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道歉的话习惯性脱口而出。
再仔细一瞧,这倾倒的酒水几乎全洒自己身上,麻布粗衣浇上水,湿透的裙裾十分显眼。而对方绛纱锦衣,零星水珠微不可见。
“没关系,你也是无心之过。”
对方言语大气有格局,居高临下表示原谅。甜穗讪讪点头,不禁怀疑自己吃了个哑巴亏。不过先机已失,不好再辩。小事一桩,囫囵过便罢了。
“宛静,怎么了?”武兆帝耳聪目明,竟注意到大殿末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那名穿着金贵的女子轻言软语回道:“舅舅,您别怪田姑娘,都是我自己不小心。”
甜穗暗异,倒打一耙!
不等皇帝断案,煜飏先开了口:“你先撞人,怎么倒打一耙?”
煜飏声音朗朗,中气十足,所有人的目光皆被吸引到甜穗二人身上。
甜穗想缩成鹌鹑。
宛静郡主语调里带着三分委屈:“表哥认为是我之过,田姑娘为何先开口道歉。”
好家伙,拿她体面当利剑。甜穗意识到:她一个规行矩步的乖乖女,一个从不惹事的老好人,又被当成了靶子。且对方趾高气昂,看起来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煜飏已经为她撕开一个口子,便不可辜负他这份好心。
于是起身道:“民女好端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逾界,郡主的座位居于上侧,怎能撞到一个末席的酒壶?”
宛静郡主愣住,区区蓝阶贱民的反质出乎她的意料,她慌张辩驳:“臣女想敬舅舅一杯酒,见舅舅与诸位大人交谈甚欢,不敢打扰,欲从席后绕行至前方,这才。。。。。。”
“这才撞到我,溅我一身水?民女本着息事宁人的初衷先致歉平风波,不曾想却成为郡主误会的缘由,那我收回我的道歉。还请郡主为自己的莽撞失礼负责。”甜穗接口道。
“你,你放肆!”郡主气不轻。
“行了!”武兆帝重重放下酒杯,不耐烦道:“一点点小事也值得纠缠这么久。宛静,身为郡主,不可失了风度。”
郡主一张如花的面容染上羞红的怒意,悻悻退下。
甜穗望向煜飏,冲他露出感激的笑容。煜飏捏着酒盏,指腹用力,移开了目光。
宴席结束,煜飏被皇帝留下说话,让人先送甜穗回家。
甜穗刚进院门,张牡丹和梅心立刻迎了上来。
梅心满脸期待:“听说圣上赐给你一座小楼,封你当楼王?”
张牡丹满脸兴致勃勃:“听说五殿下为了你和宛静郡主大打出手?血溅八丈?”
甜穗不可思议道:“你们从哪听说的,宴席刚刚结束而已。”
张牡丹和梅心对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那就是有这回事喽!”
“当然没有!张姐姐,你不是有事吗,快去忙吧。”
张牡丹反捉住她的手,和梅心一人一边架住将她往屋里送:“我有啥正经事,吴妨被罢官,要回老家。我前脚把人送走,后脚就听说这天热闹,赶紧奔你来。说说,五殿下怎么出手的,郡主伤得重不重?”
甜穗无奈:“你们到底从哪听来的,太夸张了,全是谣言。”
张牡丹:“若问京城最炙手可热的王孙公子是谁,五殿下称二,无人敢称一。龙章凤姿,声望滔天,哪家的高门贵女不想进五殿下府?殿下的一举一动,不用宴席结束,紫绯贵族家的公子小姐夫人,已然按捺不住,散播出去了。况且,你住五殿下府上,是个蓝阶,本就带点传奇色彩,对上的又是宛静郡主,你们的热闹比席面好看!”
甜穗:。。。。。。
梅心:“宛静郡主是谁?”
张牡丹:“宛静郡主的母亲惠阳长公主,是先帝挚爱上官皇后的唯一血脉。上官皇后病死后,先皇将所有的爱全给了惠阳长公主。长公主下嫁宰相之子,夫妻相敬如宾,宛静郡主便是在这万千宠爱极致尊荣下出生的。所以,没有人会怀疑宛静郡主成为太子妃的可能性。”
“郡主肯定没我们甜穗长的好看!”梅心不知哪来的自信。
张牡丹:“肯定比不上!”
甜穗彻底无话可说,哪个时代的人不爱看路边野花与高岭之花,为一男子互扯头花的戏码。为洗清嫌疑,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给二人听。
“你们看,五殿下路见不平说了句公道话,人好而已,没有其他意思。”
张牡丹惊奇道:“驳郡主面子替你主持公道,你确定阎罗断案的武德司使只是人好?哪家好人会亲。。。。。。”
甜穗睁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张牡丹紧急闭了嘴。
给梅心急的不得了:“亲什么?轻什么?你俩亲嘴了?”
张牡丹抱着手臂,点脚望天。
甜穗呛了一口冷风,咳了起来。
梅心眯起眼,“有事瞒我?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
甜穗喘口气,斩钉截铁道:“是!你说的对,圣上赐给我一座茶楼,让我当楼王。”
梅心立刻欢喜:“真的?天远轩要开京城分店啦!”
甜穗:“可我还没想好怎么做。”
梅心不解:“天远轩经营模式很成熟了,不和以前一样吗?”
梅心不知甜穗内心纠结,天远轩的生意越好,离她回家的日子越近。可是她回家的心,好像并没有那么坚定。
“先想想吧,我们各自想想,京城不同别的地方,达官贵人见多识广,异域外邦的点心也是常见。我们得拿出些新奇东西,不能给五殿下丢人。”
皇宫内,武兆帝将煜飏留下喝茶。
煜飏饮酒过多头有些昏沉,听来听去,好似离不开立储二字。前面说着立储,后面又说起立妃,莫名其妙。
“甜穗很好。”
武兆帝说半天宛静郡主温良娴淑,最后得个结论:甜穗很好?
