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边炉最后剩了不少东西,尹何打着哈欠硬说累死了要先走,留下杜槐和江若雨再吃几口。
仔细一想,今天,不,昨天这一天杜槐都没吃什么东西,也难怪最后会晕。
“剩的这点你还吃吗?不吃的话我让老板给咱们煮个粥?”杜槐指着桌上剩的龙虾鲍鱼牛肉丸。
江若雨摇摇头,他吃的不多,话也不多,一整晚几乎都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眼睛就没怎么离开过杜槐。
让老板把剩的海鲜端走,又把桌面清了个干净,杜槐拿刚送来的热毛巾按了两下脸上的刮伤。
完全不出血了,很浅的伤口。
“是他干的吗?”江若雨问。
此刻的包房也就他们两个人,没什么可以再隐瞒的,杜槐点头:“对,面具拿走的时候弄的。”
“那这里……”江若雨拿指尖轻轻去碰他的嘴唇,被他躲开了。
他拿毛巾又抹抹嘴,一顿饭下来,唇釉的颜色早就掉完了,那残留的烟焦油味恐怕也只是他内心的错觉。
“真没事。”他把手里的毛巾展开又叠起来。
“杜槐。”
身边的人捧住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
“记得吗?我以前才是经常说没事的那个。”江若雨说,“我很清楚,什么时候是真没事。”
江若雨的瞳仁在包房的射灯下变得澄澈,连其中的丝丝缕缕都看得格外清晰。面对这样的一双眼睛,无法让人抗拒投诚。
可是……
摸嘴唇,搂腰,这都是他过去每天的日常,那时的杜槐一无所有,靠着这些能换到小费,他根本无所谓。
但现在不一样了。
杜槐握住江若雨的手,把他们从自己的脸颊边拿开。
“真的没什么,但我心里,就是有点乱,”他说得很慢,不敢看他 ,“能不能先别问了?”
被他握在手里的那双手动了一下,放到他膝盖上。
“你问了个很傻的问题。”江若雨说,“我不想说的时候,你逼过我吗?”
“啊?”杜槐抬头,江若雨的唇就已经猝不及防的按了下来,他惊讶间手上力道一松,江若雨就挣脱他的双手,把人拉进自己怀了。
“都结束了。”江若雨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不好的事,不想说就不说,想说我就听,我会一直在。”
就是会有这么一个人。
就是会有一个人,愿意去包容他所有的黑暗和不堪,把他的过去打包贴上封条,放进一个只有他才能打开的暗柜,等他自己想看了,再打开看。
命改没改不知道,他的泪腺应该是改道了,就这几句话的功夫,杜槐感觉自己眼睛又湿了一片,要不是店长进来上菜,他可能又得哭。
“不好意思久等了。”店长推着一个小车走进来,“这会快打烊了,材料不太够,咱们就只能做到这样了,可以吗?”
推车里放的不是刚才剩下的海鲜煮的泡饭,而是一碗精致的海鲜面,边上还放着一盘麦芬小蛋糕。
“可以了,谢谢。”江若雨代替一时间说不出来话的杜槐回答道。
“这…什么啊?你生日不是10月……”杜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我吗?”
江若雨看着他笑。
“尹何走的时候,我拜托他和店员说的。”他在几个超市蛋糕里挑了一个看上去最周正的,插上蜡烛,“正日子先凑合吧,接下来几天再陪你好好过。”
连他自己都忘了。
暑假连轴转,转眼就是八月初。
刚才好不容易刹车的泪腺这时又开闸了。
杜槐泪眼婆娑地看着江若雨给他点蜡烛,小小的蛋糕端到他面前,他拿两只手小心地捧着看了半天,都没想起来要吹蜡烛。
“应该刚才尹何还在的时候就准备的。”江若雨突然懊悔道,“就我们两个,太冷清了。”
“不要不要,就这样是最好的。”杜槐吸吸鼻子,“你给我唱歌呗。”
“啊……”
江若雨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老板,老板把头转向一边,开始假装检查屋顶有没有漏水,边往外走,顺便还把门带上了。
“好,”江若雨清了清嗓子,开始唱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他在人前弹琴从来没见过紧张,只是拍着手唱了两句,脸和耳朵就肉眼可见的红了。
杜槐看着看着笑了。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唱完四句话,他脸都快红透了,却还是坚持着,认真地看向杜槐。
“生日快乐,我的鬼鬼。”他小声说,眼睛亮亮的,配上杜槐眼里的眼泪晕光,格外好看。
“哇,你叫我……”杜槐哽住。
我的,他说,我的。
一切都太美好,除了他的泪腺。
杜槐浅浅闭上眼,在心中凝神一瞬,就张开眼睛把蜡烛吹灭。
“这么快?”江若雨惊讶他许愿的速度。
“嗯,没愿望了,够了。”
杜槐这时才腾出手,刚想擦擦脸,毛巾就伸了过来。
“要有愿望啊,”江若雨边给他擦脸边说,“生日就是得许愿的,不能浪费。”
杜槐自己拿了纸擤鼻涕,盯着桌上的蛋糕看了一会,最后拿起来,掰开。
“骗你的,我许愿了。”他笑着把蛋糕递到江若雨嘴边,“而且,一定会实现。”
*
城中某地出租屋。
钥匙拧开松动的门锁,一个人闪进屋内,伸头出去左右看了看,才关门锁上门闩。
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简易木桌,那人没开灯,连鞋都没脱,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窗前,检查了一遍窗帘。
确定窗帘没留任何缝隙后,张烈才重新坐会看不清颜色的床单上,从口袋里摸出根烟,拿打火机按了好几下,却怎么都点不着,不是瞄不准,就是打不着。
“卧槽!”
