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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已逝的情谊

鲁比行是西玮特可以数上名字的画行了,我一个人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大小小几十幅画,多为油彩,有规章的摆放着,让人看上去心情不错。

这个时间来卖画的人不多,衣着体面的贵妇人走走停停,黑西装的男人们也用不甚在意的神色观赏,只有一个男人看上去格外突兀。

男人用专注的眼神看着面前的画,他的背影高大,瘦削,让人觉察出一股异样的疏冷感。

我看见男人面对着的画,少女金黄的发丝被风吹起,她的脸颊绯红,眼神飘忽看向别处,唇角夹着温和羞涩的笑,背后秋叶翻滚,美好的阳光温暖而恬静。

我不动声色地走到他身侧,看到画家给这幅画起了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春与秋。

我看见木框边标着的画家,不经意间读了出来,“斯崔克兰。”

“嗯,很美的作品。”

同站我一侧的男人转头朝向我,露出一个勉强的戚戚然的笑,

“谢谢。”

我意识到孱弱的笑是指高兴,让我由衷哭笑不得。

这个异常高大的男人背有些驼,他实在太瘦了,我甚至能够从他薄薄的衬衫看到他凸起的后脊骨,尖梭梭地刺人眼,宽大的手掌只剩下骨头和皮贴合,那张脸也像恶游几世的孤鬼一样。

奇怪的是,你不能说他不英俊,相反,他的眼睛深邃,鼻骨处还有一个形状优美的驼峰。

“看来你就是斯崔克兰。”

“是的。”他的声音缥乎,但似乎带着点雀跃。

“独自站在这里,让你显得很与众不同。”我说。

“我习惯独来独往了。”他看上去有些落寞,“之前我还有个朋友可以陪我。”

“你们不再交往了吗?”我说,“抱歉。”

“不不不。”他摆摆手,然后用恐怖的平静说,“他已经去世了。”

“抱歉。”我说。

“不用…不用。”他露出惨白的牙齿,语句有些结巴,像是长久不说话,“你也许在报纸上见过他。卢修斯,那个诗人。”

“天哪,谋杀案。”

我装作惊讶地张大嘴巴,“那个惨烈的案子,杀手还在作案吧,这算是西玮特这几年最大的案子了吧。”

“唔,我不知道,我不会去关注这些变态的事情,但是,卢修斯是真的死了,我甚至不能去见一见他的尸体。”

他突然红了脸,局促地挠挠头,“对不…起,我已经很久没和别人说话了,和刚遇见的陌生人说这些,是不是很奇怪?”

“没有,我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把我当做认识很久的老朋友吧,我们或许在几十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呢。”我笑着说。

“我很遗憾诗人的死,你觉得他是被谁杀的呢,我看报纸上众说纷纭,甚至有人在胡说八道。”

“我也不是专业人员,也算不上聪明。”他掀开半垂的眼皮,这让他的眼睛更大些,也带上了些木然,“我早提醒过他,不要滥情。我想或许是他的情债找上门。”

“不管怎么说。”他摇摇头,“这是惨剧。”

“我同意,斯崔克兰先生。”

我拿出反夹在襟口的警察证,露出招牌笑容,“西玮特警局,麻烦配合。”

*

“调查讯息上描述你出踪惨淡,知者甚少,我想你大概率会出现在那里,怎么样,最近画卖的好吗?”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高挺的鼻骨遮出阴影,他的语调平直微小,让人提不起兴趣。

“不好。”

“我还觉得你的画挺不错来着。”

“谢谢你的赞扬,我绘画了几年,只卖出七幅画,几对夫妻、几个妓女、几个孩子,还有几位国王,当然我没见过国王,我只是从书上看过,有个豪气的胖商人买走了它,我敢断定他根本不欣赏我的画,只是他的大宅子其中一个房间缺一副装饰罢了。”

“听起来,你的受教育程度不错。”我说。

“嗯,还算可以,以前父亲要求我进入学院学习,不过我实在不喜欢,所以逃走了。”

我微笑着,凝视他干枯的眉眼,为他斟满一杯茶,细心地推到他面前,“好了言归正传,画家先生,讲讲你那位多情的朋友。”

他的眼睛瞥向别处,像是在认真梳理,但又不知从何讲起。

好一会,他才语调慢慢地说,

“我忘了怎么和他相识,那大约是一两年前的事,那时我四处离迁,可能是在一家咖啡馆里,但这也不重要。”他摇摇头。

“与他一开始相处,我就看出这家伙的女人缘很好,但他对待感情一点也不认真,在他眼里,爱情是一种装饰。”

“他的发妻还在世时,他就和无数情人打得火热,她是个好女人,我听说她陪她从一无所有到现在的样子。”

“她是什么时候死的?”我问。

“我不知道,我记得卢修斯说过,他说那天很热,他的衣服汗透了,精心打扮的头发也没了形状。”

我皱了皱眉,“他不是个好人。”

“是的,他对情人没有人情味。”斯崔克兰抿抿唇。

他的声音听起来既苦恼又哀痛,“但他对朋友很好,甚至高于一切。”

“和我说说他的情人吧,你知道她们吗?”

“是…是,我知道的只有三个,第一个我忘记了她的名字,好像叫什么丝丽,卢修斯多少厌倦了她。她一直声称她是个好女人,但我听说她之前还撺掇卢修斯抛弃发妻。”

“她住在南边,家里有个严格的父亲,她一直都将父亲的话奉若圭臬,说话时经常引用他的名言,我不喜欢她。”

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闷,“他的第二个情人叫格蕾丝,我记住他的名字是因为他和我的表妹名字一样,不过那时我已经和卢修斯有所疏离,至于那位小姐,我只见过一面,我记得相貌不错,不过身量矮小。”

“第三个叫珀西,她的名头很大,行为泼辣,对卢修斯也极为狂热。”

我沉默了一会儿,定定地看着他,“斯崔克兰。”

他浑身为之一颤,透露出像是脆弱的因子,我不去管他,接着问,“请原谅我的唐突和不礼貌,先生,你和卢修斯是为何产生嫌隙,总要有个确切的缘由吧,他连情人也与你毫不避讳,你们的关系可不是一般的好。”

斯崔克兰面上淡淡的,但高大的身形在审讯椅上缩成一团,“哦,我本来不像细说这个,这都是我自己的错,我的内心使然。卢修斯有些粘人暴躁,叽叽喳喳话也很多,大概身为诗人,他的心思异常敏感,有时我甚至觉得他像个十五岁的贵族少女。”

“我不厌其烦。”

“啊,那确实应该远离了,先生。”我眯起眼,手指有规律地敲击桌沿,“我理解你,对自己生活产生不良影响的人,最好还是远离,这是人之常情。”

斯崔克兰的肩膀放下一点,又露出了勉强的微笑,“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他死了,我还是难过的。”

“没想到再听到他的消息,是死讯。”他说的慢,一字一顿,调子哀凉,“我们或许不适合当朋友。”

我看见他枯薄的眼角流出一滴泪,停在颊处,随着他低下头,又很快没入鬓发,像是从未有过。

他的眼中像是不能流泪的,蓄起的悲伤很快不见,但你能觉察到悲伤确实存在,他的瞳孔亮了些。一瞬间,像是暗夜里的猫,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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