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漫过枝叶，微风卷起淡淡的草木香，陆砚阁下了车。
穿过澜庭前院，还未走近大门，一道身影蓦地从旁边窜了出来，直直撞到他腿上。
他脚步微顿，垂眸看去，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孩，皮肤白净，似乎也有些懵，捂着鼻子仰头看向他。
“小少爷，你慢点跑。”佣人慢一步从树后追上来，气息微喘，见到陆砚阁，她连忙敛住神色，颔首道：“少爷，您来了。”
陆砚阁看着那小孩，“真领回来了？”
之前陪木棉去福利院，回来她便提起想领养一个小孩，陆砚阁原以为她只是随口感慨，没想到竟是认真的。
佣人应声点头：“前几日小姐亲自去接的。”她俯身对小孩介绍道：“林栖少爷，这是陆砚阁少爷，是哥哥。”
林栖从陆砚阁身上安静收回视线，没有说话，低头捡起地上被撞落掉的花束，转身快步跑开了。
陆砚阁转头问佣人：“母亲呢。”
佣人：“小姐在花房。”
走到花房，木棉正弯腰修剪花枝，看到陆砚阁，她眉眼带着浅淡笑意，“放学了？”
陆砚阁“嗯”了声，走上前，“不是才出院吗，怎么不好好歇着。”
木棉直起身，揉了揉腰，“在房里闷得慌，过来看看花，正好你来了。”
她把手里的园艺剪递给陆砚阁，抬眼便看见林栖抱着一个有他半人高的白瓷花瓶走来。
“妈妈，这个可以吗？”他小声问。
“可以是可以。”木棉接过花瓶，说：“但是下次别拿这么大的，要是摔了被划伤怎么办。”
林栖笑着点点头，走到一旁拿起刚摘下的花束，伸手往瓶里插。
木棉看着，转头问陆砚阁：“怎么样？”
陆砚阁：“什么？”
“你弟弟啊。”木棉说：“刚刚在前院你们应该打过招呼了吧。”
见林栖抬起脸对木棉点点头，陆砚阁眉梢一挑。这小孩从刚出现到现在，就没往陆砚阁身上看过一眼，全程只对木棉说话，对他漠视得可以。
陆砚阁指尖转了转园艺剪，说：“有吗，我怎么没听到？”
林栖闻言，嘴唇轻抿，抬眼飞快瞥了陆砚阁一下，声音细细小小的开口：“哥哥好。”
陆砚阁笑了笑，“你好。”
晚饭木棉吩咐柳姨多做了几道菜，陆砚阁平时不经常来澜庭，大概半个月才会来一两次。
其实对于木棉突然领养一个小孩，这件事陆砚阁并没什么抵触情绪。木棉常年卧病在家休养，也出不了门，有个孩子陪她也挺好的。
不过即便来的频率很低，他也能明显察觉到，这个新弟弟好像不太喜欢自己。
这点在木棉不在场时特别明显。
木棉在的时候，小孩虽说话不多，但也会软着声音叫两声哥哥，对他挤出笑脸。但一旦木棉走开，林栖便抱着书本走到一边自己待着，别说主动招呼，压根不会理他。
对于他堪称光速变脸的态度，陆砚阁感到疑惑的同时又觉得好玩，忍不住问木棉：“我是哪里惹到他了吗？”
木棉闻言，睨了他一眼，“谁让你那时要嘲笑人家的。”
是那次他们一起去福利院的时候。
陆砚阁愣了愣，“这么记仇啊，我当时不是道歉了吗。”
“小孩子自尊心强，很敏感的。”木棉悠哉喝口茶，才不管他，“慢慢哄吧，加油。”
陆砚阁：.....
这天下午，陆砚阁打完电话，木棉问：“今天不留下来吃晚饭吗？”
“嗯。”今天陆庭毅要回来，管家已经打电话催陆砚阁好几次了。怕再耽搁下去，等会回去又要被他老人家唠叨，陆砚阁站起身，“我先回去了。”
木棉微微颔首，没执意挽留，转头对一旁正摆弄小摆件的林栖道：“七七，去送送哥哥吧。”
林栖乖乖应声，放下手里的物件，快步跟在陆砚阁身后。
穿过回廊，两人一前一后安静走着。陆砚阁垂眼，指尖敲着屏幕回复管家的催促短信，眉宇间掠过几分淡淡的烦躁。
不多时，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握住。
“低头不看路，会撞墙的。”林栖快步走到他身前，他们正好行至回廊拐弯处，小手微微用力，带着陆砚阁往旁侧转弯。
像个认真负责的小领路员。
陆砚阁一手还攥着手机，另一只手就这么被他牵着，一路领到了澜庭门口等候的轿车车门边。
林栖这才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开口：“哥哥再见。”
陆砚阁被他这态度弄得微微一怔，挑眉问道：“怎么这会儿愿意跟我说话了？”要是平时，送完人点个头就走了。
“谢谢你今天给我带蛋糕，很好吃。”林栖看向他，很认真的说。
一双剔透的灰色眼眸里带着干净的诚恳，陆砚阁一时有些意外。
这么好哄？
弯腰坐进后车座，他望向车窗外面，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朝林栖挥了挥手：“弟弟，下次见。”
