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标大会的事，千头万绪，真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过，倒是可以从一件小事牵出所有的事情来。

招标大会正式开始，大部分供应商抵达并签到的那天，大剑士和小云雀吵了一架。

起因是，在厕所酒馆招待的所有客人里，有两位狗头人客人。他们指名小云雀，让她唱一首名叫《绿色草地你和我》的歌。小云雀知道这首歌在狗头人当中很流行，就唱了。

但是，在场有三位来自帝国的商人，他坚持认为这首歌里面包含了对于帝国的恶毒隐喻。于是，他们和狗头人们争执起来。

争论当中，狗头人凭借着身体优势对商人大打出手。最后，是酒馆的其他员工过来一起制服了他们，才按住了这场纷争。

然而，帝国的客人认为，这家酒馆的驻唱歌手存在偏袒非人种族的情况，于是和小云雀争论起来。争论当中，小云雀似乎情绪非常激动，为了划清界限，说出了一些对非人种族来说有些过分的言论。

由此，不论是人类还是非人种族的客人，都把怒火转移到了小云雀身上。刚刚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局势也再度重燃战火。

最后，还是大史出来主持局面，说今天到场的客人每人赠送一杯特调，这才勉强平息了战端。

得知此事的大剑士第一件事就是向小云雀兴师问罪。

我走进厕所酒馆的时候，在没有客人的酒馆里，大剑士正在教训小云雀。

“可我说的也只是大多数人都会说的话……”小云雀显得有些委屈，“我的乐队成员，我的朋友们，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可你现在代表的是厕所酒馆！更重要的是，代表的是人类的形象！那些从群怪岛远道而来的人，会怎么想我们？”

“那就让他们再也别来内陆好了，这里本来也不是他们的故乡……”

“好了好了，你们俩都消停点吧。”大史插在两人中间，试图调停，“这事已经过去了。大剑士你别那么生气，云雀你也多注意点，最近外地客人越来越多，别惹出不必要的事端。”

当然，云雀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这时候，她因为被质问和被泄愤的激动心情已经稍微平复了一些。她回到休息区，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导游？你怎么来了？”大剑士第一个看见了我。

“噢，女士刚让我做了一整天的民意调查，我跑了附近的几家酒馆和旅舍，听取了一大堆客人对龙骨山的意见，刚刚向她汇报完呢。”

“是吗。她果然是个把事都交给手下人的家伙。”大剑士显得有些不满。看样子她对女士的态度还是一如往常。

“其实，我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我说，“我想请你们帮忙探听关于‘屠龙士’组织的事。”

大剑士眉毛一挑，脸上露出有些震惊的表情，而后旋即恢复正常。这一连串的变化我看得分明。

她在手中将抹布对折再对折，而后问道：“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嗯……我有我的情报源。据说，在屠龙士当中，还有一支更为精锐的屠龙士，而他们最近就在龙骨山附近，试图介入龙骨山开发事宜。”

“这样，我会为你留心的。”

大剑士的表情仍旧不为所动，我感到有些棘手。

但今天恐怕就到这里了。

第二天，女士把我叫去了。赶到的时候，现场还有蔷薇和三风。

桌上放着一份报纸，是精灵记者那家八卦小报。他们让我们头疼不是一次两次了。

而这一次的标题是，“龙骨山驻唱歌手挑拨种族关系，发表歧视性言论”。

女士用烟斗的末端轻轻敲了敲报纸，问：“你们怎么想？”

“冷处理。”我第一个说，“装死总是没错的。”

“我不同意，”蔷薇说，“这件事发生在招标大会的第一天，很难掩盖过去。如果我们毫无表态，可能会给其他人带来糟糕的观感。”

“我赞同你的观点，”我说，“可是我们没有好的解释方式来把她的行为圆过去，我担心这只会越描越黑。”

“我倒有个想法。”三风说，“也许，我们官方可以不出面，而是让其他人代我们发声。既然这个问题是个争议性话题，那就让它大吵特吵起来。我们不是有官方报纸吗？我记得这份报纸有读者来信栏目，不妨刊登两篇针锋相对的文章。”

