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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剑道魁首

祝松椿:“我猜当年起哄的人必有临停长老一席之位。”

江衔月三两口把饼咽下去,新温好的酒还没滑进嗓子眼里,先比了个赞同的手势,含糊道:“这都不用打听,我师父确实有这个本事。”

萧云笙:“我好像还真听过这件事。”

他看着祝松椿略带疑惑的眼神,心想别说这件事了,顾寒夏从小到大那件事他没有好好打听过。

萧云笙:“说来也奇怪,那届参与者几乎是前几次的总和,光寒刃宗跟世家出去少一半人,其中早年成名的不在少数,剑修更是包罗万象。顾寒夏花了三日时间一路打上来,打定主意在擂台上站到结束。谁知掌门下山历练结束,正准备回来给古霜真人汇报,脚步还没停下,叫真人挥手打发到下头跟顾寒夏比划去了。”

四月中旬是难得的好天气,粉色花瓣落满台阶,刀剑的铮鸣声响彻天地。

古霜闭着眼睛假寐,听着四周逐渐归于沉寂,香炉燃烧尽的前一刻,细长却略显粗糙的手轻轻添了香料。

古霜睁开一只眼睛,看着自家徒儿背着手站在一旁,法衣上还有灰尘的痕迹,脸上是少见的羞赧。

她早早就瞧见下头那几个小孩,心里念头一转,开口道:“要下去玩玩吗?”

楼雪尽:……

古霜眼里笑意一点也收不住,太阳晃得眼疼,她挣扎好一会,才远远瞧着擂台上身形挺直的年轻修士,视线慢慢挪到他手中灵剑末端,寒刃宗的标识清清楚楚。

她骤然起了点兴致,转头问道一旁白发苍苍打扮仙风道骨的人:“你们寒刃宗的?”

凭借多年习惯,寒刃宗宗主真的有一瞬间想要否认的。

“……进门不过两年,小有所成罢了。”

古霜:“和鸣,要下去玩玩吗?”

楼雪尽:“师尊,我刚回来。”

古霜将人拉到跟前,仔细看了一圈,末了颇为满意的点头道:“我家徒儿确实好的紧,对了,和鸣你刚刚说什么?”

楼雪尽望着那人含笑的眉眼,惯常锐利的锋芒带着等人上钩的调笑,绛紫色的衣袍带着柔软的弧度,长发叫一根丝带松松束起,交缠在身后。

楼雪尽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家师尊闭关闭得脑子坏掉了,面上却还是淡淡应道:“可以的,师尊。”

落松剑刚刚经历恶战,尚且带着三分寒意。

楼雪尽看着台上眉眼清俊的修士,开口道:“春山绿,楼雪尽。”

这一声如寒冰炸碎,耳畔登时传来冷冽的寒风。

顾寒夏想不到这个关头还有人下场,刚想斥责她不顾规则,名头在耳边响起,只得在心里暗暗记下,面上不动声色道:“寒刃宗,顾寒夏。”

这倒是少见的宗门弟子比试。

楼雪尽看着面前人收敛不好的戾气,眼底浮现出一丝恨意。她想不起自己同这人有过交集,看了一眼高座上的某人,瞧她神色淡淡,也没往心上放。

落松荡起长风。干净至极的灵力混合着数九寒天的冰霜行至眼前。

她甚至没用复杂招式,只是最基础的入门剑招,手腕带着千斤重量,剑招快稳得砸上顾寒夏手中的灵剑。

巨大的冲击力逼得顾寒夏不得不后退数步,右脚几乎抵在擂台边缘,才堪堪停下。

她出手太快,顾寒夏额间登时冒出冷汗,后背衣襟湿透,半点不敢懈怠。他后压腰腹,脚尖一点,如蜻蜓般快速转至身后,雷电附着在灵剑末端,趁着站直之前猛然砍向楼雪尽小腿处。

底下传来抽气的声音,几个年轻女修止不住的赞叹,连一旁兴致缺缺的符阵师一类也踮起脚尖,各种惊奇言论层出不穷。

擂台边缘传来爆破的声响,顾寒夏不须回头就知道楼雪尽已然避开,清风吹起发丝的刹那间,灵剑先一步后劈,灵力向四周荡开,深紫色的闪电在半空徘徊,地面劈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寒刃宗宗主神色少见的难看起来,半空雷云继续堆积,他后知后觉这弟子天赋非同小可,心下不由得惊涛骇浪,不全在这作为天赋上,更让他心惊的是直到现在擂台上年轻的女修还没有动用一丝灵气,连剑招都是六岁顽童随意拨弄的样式,依然逼得自家弟子到了这步田地。

古霜:“不巧,我这位徒儿拜入我门中也没多少时日。”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借着动作,遮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台下众人被逼得连退数步,周遭登时有点寂寥。

“这是怎么了?”

