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辉社还是老样子:台下黄花梨的桌椅是他和赵经理跑了三四个家具城买到的,台上明黄色的幕帘是找了苏绣师傅定制的,出将、入相四个大字分立左右场口,静静看着戏台一幕幕典故历史。
一晃大半年过去了,再回到凝辉社,沈辞渊看着熟悉的一切不自觉湿了眼眶。
众人听说沈辞渊回来,一大早排着队来剧场门口迎接。司琴师傅年岁最长,老泪纵横,握着沈辞渊的手不放:“好好,回来就好。以后好好唱戏,改改你那个脾气。可千万别给你师父丢人。”
沈辞渊笑着点了点头。
化妆间里一切陈设如旧,自从他离开凝辉社,林晚晚就让人锁了这间屋子,谁来也不能进,什么也不能动,就等他师哥回来。
沈辞渊嫌弃的看了一眼桌上,两个指头捏起一个纸杯:“这个......也不让碰?”
杯子里是他离开凝辉社前一天喝剩的半杯茶水,早就已经长了绿毛,居然还没扔。
“呵呵。”林晚晚尴尬的吐了吐舌头:“原......封不动等你回来。”说完自己心里也没底。
沈辞渊笑着和身旁的陆承安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将水杯扔进垃圾桶。
这次的“经典京剧唱段大赏”演出算是折子戏的大杂烩,考虑到观众可能都是年轻群体,选择的曲目也都是些大家耳熟能详的老戏:《武家坡》、《红娘》、《包龙图》、《游龙戏凤》......但最经典的还是梅派的《贵妃醉酒》和程派的《锁麟囊》。
沈辞渊是程派出身,原本是要唱《锁麟囊》的。但想起他在“旅游节”上被一个“假贵妃”叫板,杨老师气不过,一拍巴掌道:“你来唱一回《贵妃醉酒》,让那帮黑粉们看看什么叫正经科班出身!”
消息一经传出,果然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票再次一抢而空,给剧团带来了更高的关注度和更大的收益。赵经理乐得合不拢嘴:“多少没打过这么富裕的杖了!”
但沈辞渊却有些紧张。
太久没有正儿八经的见观众了,而且又是这么一出经典唱段,一定得唱的出彩才行!
沈辞渊跟网上的粉丝请了假,又给直播团队放长假,专心投入到排练里。
白天沈辞渊到凝辉社排练,陆承安车接车送;晚上回了寰宇天幕,沈辞渊一头扎进陆承安的书房专心研究慕云卿留下的老唱片,琢磨唱腔和身段。
有时候练的晚了,干脆住在客房,早上又和陆承安一起去凝辉社。
二人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倒是让秦川上了心。
演出前一天的带妆彩排,趁沈辞渊上妆的功夫,秦川端着搪瓷缸子钻进化妆间悄声问道:“你和陆总......什么情况?”
沈辞渊被问的心里一紧,刚泡好榆树皮的假发片子差点掉地上:“什......什......什么情况?”
秦川意味深长的“啧”了一声:“那会儿在你家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陆总对你挺上心啊!”
“胡说什么呢,什么上不上心的。他是凝辉社的大股东,来盯排练不是很正常么。”
沈辞渊眼神飘忽,顾左右而言他。
“哦~”秦川像是若有所悟似的:“车接车送、端茶做饭,这种好事儿我怎么没赶上呢!”
“川哥——”沈辞渊被奚落的红了脸,恼羞成怒喊了一句。
秦川收起玩闹的心思,一本正经的说道:“反正我觉得陆总对你挺上心的,我看你就别惦记你那个‘糖纸少年’了,专心看看陆总?”
“什么......什么‘糖纸少年’?”沈辞渊心里一惊。
这件事他小心翼翼在心里藏了十二年,连师父顾怀章都不知道,秦川怎么可能发现?
那张酒心巧克力的包装纸一直夹在《程砚秋唱词集》中,这么多年粉色的糖纸早已发白起了毛边,却一直没被人发现过。
唯一的可能只有......
“林晚晚你个大嘴巴!”
那已经是林晚晚刚来凝辉社时候的事儿了。当时她自称沈辞渊的粉丝,三天两头打着学艺的旗号来找沈辞渊说话,明眼人都能看出小姑娘对沈辞渊藏的心思不一般。
不过,一个潇洒帅气,一个年轻貌美,两人又都是单身,剧团里的人也都乐的成全这一桩好事。
一次林晚晚又来找沈辞渊,无意中抖落出词集中的糖纸。无奈之下,沈辞渊只得据实已告,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不要说出去。
林晚晚答应了,失落了几天神色又恢复如常,还是“师哥长、师哥短”的来找沈辞渊问戏学艺。不过沈辞渊自己感觉得到,林晚晚对他是彻底断了不该有的念头,也算没把人家小姑娘耽误了。
但这件事,本该只有林晚晚一个人知道,秦川是怎么知道的?
