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亚,把刀放下。”任谁被那把镰刀指着,都会生出难以控制的绝望幻想。
克洛诺斯也仿佛回到那天,他夺得神王之位,父亲乌拉诺斯被赶下神坛的那天,但在争抢现实世界的幻觉中,倒在地面鲜血横流的变成了他自己。
“你没有握着这把刀的能力,瑞亚,从来没有。”他对妻子命令道:“把刀交给我。”
瑞亚的手腕颤抖着。
“你的双手是如此无力,握不住武器的刀柄。你的双腿是如此虚弱,支撑不住自己的身躯。你的头脑是如此缺乏智慧,才认为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你的精神是如此脆弱,不依靠我便无法生存。”
随着他的每一句话,仿佛诅咒又或者确实她天生如此,她的四肢逐渐失去力量,镰刀刀尖下垂,最终指向地面。
即将掉落之际,几乎让人联想起金属掉落的脆响,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也沾染了她的血和疼痛,她的耳边传来声音:
“受伤脱力很正常,和他说的那些都没有关系。而这伤口,是对你选择软弱的惩罚。”
是那个令人移不开眼睛的孩子,那个和她的哈迪斯一起被吃掉的人鱼幼崽。
他也长大了。
他是自己的孩子吗?不是。不对,当然,他当然是自己的孩子。他承受了作为自己孩子的命运——被王吃掉。
这是孩子,对她这个母亲软弱无能的怨恨吗?
不是。
谁在说话。
克洛诺斯的怒火即使被遮住双眼,也能从每一寸皮肤感知。
她的双手手腕被那人的左手虎口捏住,夹着一把镰刀。眼上覆盖右手,挡住一切。
但她知道,其实没有任何实体贴近她。
“没有关系,你的软弱和善良总会胜利。如果一定要信奉一个权威,为什么不选择我呢。”
“而我会告诉你,你拥有做出任何可能的潜力。”
宴会厅彻底轰然倒塌,掀起尘浪和爆破轰鸣,眼上微凉的气息消失,瑞亚睁开眼,她正站在废墟的顶端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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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你可回来了。”
绿岛和赫拉正在热热闹闹争执,见地穴通道进了他们抢夺的对象,立马互相使劲推了一把。
赫拉没能推过宙斯,被推到一边,眼睁睁看着他装模作样单膝跪地像献出爱和心脏那般托起一串绿玻璃叶子链。
而令她嫉妒的是,伊鲁坎吉接过那串廉价的饰品,然后坐在一边石头上。
宙斯起身将链子围在了他的额头,任何人想要注视伊鲁坎吉,都会看到那串和他格格不入的绿色链子。
那完全不适合他,他拥有暗火的长发,熊熊燃烧的鱼尾。克洛诺斯的腹内是黑暗的囚笼,是作为弱者、败者的耻辱,是复仇最乏味的积蓄力量和等待时机。
但伊鲁坎吉是飞蛾的火,应被我所拥有。
没关系,赫拉手指绕着长发打转,
她已有一个美丽的小盒子。
在克洛诺斯的肚子里,从某一时刻开始,她注视伊鲁坎吉的心被熊熊烈火燃烧。
不择手段,只要能抢过来......
“这是大地和湖泊共同藏起的地穴,克洛诺斯找不到我们。”绿岛抬起叶子链,在伊鲁坎吉额头印下一吻,玻璃叶片中最大的那枚放下正好遮住此处,轻碰间,仿佛接二连三不停的吻。
哈迪斯又想说话,被德墨忒尔打断,抿着嘴憋了回去。
“这些都是次要的,宙斯是吧,我们最小的弟弟。”二姐德墨忒尔磨着牙,咔吱咔吱出响:“忍你很久了。”
?
那啮齿类的动静短促,快得像幻觉,下一秒又变回那个优雅和蔼的女神:“自一开始便是我们在照顾他,你又为什么和伊鲁坎吉这么熟?”
绿岛自信满满,满得好像真是那么回事,“我们之间,就像倪克斯和厄瑞波斯,是法则注定的结合。”
“黑暗和黑夜....”德墨忒尔眯眼笑,“请问亲爱的弟弟,你有神格吗,谈这个。”
绿岛反问:“你有吗?”