“好像是雷灵根的修士,这么大的架势,怕又是天才。”

“登仙台何时有了这么多奇人,方才符阵师那边连炸三个擂台了呢。”

台上楼雪尽没有两边弯弯饶子多,她看着眼前吃错药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乌云,冷声道:“无伤大雅的比试,何必弄得兴师动众。”

顾寒夏:“楼师姐,既已上台,自该尽力而为,方才对得起下台的道友。”

楼雪尽思量片刻,点头应道:“我方才过来,不清楚前因后果,抱歉。”

说罢,长风卷上剑刃,女修发丝飞扬,头顶的乌云泄露出一丝天光,万般生灵落于她指尖,晓山青迎面而来。风做利刃,轻易割破面皮,顾寒夏侧身躲过的瞬间,直直对上一双平静到极致的眼睛。

金色法衣在眼前一闪而过,深绿色灵力缀在剑尾,修长的女修弯腰转身,半空中降下的惊雷擦肩而过。她眉眼冷峻,铺天盖地的雷电轰隆隆落下。

楼雪尽站在风暴的最中心,面庞在刺眼的光亮下模模糊糊,残余的闪电沿着地面向四周散去。

雷声轰隆的间隙,一道极轻微的叹气声传来。顾寒夏敏锐意识到不对,抬手格挡的瞬间,落松剑迎面刺来,地上散落的柳叶将闪电割的粉碎,长风再一次将界限划割分明,余光瞥见看台上的众人神色重新恢复,这才慢条斯理的重新执剑。

这一剑如长风吹动湖面,轻到极致,包含在其中的力量几乎强硬的劈开乌云,天光乍破的瞬间,明亮的剑意荡平五湖四海。

她足尖一点,柳叶在身边环绕,一点琐碎的艳红,轻轻划过她眉间。再睁眼,顾寒夏额间碎发被连根斩断,剑柄砸向手腕,上好的灵剑哐当一声溅起满地尘土。

昏沉与轰鸣一齐散去,尘土后,年幼的修士踏着琐碎的光点一步步走过来。从来没人听过名讳的长剑裹挟着蓬勃生机迎面而来,长风刮动睫毛的霎那间,鼻尖传来清晨的露水味,剑刃横在脖颈处,清透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你输了。”

天边响起一声惊雷,风声同铮鸣声一同停止,四周的欢呼被压在嗓子里,高台上的众人险而又险的收敛好神情。

和鸣真人年少第一次站在人前,精彩绝艳剑招后,是十六岁突破化神,带着赶路的风尘,在满座静寂中走到师妹前,轻声道:“满意了吗?走吧。”

长风再一次越过山川,轻轻刮响门窗,冒新芽的树枝摇摇晃晃,同江衔月折扇图样慢慢重合。白玉坠子轻轻晃着,阴影在桌子上深深浅浅。

江衔月叹了口气,煞有其事道:“从此之后,关于掌门的各色传言不断,剑道魁首的名头刚玩笑般提出来,还没等旁人知晓嘲弄,掌门就被硬推上位,后山闭关的地界还没打造好,掌门就悟道无情,半步大乘了。”

“现在想想真不怪顾寒夏对掌门念念不忘这么多年,他也算是天纵英才,各类机缘活像他生的一样往怀里凑,要说勤奋确实也不差。偏偏上头一直有人压着,年少第一次扬名也是因着掌门。哎,时运不济哟~”

萧云笙翻了个白眼:“天底下怕是没有比他时运还好的了。”

祝松椿想起这人之前一笔带过的往事,趁着话题再一次歪掉前谨慎打断:“意思是,明年会有登仙台,顾寒夏一定会前往。”

“对,登仙台三十年一次,明年四月会再次举行。顾寒夏无论是作为寒刃宗宗主,还是他自己,总归都得去。我估摸掌门是想找个好由头,让我们好好看看顾寒夏。”

符疏林把弄着手里的酒杯,突然开口问:“釉然……前辈呢?掌门是什么意思?”