“这样就能说明我们既不偏袒人类一方，也不偏袒非人类一方是吗……”我说，“倒也是个办法。不过，如果最后吵得一发不可收拾了，该怎么办？”

“……你们的想法我知道了，我去请示一下女公爵。”女士说，“导游先生留一下，其他两位可以离开了。”

我正准备汇报今日的其他见闻，她抬手示意我等等。

“现在我们先放下这件事，来处理另一件事。我收到了这封信。”

她将一封黑色信封、红色火漆印的信件推到我面前。我打开看了看，署名是“野牛”。

我竭力回忆这个名字，而后想起来是那位似乎和服务生有着渊源的黑社会头目。

他给女士写信是为了什么？

信件很简单，大致的内容是这样的。

“盾山居和蓝石的开发权在我们手上。我们希望能和你们共同开展招标行动。”

女士以食指和中指按着额角，悠悠道：“他们终于还是跳出来了……我原本以为，这两处地方会在某个大家族手中，没想到是在暗势力手里。”

“他们是怎么考虑的？真的是想合作吗？”

“我想，是想分一杯羹吧。”

“您肯定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的。”我坏笑道。

“……也许吧。”女士的视线看向窗外很远的地方，让我觉得她的心似乎并不在这里。我偷瞄了一眼她桌上的文件，除了最上面几份装样子的文件之外，下面的全部是我看起来头晕目眩的黑魔法材料。

“您想把这件事交给我？”

“您要是愿意揽下，那对我来说真是一桩幸事。”她说，“我这边处理正面战场的事已经够手足无措的了。不过，这次还是我自己来解决吧。”

“您还会有手足无措的时候？”

“嗯……活多少年都会有这种感觉吧。”她笑了笑，“您不也是吗？”

我总觉得她这句话意有所指。不过确实，我们都比大剑士那帮人要年长一些。虽然我自己一向被人批评游戏人间，永远长不大云云。

“对了，导游先生，康斯坦丁说想要借用你之前存放物资的那处中空洞窟……”

女士忽然的发言让我心下一惊。

她说的是我上次请差一点帮我搬运物资的那处洞窟。而那些原本存放在这里的物资，是能够复活杜莉亚斯卡拉的装置。

“呃……我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我挠头。

“我的人发现了一批很有趣的……‘建筑材料’。”她说，并没有绕弯子的打算，“据说是您搬运过去的。我想如此贵重的东西，应该还是找个妥帖的位置存放比较好，所以我安排了另一处仓库。不过，那到底是什么，导游先生？”

我挠了挠头，装作不清楚的样子。

“啊，这是我的好友干的事，我想她留这些东西在这里一定是有原因的吧。”

我总不能实话实说，告诉她，我的好友曾经托我研究过复活杜莉亚斯卡拉的技术吧。虽然研究那技术是为了……

阻止其他人复活杜莉亚。

“总之，您先去联络康斯坦丁吧。他正在等着您呢。”

女士把这个话题轻描淡写地滑过去了，我只能祈祷她并没有看出来那些东西是干什么的。

康斯坦丁穿着正式到有些单薄的礼服，我都担心在这个十一月的季节里，他会不会冻得发抖。

他正坐在洞窟入口处的一把折叠椅上，听取身边人的汇报。

“导游先生。”他说。

“寒暄就免了，直接说什么事吧。”

“倒是痛快。我们想借用这里，来进行一些实验。”

“实验？”

“前段时间，我的人在山上例行进行安全巡查，发现这里的魔力场强度比其他地方都要强，我们认为这可能和杜莉亚斯卡拉的复活有关。我们要做一些调查，同时判断我们以前监测到的复活法术能否在这里施行。”

这时我有点庆幸自己提前搬走了设备。

这里的地面还剩下一些法阵布设，不过那都是极古的魔法，普通的魔法师根本无从弄懂，所以不太需要担心被康斯坦丁之流发现友人的真实目的。

“噢，那没问题。您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个吗？和女士说一声转告就可以了。”

“不，其实我还有一件事。”他说，“我希望带您去听其中一场招标会。”

“噢？为什么要如此指名我去听？”

“去了就知道了。”他说，做了个手势，身边的人纷纷起身，我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在路上，康斯坦丁和我聊起了天。

