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攥的什么东西?摊开。”
甜穗一路攥紧手心,萧胜羽觉得奇怪。
甜穗举起,展示指缝流出的娟娟血流,撑着劲白了他一眼:“被你打烂的血肉,要看吗?”
萧胜羽心里恶心,没说话。
到达议事殿时,里面已经站了几人。
甜穗一直低着头,被掺进大殿,扔在地上,虚弱跪伏。
煜飏目不稍瞬,紧紧跟随。满眼皆是她虚白的脸色,浑身猩红血迹,颤抖的身形,心如万刀齐插,恨不得当场将萧胜羽的脖子扭断。
正当他暴起在即,武兆帝威严的声音传来:“有进展了?”
萧胜羽将自白书呈上,毫不遮掩喜色:“父皇,这是罪人田甜穗的自白书,详细交代她和萧煜飏私制私贩精铁,勾结外族的经过。请父皇圣裁。”
武兆帝接过自白书,瞥了煜飏一眼,意义不明说一句:“老五,你心里有数吗?”
煜飏未答,对皇帝问话充耳不闻。
皇帝奇怪,抬头见他紧盯某处,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趴跪地上女子身上,面上略露异色。
萧胜羽瞅准时机继续攻击:“朝堂内外弹劾五弟的奏折数不胜数,五弟不仅不知悔改,变本加厉,竟勾结外族,妄图动摇国本,实在罪大恶极!”
武兆帝抬手指了指桌子上堆着的两摞半人高的奏折,问他五儿子:“萧煜飏,你看看,全是参你的。”
萧煜飏依旧置若罔闻,面色凝然,雷打不动。
武兆帝皱了皱眉,不禁又将目光投向地上的女子。
甜穗浑身打颤,一手攥拳改成双手交握,前额抵住地面,浑身找不到一处不痛的受力点。
大殿里十分安静,偶尔纸页翻动的声音。
甜穗暗中骂了皇帝好几回,两行字要看多久。
她痛得冷汗直冒,双手已然失去知觉。
看着趴在地上的苦苦支撑的甜穗,煜飏脸色黑沉,如雷暴之前的压城黑云。
其实,在萧胜羽发难之前,甜穗写下自白书的消息便传到煜飏耳中。罗老太傅儿子罗文催促他速速拿出应对之策:“殿下,此案关键在田甜穗,将她反制为康王党羽,方解当下之急。”
“她不是萧胜羽同党。”
“那为何将脏水泼到殿下身上,诬陷殿下。”
云甘:“主君,不论田姑娘是否为康王同党,呈自白书,助纣为虐的那刻起,等同背叛。”
十指间溢出鲜血,形成涓涓细流顺着胳膊流下。甜穗脸色煞白,死死咬着嘴唇,她怕松半点劲,撕心裂肺的哭嚎就会从嗓子奔啸而出。
甜穗痛苦的模样在居高临下的煜飏眼中,一览无余。喉间缓慢地滚动,移开目光,攥紧拳头,脑海里只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线,堪堪拦下他将萧胜羽掐死的冲动。
萧胜羽觉察到他充满恨意的视线,冲他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终于,武兆帝翻完甜穗写的两页纸自白,打破沉默:“你自己写的?”
甜穗颤声:“回陛下,是罪民所写。”
“父皇,与她无关。”煜飏开口。
武兆帝:“上面写了,她奉你命令,私制铁器,通敌叛国。你说与她无关,那与你有关?”
煜飏冷静道:“儿臣没有私制铁器,更没有通敌叛国,她也没有。萧胜羽捏造罪名,屈打成招,自白书不可信。”
甜穗轻轻呜咽了一声,他一个血包,凭什么妄下论断!凭什么擅自信她!他不知道撇清关系,明哲保身吗?
她将脸埋得更深,哽咽道:“罪民有罪,自白书句句属实。“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青白红黄,各有千秋,唯独萧胜羽喜不自胜,情不自禁。
甜穗嘶了一声,接着道:“但罪民所受之命并非来自五殿下。”
顿时,萧胜羽笑意滞住。
“罪民不敢欺瞒圣上,罪民乃康王下属,一切行动皆有康王授意。康王殿下见私贩事发,趁机让罪民构陷伪作,既解事发之忧,又能除掉五殿下。”
翻供来得猝不及防,萧胜羽跳出来,怒指:“血口喷人。”
煜飏面上声色不动,眼里隐隐波光流动。
武兆帝猛地将自白书摔到桌子上,“前后言行不一,奸猾狡诈。”
甜穗深吸一口气:“罪民愚蠢,以为听命康王便能脱身,未曾想,康王想制罪民于死地。反观五殿下,不计前嫌,替罪民好言。罪民无地自容,愧对五殿下的信任与照拂。”
甜穗呛到血沫,惊天动地咳起来,身体震动,支撑不稳,交握的十指间流出的血越来越多。
煜飏眸光猛烈抖动,状如碎冰。
她缓了缓,继续道:“罪民本低贱蓝阶,幸得五殿下垂怜,得一席生存之地。却厚颜无耻,背恩忘义,天地不容,望陛下明察秋毫,明正典刑!”
“你。。。”煜飏神色大恸。
甜穗不敢看他,说出最后一击:“罪民有证据,证明康王与若羌人勾结!”
萧胜羽扑通跪下,“父皇,此人心思毒如蛇蝎,满口谎言,不能相信!”