“我也没有,所以我们都在同一起跑线上。”
“但我有。”想说话的哈迪斯又被赫拉顶了回去,“我掌管婚姻和生育,就应该把伊鲁坎吉许配给我。”
绿岛惋惜:“以后再也不能向天祈祷自己早点结婚了,祈祷的对象都变情敌。”
在宛若默哀的寂静中,老四哈迪斯终于抓住了机会,语速快得像风:“是的是的,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想想怎么从克洛诺斯手下活下来。宙斯也没有神格,我们之中,能作为神明战斗的,只有赫斯提亚和赫拉。”
长姐赫斯提亚摇头:“我掌管家庭和炉灶,赫拉的神职也不适合战斗。”
“作为神王之子嗣,”出生最早,被关押最久,但提到罪魁祸首时赫斯提亚却半点没有波动:“你们几个不用担心,唯一的可能就是你们的神职正被泰坦占用,把他们赶下去,神格自然会回到你们身上。”
“神性未定,便意味着你们还处于成长期,正可增强战斗力。”
“战力固然重要,但战争还需依靠智慧。”蓝裙摆的脚步踏入地穴,女声透亮,墨提斯在克洛诺斯面前洗净了自己通敌的嫌疑,这才来汇合。
她手里又捧着一束鼠尾草,一进来见到隔着很远坐着,并不参与发言的伊鲁坎吉,眼前一亮,快步走着,将开着紫花的草递给他,赞美道:“美丽的人儿啊,一见便难以忘怀。你真是奥妙无穷,智慧见喜。见到你之前,眼睛只是眼睛,见到你之后,才发现那倒映你的器官原来是贝壳开合的珍珠,世界自此流光溢彩。”
伊鲁坎吉冲她点了下头,把她眼睛点得更亮,但人鱼转手将鼠尾草递给了凑过来的绿岛。
“赠送给他的礼物一直都是我来处理。”绿岛冷酷无情:“放心,这几棵蔫了吧唧开得还挺好的草会被种在肥沃的土地。”
“那很好了。”墨提斯偏头笑了下,一捋长发,双臂张开,裙摆飞扬,冲现任神王的可怜子嗣们说道:“有终将被儿子推翻的预言在前,不愁打败克洛诺斯。克洛诺斯是十二泰坦之首,泰坦是一个整体,他们分享统治世界的权力。要想击败现任神王,就要先卸除他的臂膀。”
“我是个外人,当然要拿出投名状。各位,只要我在你们的队伍里,我的父母,十二泰坦的长兄俄刻阿诺斯和长姐泰西斯便会保持中立。”
绿岛想起在克里特岛上的所见所闻,“太阳神许珀里翁久居天空中心,但可以从他的妻子光照女神忒亚入手。他们有一双儿女,也是日神和月神,但太阳和月亮只有一个。因为父亲和姑姑在位,一直如同孩童,无法长大。通知忒亚,只要她保持中立,她的丈夫在战场上不用全力。我们上台后,许珀里翁必须退位,但最大的两颗星辰还是由他们家司掌。”
“这件事交给你,德墨忒尔。”
德墨忒尔冲伊鲁坎吉招手,身体脚尖都对着人鱼,只有脸偏偏对着绿岛,“当然,能成。但泰坦月神福柏怎么办。”
“她和丈夫天体运行之神和天空的牵扯太多,不会愿意更换天幕。虽然他们受制于倪克斯,但我们没有能打动黑夜女神,让她帮忙的地方。”
“那就打。”
“法律与正义女神忒弥斯对兄弟吞吃婴儿已经忍了很久,说服她不难。哈迪斯,由你去见她,对对对,就拿出你现在的样子,不用任何遮掩。”
哈迪斯老实巴交坐在一旁圆石上,两膝与肩膀同宽,大腿与小腿呈现完美九十度角,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上身挺拔,下巴微收,规矩腼腆得很,看着就像乖孩子。
而他也是父亲的受害者。
哈迪斯抿嘴点头。
“作为时光流逝女神,母亲和摩涅莫绪涅的关系一直很好。时光流逝,即使神明也无法停留片刻,但记忆、预言和文字,却可铭记时光的一点一滴。我可以去劝记忆女神摩涅莫绪涅,她不会参与这场战争。”大姐赫斯提亚突然说。
“那就还剩下灵魂之神伊阿珀托斯和生长之神克利俄斯。”
