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这就救出来三个了?”
虽然是件好事,但德墨忒尔却高兴不起来,她朝向哈迪斯,“不能找些疗伤草药吗?”
哈迪斯摇头:“在冥界不需要疗伤。”
在他们前面,排排坐着三个如小山般的大汉,毫无形象地耷拉着身上的各个关节,将手心里的食物狼吞虎咽塞进嘴里,油脂涂了满手满脸。
他们边吃边哭,头颅像肥葫芦,乍看上去分外惊悚。锯齿般的大嘴,臃肿的鼻子向上,
没有眼睛。
只有一条被血线缝死的长缝。
浑浊泪水先打湿了血线,脏兮兮向下蔓延。
“太好吃了,呜呜呜呜。”
绿岛把哈迪斯带来的所有食材都端上了石板,这三个巨人也不管生熟就是吞,看得绿岛这个资深厨师眼皮子直跳。
方才,三个独眼巨人突然出现,大手将整架烧烤石板抬起。
绿岛双脚踏地,两手掐住石板另一端,食物慢慢向下滑落,反复告诫他们吃了就没办法离开冥界。
“我饿,我饿,我好饿啊啊啊啊。疼疼饿啊啊啊。”
赫斯提亚上前,绿岛观察独眼巨人身上到处溃烂的伤口,最终松手任由他们往嘴里倾倒。
“独眼巨人的体质很强,只要吃饱了就能自己养好伤。”赫斯提亚说:“先让他们填饱肚子吧,出不出冥界的独眼巨人也理解不了。”
“他们是从地狱上来的。地狱里本就黑暗而无方向,克洛诺斯为什么还要缝上他们的独眼?”哈迪斯把一袋袋食材往靠近巨人的方向搬。
“如果囚禁不过瘾,还要虐待,这也太......独眼巨人和克洛诺斯有仇吗?”德墨忒尔问。
为了防止独眼巨人咀嚼时喷溅的食物残渣打到身上,赫拉离得很远,突然插话:“克洛诺斯的那把造反的镰刀是不是和他们有关?”
“独眼巨人犹擅锻造。”
赫拉点头:“那没错了。缝了他们的眼睛,看不见金属,这样子就不会有下一把能灭神王的武器存在。”
“不够吃!不够吃!不够吃!不够吃!”巨人们忽然拍着大腿闹了起来,稍稍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赫拉突然挡在前面,厉声道:“你们要造出能杀死神王的武器,才能吃!”
德墨忒尔几人面面对视,嘴唇翕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绿岛不赞同道:“赫拉。”
“真不知道你一直以来的信心是从哪里来的,宙斯。”赫拉睥他一眼,露出了华光珠帘下刀叶般的眉目,“是因为没被克洛诺斯吃进肚子,暗无天日地度过几十年?还是因为你是预言中必胜的诅咒之子?”
“我们输了,下场会比死亡更惨。在活下来之前什么都不重要。”
“活下来之后,他们也不重要了。”
赫拉以为自己说完后宙斯便会恼羞成怒,不管平时打闹间多好相处,宙斯终究是她们中实力最强的那个。但绿岛把剩下的所有食物扫给独眼巨人,语气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平和,“我也想要他们锻造出的武器,但我们可以换种方式。”
独眼巨人吃饭像灌水,他们吃光了所有香喷喷的东西,但肚子和伤口仍饥饿得发疼——
“啊啊———”
背后惨叫声起,争论中止,赫拉等人望去,独眼巨人抓了一只人身驴足的精灵,一手扭着人身,一手掰着驴腰,正要活生生掰香肠似的拧成两截,众人眼前虚影划过,绿岛跳上独眼巨人的手臂,在穴位上重踩几脚,巨人手臂一麻,精灵掉了下去。
“我动不了了,我动不了了!”精灵在地上乱爬尖叫,想要逃命,但使不上力气。
周围看热闹的精灵们飞快消失,只有几个看上去是他的亲友,躲在石头、树木后面盯着情况。
绿岛蹲下手在精灵脊背按了几下,心中有数,两臂穿过腋下将人架在身前,凑在旁边说:“隔壁小明喜欢你。”
“什么?啊!”绿岛向上一提,骨骼脆响,他起身拍拍手,“好了,现在试试,能动弹了。”
专业正骨。
精灵跑了,过不多时旁边白杨树林传出惊呼,“什么我喜欢你,不要瞎说的啦~”
原来还真有小明。
惹谁都不能惹厨子,是个世界通用的规则,独眼巨人已经记住了绿岛的声音和气味,在他靠近时尽量乖乖坐好。
“会说话的猎物都不好吃。”绿岛特意用了气定神闲的语调,显得分外有说服力。
盲眼的巨人们抓挠着发痒的伤口,嗡嗡道:“好吃,好吃的。吃过,我们吃过。”
“不。”绿岛慢慢道,一字一句起伏有力,他否认了巨人们的过去,“你们没吃过,就是不好吃。”
“好吃!好吃!”
“你们没吃过,就是不好吃。”
“好吃。好吃!”
