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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王氏

王家遣二子入山谈判,四子王启之和十七子王遇之。一个是承继家业的宗孙,一个是族中最出众的后辈。

启程之前,王氏族长唤二人前来,沉默许久,始终难以开口。王父性情急躁,愤然说道:“是朝廷欺人太甚,若非他们暴虐,王家何必冒险,只求保全家族。”

王氏族长一声长叹,“还是我来说吧。许多年前,我见过太宗皇帝。”

王十七郎与兄长对视,面有惊诧之色。

“北地挥师南下,南梁国主软弱,兵寡力微,实难抗衡北方铁骑。国主却听信奸臣,谋以诈降之计,欲诱太宗入城,再后伺机围杀。”

“梁主遣我做谈判的使者,当我见到太宗皇帝,心里便明白了,太宗皇帝是得天命的人。太宗劝我等归顺,可王氏效忠梁国,岂能背主降敌?一边是忠义,一边是家族,我无从抉择。和谈未有进展,很快起战事,梁国覆灭。”

“郑氏是第一个投降的世家,郑女得以册立中宫。”

“这是我们犯下的第一件错事,既未保全家族,又失去气节。后来世家依仗皇后,屡坏法度,以南地凌驾北地,视世家重过皇族,天子难容,此为第二件错事。”

老人垂朽的双眼,静静凝向虚空。

“最后是太子,他身上流着我们世家的血脉啊。他是一个好太子,更是一个好孩子。”

“太宗厌弃郑后,太子与母家亲近,也被太宗嫌恶。在那样的关头,我们竟还想世家女做太子妃,再做皇后,那时没人察觉其中不妥。如今想来,简直大错特错。太子,已是溺水之人。”

“是太祖皇帝伸出援手,他对太子心有不忍,将魏国公府的长孙女嫁给太子,从此卢家与东宫绑在一起。人多了,船也更重了,看似稳妥,行驶的方向却错了。”

王父从旁说道:“废弃太子只差一道诏书,屠刀悬在头顶之上,迟早要落下来。太宗二十八年,太祖崩于山陵,太子失了唯一庇护,要不被废,要不绝地反击。如果太宗不测,太子可以登基为帝。”

王氏族长神情灰败,“可我们输了,注定的失败。显而易见,那是太宗给太子最后的机会,更是父亲给儿子最后的怜悯。谋反,不自量力的谋反,是第三件错事。”

自那以后,太宗的长剑再也收不回来,大肆屠戮,这就是与皇权抗衡的代价。

王氏族长闭上双目,不再言语。

王父接过话来,“太子一案后,南方世家十不存三四,虽根基未断,却元气大伤。这个时候,贺长明找到我们。”

王十七郎问:“贺长明是何人?”

“他是前朝的将军,大晋最后的忠臣,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像块朽木。”王父评价。

听到这里,王十七郎面色一惊,祖父和父亲真是糊涂至极,“难道我们家和反贼真有往来?废太子一事,王家不过是受牵连,尚可脱身,如果直接涉及其中,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王父说:“太宗皇帝过于残酷,那时大家对朝廷有怨气,都这么做了。”

原来是真的,王十七郎冷然一笑,“那让我和兄长进山去做什么,不如全家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王父面色讪讪。

王十七郎追问:“我们家到底做了什么?”

王父辩解:“不过暗中施舍一点财物,我们这等人家也不缺金银。贺长明却真是人物,很快成气候。如果事成,我们是一等功臣。如果不成,朝廷也不会知道。”

“朝廷已经知晓。”王十七郎压抑怒火。

“许是高氏告密,他家撞了大运,女儿嫁做陈王妃。陈王成为新帝,高氏一朝登天,转瞬后悔,不再与我们来往。”

“新帝又另娶了姜氏,珍爱姜氏世人皆知,谁知道还有一个高氏?”

“陛下是郑后的养子,我们也算是他的外亲。陛下宠爱姜氏,实是姜氏身份过于显贵,然陛下亦未休弃高氏,保留她王妃的名分。这些年来,陛下对南地世家还不错。”

“那是因为朝廷不能再杀人了,再杀下去,南地必乱。此等滔天人祸,远比黄河水患数倍血腥惨烈。如今黄河水患平息,北方战事安定,大权尽归天子,自然能腾得出手来清算旧账。”

王父闻言大惊,在堂中焦急踱步,惶惶不安,“那我们岂不是大祸临头!爹,我早说了,不该再与鹤鸣山往来!”

