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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不知过了多久,甜穗睫毛扑动,挣扎几次勉强撑开重重的眼皮。

抬眸便见桃红粉嫩的锦缎床幔,上面挂着的香囊坠饰散发暖香。

她支撑虚软的身体想下床,才察觉手脚被细锁链绑住。

拉拽半响,精铁打制的锁链毫无松动,甜穗力竭躺下,回想昏迷前的情景。

集市卖完点心回来,她踏入家门,遇上一个黑皮方脸的精瘦男人从田家走出来,与她擦肩而过。甜穗看他的脸,有些面熟,似乎是成亲那日被兄嫂安排监视她的人,叫。。。长鱼。她当时还颇为奇怪,为什么有人愿取个泥鳅的名字。

那人也看见了她,若有似无咧嘴笑了一下,笑起来有些阴森森。

甜穗没有多想,像往常一样将一天收入拿给豆嫂,却不料突然后颈剧痛,直直倒下,田金豆拄着扁担绕到面前,眼露冷光瞧她。

再醒来时,被绑住手脚,躺在地上,一个妆容浓厚的女人盯着她,随手摆弄她的手腕腰肢,掐住她的脸肆意打量。

“是黄花大闺女吗?”老鸨眼角的褶皱挤成两朵花。

豆嫂拍着胸脯作保:“货真价实,自小养在家里,清白的跟张帕子似的,有问题找我!”

“你们做什么?”甜穗扭动身体,挣开女人的手。

豆嫂一把蛮力将她提了起来,粗暴地推她贴着墙壁,阴阳怪气:“还能做什么,唐大爷的账不要还了?!”

“不是宽限时日了吗?”甜穗挣扎。

豆嫂取了根绳子缠住她的颈间,留出长长的一截吊在横梁上。为了避免被勒死,甜穗必须拼命撑直了身子,这样她的脸便露了出来。

豆嫂一面对浓妆女人谄笑:“您接着看。”一面转过脸来对甜穗喝道:“时间拖得越久子息越多,早些还清早些安心,小丫头怎么不懂事!”

甜穗脊背发凉,“你们绑我做什么?我不是日日都往家里拿钱,挣的钱全给了你们。我以后还会拿更多的钱回来,真的!”

豆嫂露出不耐烦神色,好似在解释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道理:“就你拿回来的那三瓜两枣管什么用啊!你年轻,值点银子,不卖你卖谁!”

甜穗垫着脚,艰难地将身体转向田金豆:“哥哥,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田金豆垂头,不说话。

豆嫂掐着腰嗤笑:“你哥哥当然同意!别不识抬举啊,跟着秦妈妈吃香喝辣,不用风吹日晒,多享福!兄嫂不求回报,记得我们的好就成!”

甜穗二十五年的人生中鲜少同人争吵,顶多声音大些争辩几句,嘴笨迟钝,常常事情过了许久,某天夜深人静才想起如何回怼。她能想到的回怼也不过是以理服人,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双方互相理解后退一步,也许便能海阔天空。如果说服失败,对方不愿让步,她会主动妥协,毕竟吃亏是福。

所以,当她受到豆嫂毒言恶语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反省,第二反应是悲切恳求。

不过她好像忘记,恳求没有用。被诬陷推倒蛋糕恳求别人相信自己时没有用,求母亲别抛下自己时没有用,向上天许愿给自己一个家时没有用。今日同样不会有例外。

“哥哥,你看看我,我是你妹妹,看看我!”

金豆别开脸,面色不自然。

豆嫂担心有变,给蔡妈妈使眼色。

蔡妈妈一边招手召来力仆捉人,一边扔给豆嫂一袋钱,“拿了钱,人就是我们芳菲阁的,和你们再没有关系。”

豆嫂双手接过钱袋子,头不抬地一枚一枚数,边点头:“是是,我们田家没有这个人。”

蔡妈妈指使力仆将甜穗塞进马车。

接着,甜穗被丝帕捂住口鼻,一股奇异的香味袭来,便失去了意识,直到现在。

“人醒了吗?”