“他们是十二泰坦里的小透明,没有传出多少情报。按常理说,世界上没有能解决所有问题的终极答案,但是.....”智慧女神墨提斯摸着下巴,“让伊鲁坎吉去吧,再加上你提议开战的那两个泰坦,智慧告诉我他都能解决。”
却不想话音一落,立刻便被宙斯拒绝。
伊鲁坎吉从不在神秘岛的主线故事中参与太多,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生长依托大地,我会去找盖亚,让她出面遏制生长之神。至于灵魂之神,没有劝降的余地那就一起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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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之后
“所以你为什么还不赶紧走?”赫拉一脸阴沉问。
“你以为我会把他留给你,情敌?别开玩笑了。”
赫拉方才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还以为绿岛把她忘了,所有人都有任务,就她俩没有,这正好给她留下和伊鲁坎吉独处的时间。
“哪里不是大地,哪里不能见盖亚。”绿岛招恨地得意着,“你就一个人待在地穴里,我带着他走了。”
地穴藏有天然隧道,钟乳石柱滴着水点,崎岖不平,有些路段平地异常狭窄,只有湍湍水溜流成一线,折射着宝石矿七彩的光。水光不时被绯红鱼尾扫过,划过华丽的鳞片。
伊鲁坎吉的尾鳍非常大,两人躺在床上时,都可以顶替毯子盖住绿岛的上半身,此刻卷成花苞,也挤不过钟乳石间的空隙。绿岛便走在他后边,像提起裙摆一般捧着鱼尾,帮助这条鱼在陆地上滑来滑去。
“这地方很适合软人住,触手一卷一射便可以把自己弹飞出去。变条双腿出来也不错,看,就这么跨过去。”
“鱼尾巴。”
“好好好,尾巴尾巴。咱们就是喜欢鱼尾巴。”
伊鲁坎吉嘴边挂起笑意,他忽地转身,鱼尾弯折一蹦,绿岛立刻接了个满怀。绿岛脚蹬蓄力,绕着洞壁违反重力跳跃,伊鲁坎吉一手握着自己的长发防止挡住他的视线,一手捏着自己飞扬的尾巴,不至于打到哪里。
很快,地势一路升高,通往个空气略微干燥的洞穴,地方不大,但美得像巴洛克珍珠的内部。
洞穴内放着一方砗磲,跟床的大小差不多,里面有一颗巨大的纯白珍珠,伊鲁坎吉斜身靠在上面,便迫不及待把手指戳到自己眼球表面,指甲拨弹珠一样滚动,给自己更换备用的眼睛。
他的眼球翻白,再转到正面时变成了双绽纹的暗红宝石,梭状深黑瞳孔像是日蚀的太阳,外圈围着光晕。
在那双人鱼的眼睛里,倒映着绿岛本体黑发咖肤的模样。而新换上的这双爬行人的眼睛,里面则是个白发白肤的耀眼青年,是属于神秘岛上宙斯的样貌。伊鲁坎吉一边细细打量他,一边双眼嘴唇快眯成三条欣慰的弧线,满意点头。
真棒啊,谁能想到情敌不只有别人,还有每次变了模样的自己呢。
不亮不暗、温度适宜,气氛幽谧,很适合玩点“不行,我不能背叛我丈夫”之类的游戏。
只可惜天空还悬在他们头顶,大地顶着他们的脚掌。
“开拓者特权用着怎么样?”伊鲁坎吉摩挲着珍珠,突然问道。
“降神太超模了。可惜只能用一次,也幸好只能用一次。”
开拓者特权就像游戏里的技能,在通关第一个神秘岛后,开拓者便会得到一个与自身匹配的特权。
绿岛的特权名为“降神”,在一座神秘岛的故事中只能用一次,但堪称bug级别。使用后,将会获得战胜任何人、达成任何事的力量。
就是他每次都故意没用在刀刃上,“产生依赖就不好了。”绿岛曾经说。
他坐在大珍珠的另一边,倚过来肩膀抵着肩膀,握住伊鲁坎吉微凉的手,“你的特权是什么?”
