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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心怀不轨

下头灯笼互相撞着,艳红色的烛火一闪一闪。

江衔月侧身坐在木凳上,双手交叠搭着栏杆,下巴抵着手臂,白玉折扇被他随意晃荡着,发出“哒哒”的声响。

月光落在湿润的发梢上,额前的碎发沾染着水汽,耷拉的遮住含笑的眉眼。他垂着眸子,一动不动盯着自己手背上散落的头发。这人生的华丽异常,装扮向来仔细,衣着配饰妥帖靓丽,各种时兴花纹轮番上阵,里三层外三层的挑剔,这还是头一次大剌剌散开头发,搭着一件红色狐毛领的披风,任由深冬的冷气凝上睫毛。

年久失修的木板传来咯吱声,江衔月头也不抬,懒懒唤了声:“大师姐。”

祝松椿看着底下半点骨头没有的某人,抬眼看着正前方,群山的剪影在黑夜里模糊朦胧,仅有的入山路子被几人封死,在沈家之事大白天下之前,这魔窟一样的地界再也不会有凡人踏足。

一整个白天萧云笙跟南锦书都在州府上“商量”乱葬岗之事,效果显著。聊到一半出来透气时正好撞上从医馆赶回来的李万郴,看着这群人一半缩在树梢屋檐上,一半赖在厅堂大院里。

沉默半晌,李万郴:“或许不久这里该归李裕管了。”

总之诸多细节被几人抛诸脑后,簇拥着找了旅馆下榻,连吃带喝喘息半天,这才掏出时间来各自走动。

祝松椿:“你跟林樾认识多久了?”

江衔月:?

他不可置信回头,满眼都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的惶恐。

祝松椿不合时宜的想起这人刚刚半躺在这安安静静的模样,自觉有点心虚,转念一想最该心虚的应该是眼前这个人。

祝松椿:“或者让我赞叹一下你符阵上的厉害?”

江衔月:……

江衔月:“师姐,哪有一上来就咋呼人的啊。”

“我愿意溜达,早些年同林樾师姐打过照面,实在算不上熟识。至于符阵修为,”他懒洋洋抬头,水色的眸子清透漂亮,“我这种天赋高强的,有点什么成就早正常不过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尚有水汽的眼睛湿漉漉抬起来,诡异的带了一点示弱的模样。

祝松椿试着头疼,幽幽叹了口气,很有先见之明的转换话题问道:“这么讨厌顾寒夏?”

“嗯!”

这倒是应得痛快。

“为什么?”

“我看不惯他德行,”江衔月坐直身子,折扇在他手里一张一合,漫不经心道,“萧云笙不也同你们说过,他能走到今日高度,少不了捉弄旁人,各方助力?他狂妄自大,自视清高,受不了一直屈居人下,又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师姐不是一直想不明白顾寒夏名利双收,在修仙界也少有人能敌,为何搅弄风云,同人间的赵国牵扯不断吗?要我说,他不必有什么目的,他这种人哪天疯魔了都正常。其实符疏林有一点说错了,他不是未曾择道,他是道心破碎,寸步难行了。”

江衔月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头顶的灯笼给人打了一层薄薄的阴影,整个人像是站在光与黑的分界线上,整个人透露着一种阴鬼的模糊感。

祝松椿:“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衔月抬头看着她,几乎一字一顿:“我遍游天地,世间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话到这个地步,再聊下去只剩刻意隐藏的东西了。

祝松椿:“那不妨算算顾寒夏什么时候死吧。”

江衔月:“……大师姐,我同你说玩笑话的。”

祝松椿非常给面子的笑了笑,若有所思道:“那还真是可惜,毕竟我们总得想想怎么给人定罪的好,光沈家主这点言论,我怕还没翻到明面上,先叫顾寒夏阴了。”

“算了,”祝松椿刚准备回屋,一眼瞧见这人穿的眼熟,往那装模做样的眼睛一看,语气古怪道,“别跟符疏林学,也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药水,眼睛颜色都变了。”

看着祝松椿慢慢走远,江衔月脸上的笑容陡然掉了下来,整个人无力的搓了一下脸,本就凌乱的发型更是张牙舞爪,整个人透露出一种浓浓的疲惫感。

她要是再多说一点,江衔月感觉自己面皮都得碎掉。

拢了拢身上半点抗风作用都没有的袍子,扯着折扇上的挂坠,摇摇晃晃推开自己屋的门,进去就吆喝:“萧云笙!”