王氏族长睁开淬白的眼珠,颤颤巍巍,“我已经老了,病了。族中事务早是你在做主,我知道的时候,你和贺长明已经有了往来。”

王父瞬间面如死灰,大汗如雨,“后来,我后悔了啊!他真的要造反,我害怕了。”

“既然做了,只能一条路走到底。一旦背弃承诺,必定引起仇恨,他们要打朝廷难,杀我们却容易。再者,他们也是一群可怜人。”王氏族长招手,“四郎,十七郎,你们过来。”

“是。”两兄弟应声上前,垂手而立。

“朝廷对我们了如指掌,如今是我们以功抵罪的时候,朝廷让我们做谈判的使者,我想也是这个意思。”

“孙儿明白。”

“十多年了,我对他们了解甚少。只知他们藏匿深山,其名为鹤鸣山,位于三州交界,隐匿极深,不知具体位置。贺长明已死,如今鹤鸣山之主是萧氏皇孙,是一个极厉害的人物。”

王四郎心生疑惑,问道:“姜氏不日将要册封皇后,可他们抓走姜氏又有什么用?”

“帝王东巡泰山,随行禁军戒备森严,相比之下,姜氏是唯一可乘之机。”王十七郎若有所思,“去岁西北大捷,神武军立下大功,皇帝按功行赏,对姜氏竟是赏无可赏。从前高氏尚有名分,勉强能够制衡姜氏,如今姜氏的功劳太大,皇帝不得不册封姜氏为后,否则难定军心。”

“依祖父、父亲所言,鹤鸣山所谋巨大,一定借此索要无度,如果谈判不成,”王十七郎缓缓抬首,双目凛冽,“极大可能不成。鹤鸣山提出的条件,朝廷难以答应。”

“是啊,”王氏族长发愁,“这正是我担心的。谈判失败,一旦朝廷动怒,必将罪及我们全族。”

王四郎问道:“若是谈判无果,鹤鸣山一无所得,对他们何益?”

王氏族长回答:“我想这正是他们的目的。姜氏是烈侯遗孤,又是公主独女,既能节制西北兵马,又与皇族交情极深。如今她身陷叛军,结局无非生死二字。”

“众生皆是如此,姜氏又有什么不同?”

“如果她死了,那很简单。皇妃失踪涉及皇室尊严,一定隐秘不发,朝廷有粉饰的办法。完全不能同另外一种后果相比,她尚且活着,我们却救不了她。”王十七郎强调,“是朝廷救不了她。岂非是朝廷无能,她难免不心生怨怼。”

“这是最糟糕的结果,她身陷叛军之中,朝廷不仅受制于人。叛军还能以姜氏的名义发布檄文,传召天下,以定正统。她是当朝皇后,还是大将军的遗孤、皇室公主的独女,幼承太祖皇帝、太祖皇后教导。如果连她也不认李氏是正统,痛斥李氏窃国篡位,诏令天下还政萧氏。朝廷必将颜面扫地!”

王父瘫软在地,王四郎扶起父亲,“姜氏忠义,她更是烈侯之女,怎会投敌?”

王十七郎语气木然,“她的忠诚与否,并不重要。只要她还活着,这是天大的隐患。”

王父尚存希冀,擦去额角汗水,“如果鹤鸣山事成了,我们是不是一等功臣?”

王十七郎出言讽刺,“恐怕等不及那个时候。王氏前有通敌之罪,后又谈判不力,一旦鹤鸣山檄文通禀天下,帝王震怒,必先砍掉我们全族的脑袋。”

王父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老族长忧心忡忡,“我所担心的正是这样,朝廷命我王家出使谈判,说是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全皇后安危。可鹤鸣山若要李氏还政萧氏,也能答应吗?陛下答应,宗室百官也不能答应。萧氏复立,天下的子民又该何去何从?从始至终,这是一场死局。”

“死局?”

老族长目光复杂,“此番传谕的朝臣和内侍言辞含糊,或许只在保全陛下情面,恐怕另有深意。”

王四郎、王十七郎瞬间彻悟,对视一眼,堂中静寂许久。

良久,王十七郎拱手垂立,“我与兄长会竭力与叛军周旋,如果谈判不成......”