“又或者我该问,你有开拓者特权吗?”
伊鲁坎吉闭上眼,后仰舒服靠在砗磲的壳内,但他的手在绿岛的手中晃了晃,那意思是没有。
不奇怪,绿岛从没见过伊吉用特权,而他本身,就已经太过特殊了。
“或许是因为这局神秘岛故事太过真实,我总觉得结束时不会容易。”
他睁着眼吻伊鲁坎吉,在这极亲密的距离中,对方听到这话时微颤的眼睫无法遮掩。
伊鲁坎吉有很多秘密,每次提到都会转移话题。
但没关系,他是距离他最近的人,心贴心,身贴身,只需要时间,他能知晓一切。
世界的真相,伊鲁坎吉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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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二十天,最后一个人,哈迪斯也回来了。
他被姐姐们包围揉了一大通,确认没受伤。
在第十天,除了哈迪斯,去策反泰坦的众人便都已经回到地穴。绿岛发挥优良的家庭主夫技能,将地穴收拾得能够住人。
当然,除了他和伊鲁坎吉的洞穴,只为赫斯提亚和哈迪斯收拾出了住处。
对他爱人表达过觊觎之心的赫拉、德墨忒尔还有墨提斯?
睡大街去吧。
本来几个人还能边商量作战对策边等待哈迪斯,但随着时间推移,几个姐姐坐不住了,好悬没潜入天空之下,探测哈迪斯是不是又落到克洛诺斯手里。
等他回来,姐姐们松了一大口气,紧接着就开始盘问他遇到什么。
“什么?冥界?”
哈迪斯点头,刚开口说话,“厄瑞....”
“我不认为让冥府神参与进来是件好事,十二泰坦就够复杂了。法律与正义女神竟然将你举荐给黑暗和黑夜,运气不错嘛。”德墨忒尔说。
“他们不会参.....”
“冥府一直很缺人,黑夜女神和黑暗之神的儿女就不愿意留在冥府。但神明们创造了很多种族,死亡后都滞留在冥界,那地方空荡荡又乱糟糟。卖给他们一个哈迪斯,收获冥府一系的好感,不亏。”墨提斯说。
“我觉得冥府还好....”
“倪克斯和厄瑞玻斯让你多去冥界历练,那也得等解决我们的生存危机之后。”赫斯提亚说:“不过最终还是取决于你的神格,盖亚一系还没出现过冥府神呢。”
“我感觉我是......”
“好了,让宙斯给你讲讲现在的情况。”赫斯提亚拍拍他的脑袋,把他的话拍了回去。
几个女神相视一笑,逗人,尤其逗这种闷罐子弟弟,相当有趣。
绿岛安慰似的拍拍哈迪斯的肩膀,然后道:“一回来就是好消息,计划成功了一大半。只有盖亚拒绝劝诱生长之神克利俄斯。”
“让我的孩子知道,我支持想要推翻他们的人?这对我有好处吗?”盖亚当时说。
“作为替代,她给了另一个提示。可以与泰坦匹敌的还有一直被忽视的巨人们。”
“他们也是乌拉诺斯和盖亚的孩子,百臂巨人和独眼巨人。并且极擅铸造,可以为我们打造出威力强大的武器。但麻烦事儿是不知道在哪,大地之上已经许久未见他们的身影。”
哈迪斯沉吟一会儿,提到一个地方:“塔尔塔罗斯之地。”
“因为忌惮巨人们强大的力量,所以把他们关进深渊?倒是很符合克洛诺斯的人设。”绿岛说:“也方便我们以解救者的姿态出现,得到对敌人心怀恨意的同盟。”
众人准备出发,没什么好收拾的。但绿岛刚从他和伊鲁坎吉的洞穴露头到大厅,心里毛毛的,便又静悄悄缩了回去。
趁他不在,哈迪斯低着头给伊鲁坎吉塞了个丰美的石榴。
这小子浓眉大眼的,也心思不纯。
他竟然小瞧他了。
“哈迪斯!”他大喝一声,山洞里面都微微摇晃。
哈迪斯又不知从哪掏出个石榴,匆匆走来递到绿岛手里,不好意思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