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柒低头看着手里的作业本。

十岁。

从楼梯上摔下来。

她想起棕熊怪后腿上那道旧伤疤，想起那条缝得歪歪扭扭的小红花布条。那针脚那么粗糙，确实像是小孩子缝的。但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会缝布条？

除非有人教她。

夜柒又翻开作业本，把每一页都仔细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的背面，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她凑近了才辨认出来：

“妈妈的名字叫绿萝。”

夜柒的瞳孔骤然收缩。

绿萝。

夜绿萝。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作业本。

棕熊怪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情绪波动，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臂，发出安抚般的咕噜声。

封景舟也看到了那行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按住夜柒的肩膀，力道沉稳。

“先别急。”他的声音很平静，“这里面有太多巧合。一个叫周小花的女孩，一个知道绿萝名字的棕熊怪，还有一本藏着线索的作业本。这更像是有人故意把线索放在这里，等人来找。”

夜柒抬头看他。

封景舟继续说：“你想想，棕熊怪在京市大学美食街出没，脖子上挂着小红花布条，这些特征太明显了。赏金令上的任务恰好被你接到，你恰好能用水制服它，又恰好一路跟着它找到这个书包。你不觉得太顺了吗？”

夜柒慢慢冷静下来。

她低头打字：“你是说，有人故意设计了这个任务。”

封景舟点头：“至少有人希望我们找到这本作业本。至于是谁，目的是什么，还不清楚。”

夜柒把作业本收进口袋。

她看向棕熊怪，它正蹲坐在轮胎堆旁边，蓝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她，像在等一个交代。

她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然后把屏幕对着它看。

【周小花被收养了。她不在福利院了。】

棕熊怪歪着脑袋看了很久。

然后它缓缓站起来，用鼻子闻了闻作业本的气味，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挤出来一样。

它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夜柒想追，被封景舟拉住了，“让它走。它知道周小花在哪里。它只是需要确认我们值不值得信任。”

夜柒看着棕熊怪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作业本，封面上那只褪色的独角兽在路灯下几乎看不清了。

她拿出手机，在声音APP里输入了一行字。然后把音量调到最低，只让封景舟一个人听见。

“周小花知道绿萝这个名字。那本作业本上写的是‘妈妈的名字叫绿萝’，不是‘夜绿萝’，少了一个姓。如果她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她怎么会知道一个姓夜的女人的名字？”

封景舟微微眯眼。

“除非，”夜柒继续打字，“教她写这个名字的人，故意只告诉了她名字，没有告诉她姓。”

她合上手机，看着棕熊怪消失的方向。

“封景舟，周小花可能还在京市。那个收养她的家庭，有问题。”

封景舟拿出手机，拨通了第九管理局的值班电话：“凌遇，帮我查一个事。京市晨星福利院，去年到今年所有的收养记录，特别是涉及一个叫周小花的女孩。还有，查一下福利院和仙云研究所有没有关联。”

电话那头传来凌遇的声音：“收到。需要通知红姐吗？”

“不用。先私下查。”

挂断电话，封景舟看向夜柒。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但眉心蹙着一道很深的纹路。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的眉心。

“会找到她的。”

夜柒点头。

她低头，在手机上敲了一行字，声音APP里传出标准的女声：“封景舟，我妈妈当年是不是也在找一个叫周小花的人？”

封景舟没有回答。

但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远处，棕熊怪的呜咽声在夜色里断断续续地传来。

夜柒听着那声音，把作业本贴在自己的胸口。纸页上铅笔写的字隔着薄薄的布料，贴在她心脏的位置，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把作业本翻开。

在第一页的右下角，那个“周小花”的签名下面，有一个极淡极淡的指纹印。

她凑近路灯仔细看，指纹的纹路是完整的，线条清晰，被小心翼翼地按上去。按指纹的拇指很小，一看就是孩子的。

但指纹的旁边，还有一个更淡的印子。

另一个人的指纹。

比周小花的大，比她的浅，像是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又收回去。

夜柒盯着那个指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对着那个指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封子皓。