“我的生父曾经说，看一个商人是否可靠，可以从他们的鞋子来看。根据鞋子推断出的资产水平，让处境艰难的商人去做艰苦的项目，有钱的商人去做需要大额支出的投资。”他说，“不过，事实证明他是个蹩脚的商人。后来，女公爵告诉我，永远不要以外在去评判一个人，因为外在是可以伪装的。”

“那真是智慧之语。”

“你也许会觉得我是个保守的人？”他说，“毕竟我一直在支持……人类种族。”

“持有这种观点很正常。不过，我想您应该不止于此吧。”

“正是。”康斯坦丁理了理脖子上的领结，“如此的打扮，如此的作风，如此的言论，也只不过是我的外在。我和娜塔莎虽然经常争执，但我们最终的目的是一致的——当然，我们和你们的目的也是一致的。”

康斯坦丁的确是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年轻人。

也正是因此，我才理解了他让我听那场招标会的真实用意。

因为，这是一场关于“杜莉亚斯卡拉传说要交给谁来包装”的招标。

首先介绍一下这一天正在进行的最主要的招标。山上的区域被打包成好几块，分别准备由多方进行开发。但是，这项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招标被推迟了。我知道这是因为蓝石的原因。

女士其实并不知道蓝石真正的重要性。但我知道，那是能打开复活杜莉亚之门的钥匙。不过想也明白，会被黑社会和萨巴库家族同时盯上的，一定是颇具战略价值的位置。

如果说这场推迟的招标讨论的是龙骨山的身体，我们要去听的招标会讨论的就是龙骨山的灵魂。

作为旅游景区的龙骨山，自然不能只有基础设施、娱乐项目和配套设施。

它还必须有独特的历史文化价值。

而这座山的确就是一座历史之山——只不过，是一段一度被视为无法篡改的历史。

这场招标会很特别的地方在于，它并不是一场指定特定开发商的招标会。

而是一场“定调”的会议。

更准确地说，它像是一场大辩论。所有有心插手龙骨山文化开发、具有一定资质的个人和团体，都云集到此，对“杜莉亚文化究竟该如何宣传”进行唇枪舌战。

当然，这是一场没有写在日程安排上的会议。只有被邀请的人才会参与。

而我很确信，我将会在这场“招标会”上听到我并不想听的东西、

女士没有出席。基于某些神秘的原因。是因为她不愿意来到这样的场合吗？无论如何，作为东道主，这样的行为多少有些失礼。不过，正如康斯坦丁和落座一旁的娜塔莎代表了女公爵，在这些人心目中，我大概也就代表了女士。

“啊，您就是普莉希拉女士的合作伙伴吧，请务必收下我的名片……”

一群仿佛苍蝇般的男男女女向我这边涌来。我掩饰住厌恶的心情，心想女士平时难道就过着这样的日子吗？她一定很不快乐。是什么支撑着她走到现在？荣誉感？事业心？……复仇之火？

康斯坦丁倒是看惯了这种场面一般，和其他人迎来送往着。我对他更加佩服了。

女士不在，主持招标会的是旅游协会派来的人。

他们强调了杜莉亚传说在龙陨三千年之际，对人类社会及非龙其他种族社会凝聚力的重要团结作用。各种族团结在人类的领导下，推翻了龙的暴政。而龙是众人皆知的，忘恩负义的邪恶存在。

“三千年前的大战始于龙的背信弃义，这一点我们永远不可能忘记。”

讲话得到了在场人士的一致赞同。我也跟着鼓了鼓掌，但却悄悄地在寻找可疑的人士——我不相信这样的场合，女士会完全不出现。

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一直到他们讲到杜莉亚斯卡拉的恶行，讲到吸血鬼的正义之举和后来的傲慢，甚至提到女哲人塞西莉亚可能发挥的作用，女士都未曾出现过。

一分一秒都没有，就像她发自内心地厌恶这个地方一样。

大讨论持续了整整一天都没有定论。保守派和维新派就我们该塑造一个怎样的杜莉亚形象争执不休，可怜的恶龙死后仍要变成人类力量博弈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