他做贼一样猫着身子挪到萧云笙身边,看着这人眼也不抬的擦拭重剑,意料之内的摇头坐下:“大师姐简直是秋后算账的好手啊。”

“她不是秋后算账,”萧云笙举起剑身端详片刻,确认没有一丝尘埃后颇为满意的收剑,打量江衔月一眼,“之前是懒得跟你计较。”

江衔月:“我也没有很嚣张吧?”

萧云笙:“你只是不嚣张,她却是顶顶聪明之人。”

屋外的寒风顺着门窗泄露进来,树梢上旧日的红丝绸随风摇摆。屋内两人默默无言,萧云笙摆弄着桌上的烛芯,见它明灭不定,过了好一会道:“若不是这次叫釉然缠上,松椿也不会这么果断。”

“她到底是心软,挂念着一路上的人。”

另一边。

南锦书侧首靠在门窗上,祝松椿进来的一瞬间,这姑娘就哼唧着伸手。

祝松椿看她眼都没睁利索,认命往芥子袋一掏。糕点果干刚沾上掌心,困恹恹的某人登时睁开右眼,挑剔一眼掂量几下,这才满意,一边往软榻上走,一边快速交代道:“万郴说安行有忌惮?”

“猜猜是谁?”

祝松椿无奈:“萧云笙还是江衔月?”

南锦书摇头:“她没说。”

祝松椿:“那你还问我?”

刚切好的水果被妥帖放好,祝松椿拿起一旁的手帕擦拭干净,真诚道:“问题是安行说的太假了,就算是半真半假也太明显了吧。”

南锦书:……

话不是这么说的。

她看着面前一脸真诚的某人,话上来又下去,腹腔里转了七八个弯,碎渣落在衣袖上,头一次觉得手里的东西如此难以下咽。

南锦书:“我原本想说安行是个处世无思忖的,现在看,你与她半斤八两。”

赵安兴这种近乎于无所谓的胡编乱造,更多是没有仔细教习过的人面对可能威胁到她实物的下意识防御。

换句话说,赵安行只是不信任某个人,但她也不知道如何反应的好,干脆眼睛一闭,权当阐明态度了。

南锦书:“说实话,我私心还是不愿意震出个内鬼之类的。不过也可惜,大家从一开始就算不上坦诚。”

她懒懒靠在榻上,柔顺的长发洒在腰间,右手摆弄着一旁的熏香,细长的手指缠绕在朦胧的烟雾中,清甜的气息顺着她的动作更肆无忌惮的蔓延。

祝松椿犹豫道:“可能不是内鬼,内鬼总要有效忠之人。我瞧着这几位,都不像是肯屈居人下的。”

“那就无所谓啦,”南锦书笑眯眯坐直身子,神色带着疲倦,“若没有存心为难的,各自有各自的秘密不是坏事。”

“毕竟,我可不想这么快沾上别人的因果。”

祝松椿:?

怎么闹上脾气了?

熏香被人轻易掐灭,夜明珠滚落到桌板上。祝松椿瞧着那人挥灭烛火,挪到床榻边,各种细软团子被仔细摆弄,上下左右没尽头的塞,末了望着中间勉强躺下的位置,满意点头。

床帏放下,软纱后传来闷闷的哈欠声。

“睡吧。”

清晨的街道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天空阴沉沉的,人站在窗户边,肺管畅快,人却有点郁闷。

祝松椿听着玉简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近期实在腥风血雨,她竟然觉得有点恍如隔世。

楼雪尽听着对面明确含糊的说辞,心头带着点笑意,佯装不知的任他们胡作非为。

感受到自家弟子越来越明显地心虚,她低头看着煮沸的酒水,棋盘散乱,如意鸟窝在一旁,对面的临停睡的不省人事。

这跟重带一边临停几个有什么区别?