祝松椿摇头:“师尊让我们回宗再说。”

这就是还要思量的意思。

祝松椿其实有很多猜测,好的坏的都不便说于人前,这件无伤大雅的往事倒是让她对明年的登仙台有了点好奇,只是思绪又被拉回来,难免试着头疼。

南锦书眼尖瞧见,把手里扒好的果肉放到赵安行跟前,拿起一旁手帕擦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跟上一辈牵扯上,自有掌门师尊在前头撑着,还轮不到我们去拯救世界。”

“吃饭吧,距离过年还剩半个月了,一会好赶路。”

临近年关,又有瑞雪兆丰年,本应是和和美美的好时节。只是圣上昏庸,边境战乱不断,街上死气沉沉,只有屋檐边破旧的红灯笼点缀。天气转寒,屋里厚衣煤炭早早见了底,家家户户相互依偎着,祈祷活过这个冬天。

祝松椿偶尔会觉得自己越发心硬,再看到这幅景象,比起一开始无能为力的恨意,取而代之是一种冷静的愤怒。

他们一路走了三四天,隐隐看见军营扎寨的痕迹。

祝松椿伸手轻轻拍了下码头,打算寻个小路绕过去,转身的瞬间余光隐约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停顿片刻,心里无声叹了口气,仔细看过去。

她视线尚且在掂量,小山坡上的人敏锐抬头,眉眼间的狠戾刚刚冒头,看清面庞的瞬间兀自散去,只留下一点掺杂病态的疲惫笑容。

“祝大人,”她轻轻张嘴,西南的风呛得她直咳嗽,宽大素净的长袍迎风飞扬,像是一抹鲜红的旗帜,“好久不见。”

多久算是好久不见呢?

祝松椿抬头,天色带了一点暗沉的灰色,仔细想来分别不过一个月,天地丝毫未变,人却已经恍若隔世,连这世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也在悄然流转。

陈鹤秋:“要进来看看吗?”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勒紧马绳,慢慢向军营走去。

陈鹤秋早早站在门前,墨色长袍裹挟着身躯,苍白的面孔带着一点青灰色,她独身站在数九寒天的烈风中,像是无处可依的浮萍。

李万郴稍一近身,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草药味呛的她喉间发苦。

陈鹤秋:“进来说话吧。”

她营帐设立的偏僻,路过中间时,祝松椿侧头看了眼帅旗,黑底红字,迎风猎猎作响。

呈核球:“陛下命我领兵,只是我好僻静,不愿将营帐设的太显眼。那处也只有商讨战事时才会一用。”

深冬寒冷,骨头都冻得掉渣。陈鹤秋轻轻掀起门帘,弯腰探手的一瞬间,温热的气息攀附上脖颈,冻僵的身体终于喘过气来。

此处物件少,摆放尤为整洁,陈鹤秋不喜此后,亲历亲为给几位祖宗斟茶,烟雾顺着杯沿飘上来时,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坐吧。”

李万郴上前半步,轻声问道:“陈大人身体可有不适?”

陈鹤秋:“这年景,活着都要命,身体好点差点有什么区别。”

她伸手挥散熏香,双手轻轻握住杯壁,眼眸轻垂不知道看着什么方向,过了很久才轻轻喝了一口水:“此地荒凉,又临近年关,若要回宗,诸位可真要快马加鞭了。”

她动作利索妥帖,说话温和客气。祝松椿接过茶杯,轻声道:“赵国一别,没来得及同陈大人说几句话,今天能碰上,实在是缘分。”

“不是缘分,”陈鹤秋面上带着笑,打趣道,“我预料到你们要路过此地,守株待兔罢了。”

祝松椿:“……陛下可还安康?”

陈鹤秋:“正值壮年,自然一切都好。”

祝松椿:“陈大人独自掌兵,想来压力不小。”

陈鹤秋:“总归就那样,我当年女子身上朝,又是天子近臣,多么恶毒的流言蜚语都听过。”

祝松椿:“我们年幼,不知可是同大人有过什么交情?”