“蓝阶连普通白阶家门都进不去,更别说皇家!”
煜飏按了按嗡嗡作响的太阳穴,仿佛没有听出武兆帝的怒火,“那我便离开皇家。”
武兆帝抄起手边的新砚台,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放平语气道:“你天潢贵胄,享受过荣华富贵,那个蓝阶才凭着做点心的本事活得有些尊严,你要夺走她这份尊严吗?”
煜飏抬起头。
武兆帝得了信心,继续道:“你不当太子,好,宗族子侄中选一个继承人。你能确保他们不把你当成潜在威胁,安安稳稳放你们安静过日子?你能确保他们一辈子不听信谗言,不受裹挟,保你二人无虞吗?”
一阵刺痛穿过大脑,煜飏捂住额头。
武兆帝循循善诱:“权力握在自己手中才是真的,什么蓝阶,绿阶,绯阶,看不惯,等你当了皇帝废止便是。到时候天下一家亲,想娶谁就娶谁!但是,如果皇位上不是你,你只能带着小蓝阶东躲西藏,一辈子没有好日子过!”
武兆帝不知道煜飏听进去多少,但从那小子混乱的神情中,隐约感到他的一番口水没白费。
煜飏刚一离开,武兆帝立刻唤来太监总管:“去问问,小蓝阶的点心茶楼什么时候开起来。”
甜穗不知道皇帝哪有那么大的瘾,派个宫女嬷嬷几次来问茶楼情况。
甜穗委婉表示,皇帝想吃点心,她可以另做,开茶楼没那么快,选材备料,开发新品需要时间。
嬷嬷眼皮半抬不抬:“姑娘快些吧,圣上耐心有限。”
甜穗不得不硬着头皮将天远轩开起来,没有熟手,现招现教。幸好梅心和张姐姐在,帮了大忙。
天远轩第一日营业,轰动半个京城,毕竟宛静郡主早就放出话来,要亲自恭贺天远轩开业,能让街谈巷议的两位主角齐聚的盛况并不多见。
朱红大门一开,一帮丫鬟女使呼啦啦冲了进来,一人占据一张桌子。
片刻后,一排珠翠软娇,载着世家淑媛、簪缨才女,轻摇慢行,悠悠落在天远轩的长街上。
围观的百姓第一次见如此盛大且带着扑鼻浓香的阵仗,稀奇得不得了。伸长脖子看时,只见香轿末端,一辆驷马金丝楠木车舆缓缓停下,一位金玉点翠,华贵逼人的女子袅袅娜娜缓步踏出。
有见识的人认出是皇家车马,再结合传言,不难猜出,能让众位贵女起立等待的除了宛静郡主还有谁。
张牡丹撸起袖子:“来者不善,我会会她。”
说罢,扯开笑脸迎上前:“郡主大驾光临,天远轩蓬荜生辉。想怎么吃?”
宛静郡主斜着眼:“上碟点心来。”
张牡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一人一碟?”
得到郡主女使肯定式鼻孔出气后,张牡丹心里腹诽着越有钱越抠门,替她们准备去了。
贵女们一人一碟子精致点心,一张桌子,围站着一圈丫鬟女使。
有人拿着汤匙挑挑拣拣,浅尝一口,嫌弃的表情稍稍舒展,再想尝第二口,被旁边的姑娘使眼色制止,舔舔嘴唇,悻悻将汤匙放下。
宛静郡主抬抬手,贴身女使对甜穗倨傲道:“田掌柜,在座的皆是大家闺秀,不方便人前露面,麻烦关闭店门。”
梅心不满道:“开门才能迎客,关门怎么做生意!”
张牡丹:“我们提供外送服务,你们觉得不方便,打包带回家吃呗。”
女使竖起一根手指,道:“郡主亲自捧场,别人求之不得,你们怎得不识好歹!”
梅心张娘子气不过还想再说,被甜穗拉住,低声劝:“来者是客,算了。”
她眼神示意看似稀疏又无处可坐的窘境:“客人进来没处站更没处坐。”
大家闺秀们好好涵养,门关起来之后,丫鬟女使们纷纷拿出各种道具,有读书的,写字的,品茶的,作诗的,女红的。他们自带茶点,几乎等于一张桌子占一天。
闭店之后,甜穗收走几乎未动的点心盘子,很是可惜。
第二日,依旧如此。
站在柜台后面的三人看着满屋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食客,梅心愤愤不平:“只买不吃浪费点心,白占位置,真正的顾客进不来。”
甜穗倒是不慌,怨气也是气,她早看出各路贵女小姐看她的眼神夹枪带棒。讨好型人格系统最忌被人记恨,会哐哐减分。其他分店带来的人品值增长正负相抵,导致她升级的速度慢了下来。
挺好的,她不着急回家。
不明原因的梅心和张牡丹却很着急,“你对五殿下说了吗?”
甜穗:“对他说什么?”
梅心:“咱看似开业实则开不了业的情况啊!他毕竟是天远轩的大东家。”
甜穗随手挑着花生:“他挺忙的。”
是挺忙的,早出晚归。宴席之后,两人还未打过照面。
这样也好,甜穗不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心安理得当个缩头乌龟。
张牡丹:“咱们不能一直让郡主拿捏在手里。”
甜穗伸伸懒腰:“轻轻松松不好嘛,别太担心了,随缘吧。”
坐在一旁暗中观察甜穗的宛静郡主,见她有说有笑,慢慢捏紧手里的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