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耳熟吗?”
江衔月歪着手腕,轻轻举着折扇,眼波流转,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
他身形往后一倒:“二十年前,陈漫都快死八十年了,谁接手这档子活计啊。而且,”折扇碰了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么多相同的路数,从铭鸣山到南家再到赵国,如果是一个人的话,这手伸的也太长了吧。”
“借尸还魂,也就是个掩人耳目的说法,明摆着是傀儡。”
祝松椿看着桌子上的阴影,身后窗户打开,一株枯树正斜斜依靠着屋檐,寒冬腊月里,狂风一下下拍打着,睁眼也不过几个时辰,外头已经黑沉沉一片了。
身侧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李万郴起身正要关门。刚伸出手去,桌子上的折扇一收,江衔月三两步走过去,指尖掐着符咒,神识散开,贴上的一瞬间,眉心凝起。
赵安行坐在烛光下,抬头看着他的神情,忽然意识到什么,神识悄无声息扩大。半晌,她止住动作,同江衔月对视一眼,肯定道:“没有灵力气息。”
江衔月:“这可有意思了。”
“一个修仙世家,上上下下半点灵力痕迹都没有,真稀奇。”
符疏林试探着开口询问:“会不会是邪修。”
邪修修炼方法与常规修士差别很大,想要掩盖更是难上加难。倘若沈家真的走上这条不归路,面对这一屋子的修士,不修炼确实是最简单粗暴也最稳妥的方式。
南锦书手指在杯圈打转,余光落到祝松椿侧脸上。
跟符疏林猜测不同,祝松椿不觉得沈家走上邪修路子。可就算跳出这个圈,死去的人和满城风雨都是真的,南家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她没法不多俩钱你想。
她端详着其他人的神情,有心将这件事往后压压,干脆提议道:“要不要看一眼走失的人口。”
临出门之前,计划下打头阵的萧云笙悄么声的溜到祝松椿身边:“大师姐,可觉得有什么不对。”
祝松椿:“比如。”
萧云笙压低声音道:“一桩两桩好还说得过去,处处都是同一个路子是不是不太好。”
祝松椿脚步一顿,瞥了他一眼,轻声道:“世道再乱,也是几百年最强盛的光景,何至于藏污纳垢到如此地步。”
听祝松椿一说,萧云笙嘴角也跟着下去一点,他心里有猜测是一回事,真有人应好到底也是存着一股怒气。
前头南锦书久没见着人,一回头看两人站在一起,眉梢一挑:“萧云笙,做什么呢?”
“过来了。”
萧云笙看着南锦书的背影,强压下心里那点困兽般的疯意。出门的空档瞧见祝松椿跟李万郴几个低声商讨,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心安感。
当晚。
南锦书跟萧云笙从侧门出府,沈家送来的令牌挂在腰间,漆黑的材质在夜色中显得越发浓厚。两人大摇大摆走在路上,路侧门窗紧闭,寒风的呜咽低声显得尤其诡异。
有人偷偷掰开一条缝,眼睛滴溜溜转折,想瞧瞧是哪户胆肥的。只是稍一起身,街道中间两条长长的身影带着那一柄重剑直直撞入眼中。明明身形算不上高大,可浑身气势太过,笑也像藏着刀。风一吹,女子手中的灯笼晃动,长发糊住半张脸,远远瞧着,活像传言里索命的鬼。
这人当即一屁股坐下,霹雳乓啷一顿响,里屋人冲出来就要骂他。
南锦书:“呸呸呸,大晚上这是干什么?”
萧云笙心里看的清楚,稍稍侧身,衣摆被风吹出褶皱,脚步落在石板上,声音异常清脆。
“要猜猜,今日是州府懈怠还是沈家庇佑?”
南锦书翻了个白眼:“世家废物,早先也是仁义之辈先行,有那么一两个肯承先辈遗风的也正常。”
萧云笙:“你是觉得沈家无辜。”
南锦书晃了晃手里的灯笼,灵力罩上去,在寒风中顽固的保留着一点火光。长长的街道很快走到尽头,硕大的州府慢慢在眼前浮现,大门紧闭,活人的气息透过门缝传出来。
她像模像样整理衣襟,要踏出去的档口突然转身道:“沈家不一定无辜,却也被困其中。萧云笙,你我曾同为困兽,对同类的气息应当是很敏感的啊。”
她唇边带着笑,眼神却冷:“我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让你这么处处试探。倘若你是命修,我都要疑心你算计我的命数了。别忘了,之前我问你的,你还没有给我答复呢。”
大门被咚咚敲响,里面传来混着酒气的声音:“谁啊?”