没给他辩解的机会,甜穗支起手肘,缓缓打开手掌,两只血肉模糊的手让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一只大出普通蚂蚁数十倍,通体火红的蚁虫正一口一口啃食血肉。
突然暴露在光亮下,蚁虫受到惊吓,慌忙逃窜。足下似有白色粘稠状物质,每踩过一个地方,一个血窝窝骤生。
甜穗忍着火烧般剧痛,将手摊开。
众人大惊。
煜飏想冲过去,被罗文及时抱住。
“火王蚁?”罗文正声道:“若羌族暮溟洞的火王蚁,为何出现在这里?”
武兆帝:“何物?”
“回陛下,古籍《大物华志》有载,火王蚁,状若赤练,足生毒液。凡经行处,焦岩流石,草木尽枯。落于活物皮肉上,腐肉蚀骨,无孔不入,无坚不摧。独生若羌族地界暮溟洞,唯有岩洞经年老石,能容之不蠹。”
“为何出现在我高乾国的土地上?”
萧胜羽瞧吕征,吕征一脸不知所以,僵硬摇头。
虽然他提议过用火王蚁威胁田甜穗,并且联系到同他们做了多年私盐交易的若羌人,但那若羌人说暮溟洞毒瘴浊雾弥漫,不是想进就能进的。找火王蚁需要七成周密安排,三朵祥云聚顶的气运,才能达成,需缓缓图之。
去他的缓缓图之,吕征吩咐手下单独给这人涨价,悻悻回去报禀康王,此法就此作罢。少了一个威胁之法,他们正不知如何打破僵局时,没想到田甜穗主动要求写自白书。所以,他们才会迫不及待地同意。
退万步讲,他们只想拿火王蚁威胁田甜穗,顶多顺便拿捏萧煜飏,怎么可能将见不得人的血腥东西呈到御前。火王蚁若羌族独有,拿出来不就等于做实他们与若羌人有联系。他们又不傻,荒谬!
甜穗缓声道:“康王殿下威胁罪民,如若我不遵他之命陷害五殿下,就让火王蚁将我皮肉骨头一点点啃啃蚀殆尽,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一派胡言!”萧胜羽慌张道:“父皇,儿臣怎么可能蠢到用若羌人的东西,明摆着自投罗网?”
“康王殿下,你不蠢。如果被发现,你会借势陷害五殿下欲用火王蚁杀我灭口,坐实他的罪名,又封了我的嘴,一石二鸟。”甜穗冷静道。
“贱人,胆敢污蔑我!”萧胜羽怒目暴起,高高扬手,被煜飏一指真气击倒在地,禁军涌上将他压住。
武兆帝面上看不出情绪,对甜穗道:“你一个贱民举告皇子,不怕杀头吗?”
甜穗痛极,既抱着必死的念头,便无所顾忌,什么生死,喜悲,好恶,憎恨,卑怜,真真假假,空中鸟迹,水上浮沤。
“害怕杀头?”甜穗冷笑一声:“陛下,您觉得我还能活吗?”
她颤巍巍抬起双手,掌心朝下,众人才看清,原本白皙的手背多处污黑的贯穿血洞。
她强忍剧痛,想将袖口撩开,试了几次未成。
一个身影半跪在她身边,轻柔地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臂膀里,极其小心地,像对待一件易碎白瓷,将她袖口慢慢揭开。
胳膊上弯弯曲曲的血道更触目惊心。
甜穗看着系统里即将枯萎的小花续上生命,欢快摇摆,默默叹气:本想着与其死在火王蚁的毒液里,不如直接让系统耗死她。这下,还有的苟活。
古有忠臣死谏,因为染血的刀最锋利。今有甜穗以死明身,再多疑的君王,也难从以命布的局里,轻易走出来。
萧胜羽惊恐万状。
甜穗觉察煜飏想用手将火王蚁拿下来,忙道:“别,别用手。”
煜飏厉声:“医圣!”
总管太监杨石小步跑到殿外:“快请医圣。”
片刻,医圣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老师。”
医圣见自家小徒弟抱着一名女子,两眼焦灼望他。
他扫了一眼:“火王蚁?”
“是。”
“我看看。”医圣抖起衣袖。
煜飏调整姿势,将甜穗更深地揽进怀里,双手空出来,便于医圣查看病情。
医圣仔细观察,搭脉诊断,神色凝重,半响,摇头叹息:“女娃娃怎么坚持下来的。”
“能治好吗?”
医圣:“先把火王蚁弄出来,你抓住她的手,别让她动。”
他从药箱拿出一个通体透明的小瓶子,用竹钳小心翼翼去夹血肉里打滚逃窜的火王蚁。
此时的甜穗根本经不住一点外力的刺激,双眼紧闭,簌簌颤抖。
“女娃娃,忍着些。”
煜飏单手握住她瘦弱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细碎的颤动捂在怀中。
刺啦一声,竹钳夹住火王蚁的尖头冒着腐蚀的黑烟。
医圣迅速将火王蚁丢进小瓶子,松口气:“好了,千年冰魄混合削玉石制作的瓶子,暂时可以抵挡火王蚁的腐蚀。不过,”他转口道:“治疗女娃娃身上的伤,才是最难的一关。”
“老师,我能做什么。”
“得先将毒蚁腐蚀的血肉刮掉。这个,陛下,施术时血肉飞溅,不堪入目,微臣斗胆借偏殿一用。”
“不必挪动,就在这里。”
陛下不介意,医圣也不好说什么,便开始着手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