他抬起面容,神情决绝,“我会劝谏姜氏,请她自缢殉国。”

此番觐见皇后,王家备下厚礼,香膏珠玉,翠幕香帷,一切都是后妃的礼遇。珍珠宝匣暗藏华贵白绫,以全皇妃的尊荣。

三日后,鹤鸣山遣人来迎。王氏兄弟蒙住双目,随人入山。有二人在前引路,一个稍显年长,深沉内敛,自称独孤衡,另一个少年人叫卫重羽,不羁跳脱。

一人多智,一人善武。

当日,他们见到那位前朝皇孙,其人风姿神仪,身负王气。

王十七郎有预感,这是一个陷阱。

山中书斋的教书先生病了,丹芙姐妹忙于抄录课本,部分只有上句而缺少下句,缺失完整的篇章。

阿元不明白。

曲丹芙瞪阿元一眼:“典籍是很珍贵的,寻常的人家哪能读到这么多的书。”

南地文气多过北地,科举中选的南人多过北人,却不是南北有异,是贫富有异,是有书读和没书读的区别。

阿元曾经阅览文学馆的藏书十万卷,过目不忘,她要来笔墨纸张,凝神默写原文。

褚青蕖敬佩阿元的博学,柔声请求,“姜姑娘,你好厉害。我想请你做孩子们的老师,可以吗?”

教孩子们读书,阿元从来没有想过,可她愿意。

作为一个教书先生,每月得粟十斗,肉二斤。

阿元可以养活自己了。

太行山深处,军队拱卫中央的王帐,皇帝从噩梦中醒来,传唤近臣亲信议事。

“王氏启程了吗?”

杨廉继承庞素的位置,他并不会完全顺应帝王的心意,提出的主张常常与帝王相悖,却显露出更多的忠诚。

他立在御前,平静回禀:“是的。”

皇帝眉目低敛,“你有没有按照朕的意思传话?”

杨廉道:“一字不差。”

皇帝摇了摇头,“你是聪明人,朕要皇后安然无恙,你明白吗?”

杨廉沉默,后列朝臣亦不敢开口。姜岸有些疑惑,端量群臣,脸色渐渐凝重。

片刻之后,杨廉跪地上前,涕泪而下,“陛下,姜氏如何能再做皇后?倘若姜氏不死,又在叛党手中,只会后患无穷。不如一死保全颜面,陛下亦可追封她无上尊荣。”

群臣纷纷跪地,哭声一片。

皇帝坐在床边,床首并放一双鸳鸯软枕,帐内还有隐隐约约的香气,他恍惚道:“朕想到表妹,便心如刀割,彻夜难安。”

杨廉在旁劝解,“陛下,长痛不如短痛。只是一时剧痛,过了便好了。”

姜岸目睹一切,喉间微哽,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国家大过私情,他深恨自己的无能。

“不,”皇帝巡视群臣,“她不仅是皇后,也是朕的妻子,朕的表妹。她陷入危难之中,朕弃她不顾,有何颜面再做君王?”

“表妹受苦,是朕作为君王和丈夫的无能,是朕的过错,如果国家尊严受损,该问罪的是朕,为什么要牺牲皇后?作为君王,朕无能至极,作为丈夫,更是失败至极。如果因为可笑的理由,舍弃自己的妻子,才是要被先祖唾骂,为后世不耻。”

皇帝又道:“朕知尔等皆是良臣,还请体谅朕的一点私心。如果表妹知道,朕舍弃了她,她要多伤心啊。杨廉,再传书信与王氏,务必保全皇后。”

杨廉跪地,却感到皇帝森然的目光盯住自己的头颅,皇帝多日奔波,夜中又噩梦不止,眼珠血红,宛如修罗恶鬼,浑身杀气腾腾,却极力恪守人君的本分。他听见皇帝低语,“如果表妹出事,朕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朕会疯的,一定会......”

正在此时,有人在帐外通禀,语气惊惶,“陛下,幽州急报,有关静王殿下。”

群臣肃静,气氛可怕得沉寂。皇帝起身,拿起兵器架上的黑色长剑,拔出剑鞘,剑光流转,“进来。”

一名年轻禁军小旗奏禀,“陛下,静王殿下失踪了。”

内侍夏善观察皇帝脸色,上前两步,追问:“什么叫失踪了?把话说清楚!”

“幽朔二州境内,皆无静王殿下行踪。”

“亲王私自离开封地,可是重罪!静王是要谋反吗?他带兵没有?”

“静王独自一人,身骑白马,佩弓箭,持长剑,向南而下。”

“沿路关防焉能纵静王来去?”

小旗犹豫片刻,“静王毕竟是静王。静王勇武,无人匹及。”

皇帝怒极攻心,“静王,好一个静王!”他回过头来,俯视跪拜的众人,手握黑色长剑,神态已近疯魔,“朕要表妹回来!”

杨廉闭目,匍匐在地,“陛下,王氏二子已经进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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