“你们没吃过,就是不好吃。”
......
翻来覆去,相同的对话持续到冥界的蜗牛从一块石头爬上另一块。区别在于,绿岛的话音越来越确定,而独眼巨人们越来越疑惑。
终于,一个独眼巨人拼命回想,但记忆被反反复复的话篡改,咬着手指头,含含糊糊问自己的兄弟:“我们,没吃过?”
“没吃过,你们没吃过。”一个巨人回他。
“你笨!没吃过,是我们没吃过。”
绿岛这时候提声提醒:“而且不好吃,不信,你舔舔自己碰过那个会说话的精灵的手。”
独眼巨人半信半疑,试探性舔了一口,随后皱巴成一团,哭了:“难吃,好难吃,以后不吃了。”
“完了,你的手碰过难吃的东西,也变难吃了。”绿岛挑着眉毛,“后果很严重的,那只手以后都是这个味儿。”
他刚才救人时撒了些胡乱怼出的粉末,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味。
但一定很恶心。
另外两个独眼巨人不知怎么想的,也舔了口中间那个巨人的手,排排坐大哭,泪水泡湿了缝线。
“我的手!我的手!”抓人的巨人抱着手心疼哭喊,连胃里灼烧般的饥饿都忘掉。绿岛皱眉看着他们被泪水泡着的伤口,还是补了最后一刀:“记住教训,以后要是还想吃会说话的东西,就舔一口他的手。”
“现在,先拯救你们的眼睛。”德墨忒尔把自己的小金刀借给绿岛,他踩着独眼巨人隆突的肌肉向上飞窜,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刀划开缝线,而没伤到眼皮。
巨人睁开巨眼,他们的眼球和人不一样,膨出得像是要掉下来。不知多少年目盲之后,他们重新看到世界,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激动高兴,而是自己拽下残插在眼皮上的线头,白痴般嘿嘿乐道:“我拔了自己的眼毛。”
也许,当年乌拉诺斯就是看到了这样一幕,无法接受,才将独眼巨人们塞回地母的肚子。
“你们还记得塔尔塔罗斯里有什么吗?”为了防止独眼巨人捞起香得入石三分的烧烤石板子吃,让他们没了进入地狱后的气味方向标,绿岛挡在前面,问道:“在塔尔塔罗斯,也就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者冷了热了,让你们感觉危险不想靠近。”
三个独眼巨人左右晃脑袋,又死命揉眼睛,慢半拍才意识到自己能看见了。
“眼睛好了!我们的眼睛好了!”他们高高跳起,跺冥界大地跺得梆梆直响,绿岛任由他们捞起自己,用能捏死人类绿岛的力气,一个传一个紧紧拥抱。
独眼巨人老大扇了老三一巴掌,“美味小不点问你话呢!”
老三扇了老二一巴掌,“问你呢没听见吗?”
老二又扇了老大一巴掌,他最聪明,“他问咱们三个!”
“我的兄弟在地狱里嚎叫。”独眼老大说。
“他长着五十个脑袋和一百只手。”独眼老二说。
“还好他只用买一双鞋。”独眼老三说。
“他的狱卒是一个美人。”
“美人长着恶龙的身子和蝎子的尾巴。”
“老天,她怎么梳头发。”
“她挑中了我的兄弟做丈夫。”
“把监牢当成温馨的家。”
“脑袋和手臂选得还不是一套。”
“一百五十个脑袋咆哮自由,三百只手臂想要复仇。”
“我的兄弟原来有三个。”
“她怎么认清哪个是深爱的他。”
他们突然表现得和之前判若六人,德墨忒尔和赫拉对这异象窃窃私语,毕竟独眼巨人的眼睛被缝死,在地狱里什么也看不到。
他们上哪知道这么多。
“谁教你们的?”绿岛问道。
“啊,克洛诺斯”
绿岛挑了下眉毛。
“克洛诺斯把我们扔进黑漆漆的大洞。”独眼巨人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一圈,“乌拉诺斯把我们扔进大地的子宫。”
“他们说了一样的话。”
以我的尊贵与荣耀,没有这样恶心的同胞兄弟/儿子。
他们如出一辙的金眸中,在浮于表面的厌恶之下,藏着深刻的忌惮。
“就在那天之前,有好心的神教我们唱歌,他先知先觉,有先见之明。”
“如果在不被厄瑞玻斯祝福的长久黑暗后,有人让你们重见天日,那就请把这些寓言告诉他。”
独眼巨人们哈哈大笑,那时的他们只觉得那个小小的男人,比自己还可笑。
“再为他打造复仇的利刃,助他推翻头顶的天空。”
“留下你的名字”,独眼巨人说,“我们最近才发现,有名字的人更好吃。”
他长着张方正英武的脸,却挂着大大的眼袋和浓浓的黑眼圈。
“泰坦灵魂之神伊阿珀托斯的次子,先知神”
“普罗米修斯。”
在丧失视觉前的最后一眼,浓重血污中,宛若巨轮的独眼看到角落里,普罗米修斯悲悯地旁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