南锦书:“沈家。”
细细簌簌的声响很快被手忙脚乱的声音取代,半盏茶的功夫,大门被仔细打开。壮硕的男子弓着腰,做小伏低的连问来意。他面颊还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南锦书斜眼看他,姿态拿了个十成十:“我来见你们当家的。”
单一个照面,几人对沈家的地位多少摸清了一点。
祝松椿、李万郴跟赵安行两个人藏在屋檐阴影处,看着两个人被恭恭敬敬迎进去,萧云笙还抽空给她们打了个眼色。
祝松椿:“还真有人助纣为虐啊。”
赵安行将傀儡线仔细收好,声音压在喉咙里:“我想不通沈家。”
祝松椿听着,反而笑了出来,手指轻轻往后一伸:“想不通先别想。依我看,这一大摊子事,等我们回了春山绿才有功夫收拾。”
看着前厅灯火通明,三个人互相打了个眼色,捏好掩藏气息的符诀,开始在府里肆无忌惮的翻找。
这一帮人里只有李万郴一个算是通晓点凡间路子,她在前头带路,祝松椿两个翻起来也格外顺手。
没一会功夫,三人摸索出一道暗门。打开的功夫祝松椿还猜测后面是怎样一番光景,一转头,方才的所有猜测登时粉碎。
顶上和侧面的几张字条涌了出来,不大的密室活像什么废弃地,各种东西胡乱堆叠着,稍微的风吹草动,都能呼啦一大片。
祝松椿:……
猜到晋国军政懈怠,各地州府八成也是应付了事,可这样的光景看起来也吓人的很。
别说她了,连向来没什么神情的赵安行也咽了下口水。指着眼前小山一样的垃圾摊抖着声音提议道:“先搬走?”
祝松椿从来没有如此喜爱过自己的另修能力,李万郴前脚刚说完江衔月在屋子里呆着,后脚一山纸就砸了下来。
躺在贵妃榻上的某人垂死病中惊坐起,面上满是惊叹。
这边事了,赵安行扔下几块灵石,伪造好假象。祝松椿站在前厅窗户外面,卡着视角给南锦书打了个手势,满载而归。
另一边,江衔月咬牙切齿的整理卷宗,心里嘀咕个不停。
他不信依那几人的速度赶不回来,分明就是萧云笙早早瞅见他的芥子袋,清楚他是个受不了混乱的,这才出主意,恐怕连让他留守阵地都是这混蛋出的主意。
出乎江衔月的预料,祝松椿几个还真不是故意的。
几乎在南锦书两人踏出门的瞬间,空气中灵力剧烈抖动。萧云笙压下面上的猜疑,快速应付好谄媚的官员。连转两条街后跳上屋檐,同隐藏在阴影里的祝松椿会面。
空间被强硬撕开一条缝,赵安行往里面扔了个传送符,剩下几张贴人身上。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跟符疏林大眼瞪小眼了。
符疏林:……
符疏林:“虽然这动静也是我意料之外,但你们赶过来的速度确实有点快了吧。”
赵安行:“师姐是空间类灵修。”
符疏林:“那也只能传她一个活物吧。”
赵安行:“我先扔了张传送符。”
在符疏林张嘴之前,祝松椿眼疾手快打断:“怎么回事?”
空气中还带着灵力剧烈波动的余韵,平坦的地面变得坑坑洼洼,本就艰难挺立的破墙终于彻底倒下,顺带着压死了一旁的矮树。
符疏林咳嗽一声,指着一旁刀斧痕迹:“这有点像我们之前碰见过的剑气。”
祝松椿凝神看去,虽然已被打散,四周确实还回荡着冰霜气息,只是深冬,又逢半夜,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她初来乍到,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李万郴:“别真的阴魂不散就行。”
祝松椿没应她的话,转身四处看了一下:“单这残留的剑气,怕都不低于元婴巅峰。”
符疏林一听这意思,当即直起身子,笑眯眯道:“不好意思,器修嘛,最不缺保命玩意的。”
这一处地界被祝松椿顺手抹平,有关釉然的痕迹被她整理妥当。只是这人与春山绿实在脱不开关系,祝松椿还是给远在玉和山的师尊发了道玉简,带着众人从侧门回到沈家。
江衔月:“恭喜我们,忙活一晚上终于一无所获了。”
他朝身后一指,满屋子收拾的亮亮堂堂,咬牙切齿道:“这堆废纸里,只有三张涉及走失,还记得语焉不详,剩下的压根没影。”
“这不是个好消息吗?”
符疏林笑得眼睛弯弯:“这说明,真正的庇佑者八成就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