“差不多该醒了。”

门推开,蔡妈妈扫了一眼床上眼睛紧闭的甜穗,慢悠悠道:“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躲是躲不过的。不听话,我自有千百种法子治你。”

甜穗只得睁开眼。

蔡妈妈坐到床边,劝道:“别一脸不情不愿的苦相。我们芳菲阁经营感情买卖,做的是给人带来欢乐的善事,多少浪荡子在我们姑娘的温柔乡里找到安慰。你就把自己当成女菩萨,行善积德,救人苦难。”

甜穗背过脸。

蔡妈妈冷哼一声,红丝帕一扬,“徐婆,拿出你所有的本事,教明白小妮子伺候人的规矩,三日后我要见到一个千娇百媚的芳菲阁头牌。”

甜穗将不堪入目的物什扔出老远,拒不配合,徐婆带几个老仆披头散发,实在压不住,蔡妈妈又交代不能打出外伤,折腾两日,忍不了,向蔡妈妈告状。

蔡妈妈左手摇蒲扇,右手托着玉烟管,吞云吐雾,道:“随她去,明天一包软筋散,享过人间极乐,就老实了。”

“妈妈,别看那妮子闷不吭气儿娇柔模样,是个硬骨头,油盐不进。万一得罪客人,可就砸了我们的招牌。”

蔡妈妈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不妨事,砸不了。”

一个小丫头端着汤碗送到甜穗面前,碗里热气氤氲,盛着滋补养生的汤料。

她吃力地摇了摇头。

自从她差点划破自己的脸,徐婆几人不再敢用蛮力强压她练习魅人之术,而是换了另一种法子,不给吃不给喝地晾着她。

饿了三天,甜穗脸色苍白,剩点力气聚集在右手手心,紧紧握着一枚银簪。下定决心,就算玉石俱焚,也绝不妥协。

碗里热气滚滚,小丫头看着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不说话,赤手端着。

“放下,你走吧。”

小丫头忍着烫,摇摇头不敢放手,小脸憋得通红。

外面一定有人监视,她不喝一口,小丫头会一直站着,凉了再换一碗,站到她松口。

甜穗叹气。

她微微颔首,小丫头慌忙递上前。

“我喝一口,你走吧。”

甜穗吹了吹,浅抿一口。

小丫头还是不走,她不会说话,打着手势,再一口。

甜穗想想,算了,吃点东西才有力气拼命,又喝了一口,满口草药的苦涩味。

小丫头差事办成,回头多看了甜穗一眼,退了下去。

甜穗还在想着小丫头的眼神什么意思,忽然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再醒来,手中防身的发钗不见,身上换上新衣。

月色素纱内衬,长彩锻香罗外衫,浮花卷草,勾连成蝴蝶纹样,花俏得很。

她浑身无力,异样昏沉,问题还是出在那口汤里。

甜穗挣扎下床,脚下虚软,撑不住劲,一下磕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引起门外人的注意。

一个丫鬟推门进来,见她醒来,回头大声道:“姑娘醒了,喊人来。”

不多时,徐婆将门踹开,几个丫鬟端着首饰盒,熏香,洗漱的巾帕铜盆走了进来,两人将甜穗搀扶到梳妆台前。

甜穗立刻明白什么意思,抬手想推拒,可手腕像软塌塌的棉花,刚抬起一点又落了下来。

徐婆看穿她的心思,“别费劲了,蔡妈妈独门软筋散,你的力气会一点点恢复,到了晚上,刚好恢复到有些力气反应又反抗不得的地步,没有恩客不喜欢欲拒还迎的美娇娘。蔡妈妈为了你的初夜,可是费劲心思。”

甜穗十分厌恶,偏过脸。

徐婆冷笑:“我年轻时,比你风光!老了老了,还得看你脸色,伺候你这个小浪蹄子,少得便宜卖乖!”