原本以为要隔上两个星期才能再见，但不到一个星期，陆砚阁就见到了林栖，不过不是在澜庭，而是在自家老宅的客厅沙发上。
陆砚阁：“嗯？怎么来这了？”
“小姐要去医院疗养一阵子，不放心小少爷一个人留在澜庭，就想着在这边暂住几天。”跟着林栖一起来的柳姨说。
“怎么没提前跟我说声。”闻言，陆砚阁心里叹了口气，目光落向沙发上安静坐着的人。
林栖垂着脑袋，指尖轻抵着膝头，乖巧坐着，带着一丝初到陌生环境的拘谨。
其实不怪林栖会这样。方才跟着柳姨下车，他们就在宅院门口撞见了陆庭毅。对方一身笔挺西装，但那张脸几乎和陆砚阁如出一辙，林栖不由得小声试探着唤：“哥哥……”
可等到陆庭毅朝他望过来，林栖才猛然发觉自己认错了人。
“这就是那小孩？” 陆庭毅神态严肃，周身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
林栖抿紧唇，下意识往柳姨身后躲了躲。听着柳姨和陆庭毅说话，最后陆庭毅收回视线，开口道：“看着性子怯懦，给他报个社交礼仪课，好好学一下。”
说完他就走了。
林栖望着陆砚阁，视线落到他身上的校服，而后像是松了口气般，叫他：“哥哥。”
“嗯。”陆砚阁随手放下书包，蹲下身，指节很轻刮了下他的脸颊，说：“我隔壁房间采光不错，离我也很近，住在那里好吗？”
林栖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松，轻轻点了点头。
陆砚阁笑了声，“我带你过去看看。”
等到林栖渐渐适应老宅的环境，陆砚阁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木棉为什么没提前和他打声招呼。
因为她连陆庭毅那边也没只会一声，柳姨带着一众下人过来，说是木棉特意安排过来照料林栖的，实则也顺便把陆砚阁的日常起居一并接管了。
柳姨还负责下厨，虽然陆砚阁留在澜庭吃饭的次数不多，但柳姨也摸清了他的口味，接管得得心应手。这一来，猝不及防把负责管餐的管家给挤到了一边。
陆庭毅无奈，只得给管家放了个长假。
对此陆砚阁深表遗憾。
林栖的入学事宜很快办好，他年纪尚小，被安排进离老宅不远的私立学校就读，每日由家里的司机接送往返。
半夜，他揉着眼睛打开房门，沿着走廊慢慢往卫生间走。晚风从露台穿过来，带着微凉的烟草气息。
他抬起头，沉沉的夜色之中，一点微弱的火星在空中忽明忽灭。露台的栏杆边，一道身影斜斜倚着。
是陆砚阁。
平日里陆砚阁课业繁忙，加上陆庭毅时不时带他出席各类酒宴，常常很晚才回来。尽管住在一个屋檐下，很多时候，两人连照面都碰不上。
身上还穿着宴会的正装，似乎刚回来，眉眼淡淡垂着。走廊没有开灯，只有烟头的火光，隐隐照亮他的侧脸。
听到动静，他侧头看过来，见到林栖，愣了下，走到一旁灭了烟，“怎么还没睡？”
“哥哥你才是。”林栖走过去。
“嗯，等会就睡。”陆砚阁身上还残留着酒宴上的酒气和淡淡的烟草余味。
林栖抬眼看向他，夜色安静，他伸手轻轻拉了下陆砚阁的衣角，问：“哥哥你饿不饿？”
从冰箱里拿出柳姨今天做的千层，林栖放到餐桌上，“柳姨下午做了千层，我本来想等你回来一起吃的，但是柳姨说你今天不回来吃饭。”
他伸手将盘子往陆砚阁的方向推了推：“柳姨做的甜品都特别好吃，你快尝尝。”
餐桌只开了一盏夜灯，陆砚阁垂眸，望向盘中层次分明的千层，瞥见一旁，林栖盯着甜点，眼睛亮晶晶的。他唇角勾了勾，将盘子推到林栖跟前，轻声道：“我不饿，你帮我解决吧。”
林栖愣了下，小手攥住桌沿：“可是这是留给哥哥的。”
陆砚阁确实没什么胃口，“宴会上已经吃过不少东西了，你吃就好。”
林栖抿了抿唇，犹豫片刻，才拿起银质小勺。偌大的餐厅静悄悄的，只有勺子轻碰瓷盘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砚阁懒懒支着头看他，注意到林栖握勺的姿势十分别扭，他问：“手怎么了？”
“嗯？”林栖低头看了看手，“哦”了声，神色平静地说：“没什么，就是今天被老师罚了。”
他五指摊开，只见手心处泛着一道红痕。是今天上社交课时，因为开小差被老师打手心了。
没觉得有什么，这种做错事被体罚在福利院很常见，早就习惯了，林栖收回手，“柳姨给我上过药了，已经不是很疼了。”
陆砚阁没说话，接过他手里的勺子，舀起一小勺千层，递到他唇边。林栖乖乖张口，含住勺子。吃了几口，他听到陆砚阁开口：“要是不喜欢，可以不用去上课，我会去跟父亲说。”
林栖一顿，陆砚阁看着他，淡淡开口：“不需要受这种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