楼雪尽:“你们做得很好,这段时间……我也不曾料到会有这么多事端,临近年关,先回来过年,旁的事以后再商量。”

对面连声应好,她走神想,其实比临停阁月好带多了。

如意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扑棱着翅膀落在楼雪尽肩上,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觉。细微的呼吸声打在耳畔,南锦书没好气的就这论天的尾羽,小凤凰晃晃悠悠的,说什么都不肯缩回耳坠里睡觉,撒娇卖萌的往南锦书怀里钻,最后还是李万郴伸手把小家伙抱过来才清净。

祝松椿朝店家多要了两壶酒,看着眼前眼皮打颤的众人,双指委曲轻轻敲了下桌面。

“昨晚都干什么去了,这么不清醒。师尊想让我们回宗过年。”

她说着有点不好意思,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李万郴,后者同她对上眼睛,一瞬间明白过来,含笑道:“师姐还担心我吃醋?我那处有的是时间去,这种时候,在外面逗留确实不安全。”

符疏林睡得头发都打结了,昨晚也不知道去哪里鬼魂,身上带着一股刺鼻的香味。他强撑着精神,想也没想问道:“春山绿有回宗过年的传统吗?”

不怪他多问,宗门也好,世家也罢,只要不曾飞升,终究也是凡人中的一类。总有部分热衷于过凡间各类节日,习俗传统也随着凡间变换。只是这部分多出苍生道这类,倒是没听说过春山绿有类似的习惯。

萧云笙:“兴许掌门只是找个理由让我们回去呢。”

江衔月头都快掉碗里里,一听这话,乱糟糟昏沉沉的脑子艰难苏醒,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已经不受控制的说了一堆:“没准掌门是想找个由头让我们见见顾寒夏呢,过完年就该登仙台了,顾寒夏一定会去的。”

赵安行:“登仙台?”

江衔月从饭碗里勉强挣扎出来,一拍脑袋,神神乎乎道:“真要说起来,登仙台还得给掌门跟顾寒夏磕一个。”

这事算不上什么秘闻,当年闹得沸沸扬扬,可惜故事的主人公们此后光辉战绩不断,导致最开始的惊艳多少有点失了光彩,渐渐少有人提及。

“登仙台,最开始是各路修士搭建,以武会友,想着出门在外有所照应。当时心高气傲,名字取得大。传闻有一届台主天纵英才,年轻好交际,性情和善,同各宗宗主、世家魁首私交甚笃。某一日突发奇想,修了拜帖,一一邀请前往。

说来也是天意,这种人物往往诸事缠身,偶有空闲也少有人能请到,就这一次,天下豪杰俱往,同一屋檐风采争艳。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慢慢就成了修士们趋之若鹜的地界,不论出身不论道统,只要在擂台站到最后,第二日保管是满城风雨,一夜扬名。”

李万郴:“那怎么说要给掌门磕一个?”

江衔月将酒水一饮而尽,忽略旁边符疏林幽怨的眼神,手上卷着羊肉饼,一边麻溜抹酱一边快速说道:“因为等仙台一日不如一日了呗。霜月仙人,就是那位台主,后来听说渡劫不过,就此仙逝。没了她在前头撑着,故人虽说念及旧情次次前往,可到底是日落黄昏,走向衰败。直到百年前,尚且是宗门首席大师姐的掌门历练回来,被几位师妹师弟哄骗上去,正巧又碰上小有名头的顾寒夏,两人子在台上打了一架,一个即将没落的地界就这么起死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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