张烈把打火机砸向地面,它带着火星弹了一下,钻进了某个外卖袋子里。
砰!
他狠狠踢了一脚桌子,轻飘飘的简易木桌往前翻倒,桌面上的外卖空盒,烟头向四面八方掉落,汤汁溅了一地。
“卧……!”
张烈举起拳头,骂声却和拳头一起凝在半空,最终他捂住脸,发出了一声无力的哀嚎。
没一会,他就抹了把脸站起来,去垃圾堆里把打火机找出来,捡起烟,终于点燃,火光亮起的一瞬,好像也点亮了他眼里的火光。
“嘶……呵……”
随着浓烈的烟雾被重重吐出,张烈发出一声冷笑。
“我就说,姓江的哪儿来的胆子。”他自言自语着,“原来又是那条狗。”
颤抖的火星在黑暗中一亮一灭,烟灰抖落到床单上,张烈却完全没在意,继续一口一口地抽着,直到燃尽。
“那条疯狗……”
烟头在地上弹跳了几下,猛地被他踩在脚底,用力揉捻成了碎渣。
黑暗中丢失了唯一的光源,屋内只有一双冒火的眼睛,近乎癫狂地,瞪着空气。
“狗东西!坏我好事,害我丢人,全都因为你!”
他咬牙切齿地咒骂,好像杜槐就在他面前。
间,他视线一转,看向厨房的方向。
“比疯是吧,你们两个,等着。”
*
“干嘛呀,再睡一会嘛。”
窗帘冷不丁被人拉开,杜槐耍赖一般地拿被子蒙住头,想继续睡,下一秒,被子就又被人扯了起来。
“睡两天了,怎么都该够了。”无情的人掀着被角,“起来了。”
空调开得很低,突然赤条条暴露在空气里的杜槐一个激灵,赶紧去抢夺被子的所有权,终究还是敌不过这个练泰拳的,只能悻悻地坐起来。
“越来越不温柔了啊,江江。”杜槐嘟囔着,把短裤套上,抓着肚子上新鲜的印记,拖拉着穿上拖鞋。
“必须得上点手段了,”江若雨把衣服扔给他,“再拖下去,就只能庆祝你满月20周年了。”
他拿起衣服来看了一眼,是江若雨的白T。
“其实我也没非要补过生日,”他慢吞吞地把手往袖子里伸,“这两天你给的已经够多了,你看咱们最后那次……”
趁他没说完,江若雨赶紧把挤上牙膏的牙刷塞进他嘴里:“起床了就别说梦话。”
杜槐边笑边往卫生间跑。
两天几乎不分日夜,没羞没臊的生活之后,杜槐才终于又在镜子里看见自己。
头发凌乱,胡子拉茬,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这是,我吗?
杜槐有点难以置信,他见过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见过自己浓妆艳抹,还见过自己绝望愤怒到两眼猩红。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杜槐,满嘴泡沫都盖不住的笑,眼睛里充满期待和希望,透过镜子看到那个正在铺床的背影,更是好像随时都能笑出声。
好幸福。
杜槐的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他忍不住地想笑,差点把漱口的水都呛到气管里。
我凭什么能这么幸福?
下一个疑问出现,他再次认真在镜子里审视自己。
嗯,胡子剃了就可以。
江若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带着笑意的视线落在他脖子上,把T恤的领口往上提了一下。
杜槐隔着镜子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后面的露出来了。”江若雨说。
“但你这样,前面的又露出来了啊。”杜槐指着自己锁骨上的红印,“别管了,就当蚊子咬的,没人在乎。”
“我在乎。”江若雨从后面把他搂住,亲他刚剃干净的光滑侧脸。
透过镜子看着两人的倒影,杜槐有些晃神地放下剃须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