【帮我查这个指纹。数据库里比对一下。】

封子皓秒回：【师父父，这是谁的手？】

夜柒打字：【可能是夜绿萝的。】

发完这条消息，她关掉了手机屏幕。

巷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夜市传来的零星声响。

封景舟站在她身边，两个人没有说话，就那样并肩站在昏黄的路灯下。

夜柒抬起头。

路灯的光在头顶晕开一个毛茸茸的圆，周围是深蓝色的夜空，有几颗星星很亮。

她忽然开口了。

没有用手机，没有用声音APP。

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字。声音很轻很轻，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等我。”

封景舟低头看她。

夜柒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哭。她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拿出手机，打字。

“走吧。回家。”

封景舟点头。

两个人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越野车。

身后，夜色里的居民楼万家灯火如常，炒菜声、电视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把整条巷子填得满满当当。

棕熊怪再也没有出现。

但夜柒知道，它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等周小花回来，等一个答案。

就像她在等夜绿萝一样。

车发动了。

夜柒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上眼睛。作业本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封面上那只褪色的独角兽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她能感觉到指尖下那些细密的划痕。

那是铅笔写了一遍又一遍留下的痕迹。

“妈妈的名字叫绿萝。”

那行字在黑暗里浮出来，像萤火一样明明灭灭。

夜柒没有睁眼，只是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

夜绿萝。

周小花。

棕熊怪。

还有《仙云研究所机密档案》。

所有的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牵，那个方向就是仙云山。原身当年被抛弃的地方，也是所有秘密开始的地方。

她攥紧作业本，在发动机的低鸣声里，慢慢睡着了。

*

夜柒睁开眼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小公寓楼下。

她低头一看，身上盖着封景舟的外套，带着淡淡的沉香味。作业本还攥在手里，纸页边缘被她捏出了细细的褶痕。

封景舟从驾驶座侧过头来：“醒了？上楼再睡，车里凉。”

她点点头，下车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封景舟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两个人坐电梯上楼，夜柒进门就看见凌遇趴在餐桌上打瞌睡，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

听到动静，凌遇猛地弹起来：“封爷！夜小姐！你们回来了！”

“查到什么了？”封景舟脱了外套挂在门口。

凌遇揉了揉眼睛，把资料往中间推了推：“京市晨星福利院，前身是仙云县第三育婴堂，二十年前被现在的院长陈素芬接手，改成了民办福利机构。手续上看起来没问题，但是……”

他抽出一张泛黄的复印件，“我查到了这个。晨星福利院在五年前申请过一笔专项经费，用途写的是‘儿童心理干预项目’，但是拨款方是仙云科技集团。”

封景舟的眉头拧了起来：“仙云科技。”

夜柒快速在手机上打字，声音轻飘飘地飞来：“仙云科技和仙云研究所有关系？”

“明面上没有。”封景舟拿起那张复印件，“但仙云科技的实际控制人叫陈素芬的弟弟，陈建国。这个人在仙云研究所的旧档案里出现过，职务是后勤主管。”

凌遇补充道：“还有更巧的，周小花的收养家庭，户主叫周海生，他的妻子陈小燕，是陈素芬的堂侄女。”

夜柒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一层套一层，所有的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

仙云研究所的网撒得比她想象的要广得多。

“那个收养家庭现在住在哪儿？”封景舟问。

“城西翡翠花园小区，十二栋三单元。”凌遇把地址推过来，“但有个问题。我今天下午去踩过点，那户人家门窗紧闭，窗帘拉得死死的。物业说他们半个月前就搬走了，但房子没退租，也没人见到他们搬东西。”

“人不见了？”

“像是消失了。物业费还是照常从卡里扣，但人联系不上。”

夜柒坐在沙发上，把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在灯光下几乎看不清。

她的指尖顺着铅笔印迹轻轻划过去，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抬头看向封景舟，打字：“周小花十岁，去年秋天被送进福利院，今年年初被收养。如果她认识我妈妈，那她见到夜绿萝的时候应该是更小的时候。她写的‘妈妈的名字叫绿萝’，铅笔写的，字很大，说明她写的时候年纪很小，可能只有六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