策了,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仙宫少主,未必能吃得惯这凡间的路边摊吧?看来留下了个坏印象啊!
“不是,很好吃。”其实这已经比她平时吃得多多了。她嘴角上扬,轻轻地、温柔地对着他笑了一下。
梁翛看得呆了。
自小仙宫重逢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笑,因为此时此刻的喜悦,而真心流露出来的笑容。
“看来是真的很好吃呢!”为这一个笑容,这面值得他身上所有银子。
两人填饱了肚子,又四处闲逛了会儿,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按理说凡间城镇都有宵禁,天色一暗便会冷清下来。偏巧今天是凡间小年,有庙会游行,取消了宵禁,街上的人不少反多,更加热闹。
“什么是小年?”杨紫萦对于她五岁之前的凡间生活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就是一个节日,”梁翛眼珠子一转,想到一个巧妙的解释,“就是大家约定好在这一天里,都要高高兴兴地度过。”
“这倒是个好日子。”杨紫萦竟也信他。
街上人潮涌动,两人十指相扣,梁翛生怕走散,紧紧握住她的手。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莫名心安。
“花灯许愿,花灯许愿!公子买个花灯许愿吧!很灵验的!”有小贩拦下他们,极力推销花灯。前方有棵许愿树,只要买个花灯,将心愿写在灯上,挂到许愿树上,便能心想事成。
梁翛清楚,这就是凡间骗钱的把戏,他们挂上去的花灯到不了明天早上就会被悄悄得取下来扔掉,不然就这么一颗许愿树怎么能挂得下这成百上千的花灯呢?不过他们是来玩的,若是说破就不好玩了。
“来两个花灯吧!”他痛快地付了钱,“璇玑,我们也来许个愿吧。”
“凡人许愿石向神灵祈求庇佑,我们……又要向谁许愿?谁又能让我们如愿?”毕竟他们,是三界中最接近神的人呀。
“若是买个花灯就能心想事成,那世上还有不如意的事吗?”梁翛笑道:“许愿不过是让我们借机看看,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去过一只花灯,提笔欲写,忽又想起杨紫萦那能看到骰子的术法,紧张兮兮道:“你不许偷看哈!”待他写完,发现她还没动笔,又问道:“怎么不写?”
“我……字写得不好,”她有些迟疑,“你替我写吧。”
这样岂不是可以看到她的心愿?
“好呀!”梁翛万分乐意效劳。
杨紫萦思忖再三,缓缓启齿:“一愿义父身体康健,二愿林湘重展欢颜,三愿……”面具之下的双颊染尽红霜,她低声羞涩道:“三愿郎君相伴,日日常相见。”
郎君相伴,日日相见……梁翛笔势一顿,只不知这郎君是姓林还是姓梁?不不!如今是我陪在她身边,这个郎君当然是我!
他强行说服自己,笔走龙蛇,写完了心愿。他的字也好不到哪里去,远看还有些行云流水的味道,近看……还是远看吧。
梁翛使了个小法术,将两只花灯稳稳地挂到了许愿树上。
花灯摇曳,美人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同游一日,而今天色已晚,便欲打道回府,谁知走到早上光顾过的赌坊附近,听得哭喊声十分喧闹,竟又是白天璇玑仙子帮助过的那对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