陈鹤秋抬眼看她,这姑娘尚且少年,眼神清明神色平静,端端正正坐在正中央,身后几位同门好友随意站着,神色坦然,左看右看,把弄着各种稀奇玩意。她侧头看了半晌,后知后觉这几人确实是和鸣打定主意毫升栽培的小孩。

她低头笑了一声,再抬头,眼里带着澄明笑意:“我同你们哪来相识,不过是……同和鸣有点交情罢了。”

南锦书闻言挑眉,颇有兴致的看了她一眼:“陛下智多近妖,怕是早有察觉吧。”

“嗯,”陈鹤秋颇为赞赏的看了一眼这姑娘,倒是半点没有遮掩,“陛下早有猜测,可惜虎狼环绕,她权当逗弄,懒得来质问我。再者……陛下疼惜三殿下,总归要为她谋条生路的。”

李万郴:“陛下打算何时公布殿下女身。”

厚重的门帘被寒风刮动,细碎的交谈声书顺着缝隙传进来。冬日天短,只这一刹那功夫,半边天都带着沉沉黑意。

过了好半晌,陈鹤秋叹了口气,双手慢慢收进袖子里:“至少要等到晋国归附后吧。”

零星雪花落在营帐上方,空气中带着潮湿的寒气,将士盔甲上结着一层薄冰,天色眨眼间转黑,露气更重,烛火轻微,站岗的士兵脸颊冻得生疼,眉毛都覆着一层寒冰。饶是这样,阵地内还有步伐整齐的士兵不分昼夜的徘徊驻守,营帐内也有年幼的士兵枕着坚兵利刃无声思念故土。

这个世界如此荒谬又残忍,祝松椿站在一旁,看着高举火把的士兵,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鹤秋上前两步,遮挡住她的视线,看着垂眸抱胸的李万郴,轻声道:“两位当年都是情非得已,陛下已走至穷途,一生索性如此。若是说让三殿下也走一遍她的老路,怕是万万不愿的。索性朝内尚且安稳,世间也没有更正统的血脉,我先走一步,女子骂名落在我肩上,他日殿下也会顺畅一些。”她轻笑一声,听起来甚至有点畅快,“现在想来,还真是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

他们走出营帐时,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声音,祝松椿借着夜色遮掩,隐隐看见熟悉的侧脸。

不知道是不是祝松椿的错觉,她总感觉某一瞬间,那位故人远远瞧了他们一眼。

陈鹤秋不顾劝阻,将众人送到门前。

临走之前,祝松椿还是没忍住停下脚步,低声问道:“陈大人今日境地同师尊可有关联?”

“和鸣真人可是实打实的万人敬仰,追随者不计其数。当年是她托我来赵国行走。她年少成名,剑道魁首,更是半步神灵,天地间若有移动,隐约察觉不是难事。可惜我根骨薄弱,仙途惨淡,兜兜转转,也只能辅佐帝王,在修仙旁事祸及池鱼前,尽量博一个太平盛世。”

“赵国牵扯,最初只是猜测,此事不好声张,和鸣同云含一直盯着。还是顾寒夏沉不住气,亲自往赵国走了一趟,我到底是天子近臣,他落地我便知晓这猜测怕是有七八分真切。”

陈鹤秋拢了拢衣襟,眉眼带着清浅笑意:“和鸣道义坚定,足智多谋,若有疑虑同她交谈不是坏事。”

“对了,”她示意几位稍稍停留,从袖间摸索出一块通体清透的令牌,轻轻放到为首人掌心,“陛下心气高,不肯狼狈为奸,顾寒夏走时神情很差,却还是留下此物,说着若有朝一日陛下改变想法,可凭借此物邀他一来。我瞧着像是令牌一类,可惜我早年便在凡间行走,知之甚少,你们且拿去吧。”

祝松椿沉默接过来,食指压住令牌边缘的花纹,一瞬间以为自己又站在沈家的院落里。

李万郴:“……晋国此战,胜算几何。”

陈鹤秋:“明年开春,冰雪消融,土地会长出新苗,集市会重新开张,老少同行,世间长相乐。”

风大了起来,陈鹤秋接过火杖,厚重的外袍轻易吹起,她伸手轻轻揽住,叹声道:“春山绿还有不少事等着你们呢,我们来年再叙。”

“愿我病体残躯尚且支撑,等人间换新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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