说罢,手上使劲,狠掐甜穗胳膊一把,一块青紫立现。

一个小丫鬟不忍道:“婆婆,还是别了,蔡妈妈知道饶不了我们。”

徐婆嗤笑:“最后一天了怕什么,等到了晚上,还不得被玩得青一块紫一块。”

气出了,闲话聊了,徐婆驾轻就熟替甜穗梳洗打扮。

甜穗本就相貌绝冠,经青罗软衣、金钗环佩、胭脂粉黛的一番装扮,宛若一朵出水粉荷,眉间点缀花钿,更显妍姿艳质。

等徐婆在门外抽烟歇息的间隙,甜穗撑着精神,央求替她说话的小丫鬟,“求姐姐帮我。”

小丫鬟露出为难的神色,旁边另一个黄杉姑娘道:“妹妹,服个软,还有活路。谁不是好人家的女儿来的,谁不想干净地活着,可到了这里,由不得我们。”

一直没说话的小丫鬟也摇头:“蓝阶能逃到哪,没有生路的,认命吧。”

当晚,芳菲阁灯火如昼,薄纱飘带,红紫纷纷。宴歌弦管,腾腾如沸。

数年未举办的采花盛会开启,众多名门贵客应邀前来。

繁溪县虽民生不兴,却因锦山秀水成为达官贵人优游自适之地,不缺有钱人。

蔡妈妈喜滋滋地点着入席金,乐不可支。

采花盛会原本一年一开,但因缺少样貌身段卓尔不群的姑娘,蔡妈妈为维护声誉,硬是等到今天。

繁溪县乃至西南道的公子贵人少爷老爷们,跃跃欲试,热情可想而知。

受邀参加宴席的人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怕泄露身份,皆以面具遮面,不佩戴任何暴露阶层身份的配饰。一人一朵花区别身份,蔡妈妈贴心地将来人的脸面和欲望掩盖在面具之下。

漫长的引颈等待之后,戌正时,宴会开始。

屏风撤走,巨大圆台正中央,甜穗薄纱遮面,额间一朵花钿,半倚美人塌,浮翠流丹,媚眼如丝,一出现便引来火热喧嚷。

蔡妈妈担心她清醒误事,出场前又多喂了些曼陀罗汁,此刻她晕晕沉沉,眼神迷离。

“怪不得蔡妈妈信心十足,说不捧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肠子悔青!”

众人一阵附和。

“蔡妈妈,哪里得来的尤物?”一身着富贵罗缎,右耳际别戴一朵大红牡丹的公子哥儿,眼神不离地盯着甜穗。

蔡妈妈眉开眼笑,兴奋地挥舞手帕:“可费了我好大劲,各位公子若是喜欢,待会可得给我们娇红姑娘多捧捧场。女子初春,错过可就可惜了!”

“那废什么话,开始吧。”

“咚。”

一声锣响,采撷竞卖开始。

“一金。”

“二金。”

“五金。”

“八金。”

“真磨叽,二十金。”杜鹃公子不耐烦道。

蔡妈妈欢喜鼓掌,“公子爽快!”

“五十金。”牡丹公子轻飘飘喊道。

蔡妈妈激动地脸挤成一朵褶皱花,“牡丹公子喊价的样子真真潇洒极了,潘安来了也得逊色几分!”

杜鹃公子不高兴,仰头一杯酒,“六十金。”

牡丹公子笑笑:“一百金。”

其他人都停止喊价,虽馋美人,着实实力不足。

杜鹃公子咬咬牙:“一百一十金。”

牡丹公子气定神闲,喝了一口玉手奉上的酒,“一百五十金。”

蔡妈妈朝杜鹃公子怀里搂着的莺儿燕儿使眼色,姑娘立即娇声娇气道:“公子,我见过娇红妹妹真容,国色天香形容都逊色些,错过可别怪奴家没提醒您。”

杜鹃公子攥住酒杯的指尖泛白,咬牙:“二百金!”

姑娘们欢呼雀跃。

牡丹公子面不改色:“三百金。”

若让父亲知道他花三百多金买女子一夜,一定会打死他,杜鹃公子再心有不甘,也只能认输。

三百金的价格已经大大超出蔡妈妈预期,她很有眼色,见好就收,准备落定喊价:“三百金,有无加价,无加价便由牡丹公子竞得,最后一次,有无加价。”

“一千金。”二楼雅座,一位身着湖色锦衣的翩翩公子,轻语一句,震惊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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