“凝辉社复演庆功宴那天,林晚晚喝多了跟陆总八卦,我无意之中听见的......”
“你的意思是陆承安也知道?”
“知道什么?”陆承安突然出现在化妆间门口,正巧听见沈辞渊提到他名字。
秘密差点被戳破,沈辞渊彻底慌了神。
幸好没人知道当年送他酒心巧克力的人就是陆承安,秘密最核心的部分还在,沈辞渊松了口气开始胡诌:“......知道这出戏的来历。我跟川哥说你是知道这出戏的,他不信。”
“啊,是。陆总在国外待了十多年,对咱们传统曲艺了解不多,肯定不知道。”
秦川煞有介事的帮沈辞渊圆了谎。
毕竟是沈辞渊自己的心事,他不愿意说,秦川也不可能戳破。
“《贵妃醉酒》嘛,讲的是杨贵妃失宠,回想与唐明皇恩爱时的情谊,独自伤心酒醉的情节。”
自从听过沈辞渊的戏,陆承安也对京剧有了几份兴趣,听到好听的唱段或是不懂的唱词也会去网上做功课。毕竟是凝辉社的大股东,总不能一点了解没有吧!
回答完毕,陆承安靠在门框上得意洋洋看着沈辞渊求表扬。
秦川上前两步拍了拍陆承安的肩膀,一语双关:“陆总不错。”然后端着自己的搪瓷缸子走了。
二人独处。
陆承安打量着沈辞渊的贵妃扮相,恭维道:“要是有沈老板这样的杨贵妃,我还真想做一回唐明皇,必不让贵妃失宠......”
话音未落,腿上一阵酸麻,陆承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被人按着脖子磕了三个响头。
司琴师傅怒气冲冲骂道:“年轻后生什么都不懂,胡说八道嘴上没个把门的!”说完,又对着当天的吉位拜了又拜:“竖子无知,童言无忌,您老人家莫怪莫怪!”
陆承安站起身,拍拍裤子,一脸懵逼。
琴师一走,沈辞渊立时发出一阵爆笑:“哈哈哈哈哈,我就说你不懂吧!唐明皇可是我们梨园行的祖师爷,你......你要给我们一个戏班子当祖宗啊!倒反天罡,活该挨打!哈哈哈哈!”
陆承安本就被这突如其来的跪拜弄得头脑发蒙,这会儿又被沈辞渊嘲笑,更是无地自容。
快步上前,化妆室门砰的一关,陆承安一把拉起沈辞渊将人堵在门后。
“小混蛋,耍我啊?”
沈辞渊被困在陆承安的双臂之间,两张脸距离只有一拳,呼吸打在脸上又热又痒。沈辞渊慌了神,想逃又逃不掉。
“你放开,这可是在凝辉社,别让人看见!”
“怕什么?关着门呢。你沈老板的化妆间,没你同意谁能进的来?”
陆承安腾出一只手戳了一下沈辞渊的腰眼:“说,是不是故意耍我!”
沈辞渊痒的身形一颤,差点自投罗网扑。
“走开,别在这闹。”
陆承安顺势拦腰将沈辞渊搂进怀里,鼻尖蹭了蹭沈辞渊的鼻头:“不在‘这’闹,回家闹?”
“谁跟你回家闹!”沈辞渊浑身滚烫,脸色绯红。
桂花脂粉的香气与薄荷味道在空气中相互痴缠,沈辞渊被蛊惑的失了心智,内心隐隐有些期待,却还是浑身颤栗着没办法向前一步。
明明那人的唇近在咫尺,明明已经看到那人眼中的欲*望,明明只要稍微侧头就能品尝到暌违已久的柔软,可还是......不敢。
沈辞渊推了一下,陆承安纹丝不动。沈辞渊好用手抵住陆承安的胸口拼命后躲,像要把自己嵌进身后的门里。
“怕我?”陆承安不退反进,双唇若有似无的触碰到沈辞渊的唇瓣,却没有落下。
沈辞渊闭紧双眼摇了摇头,假装无事发生。
“那你在怕什么?”
几次试探,怀中人分明浑身滚烫面色潮红,却手心冰凉嘴唇发白,这根本就不正常。
陆承安暗下眸色盯着沈辞渊的脸,忽然神色一变:“怕放不下那位‘糖纸少年’?”
这背后偷听的毛病是传染吗?沈辞渊腹诽一句矢口否认:“没有,你离我远点。”
“对你再好也代替不了他是不是?”
不就是你么,只不过你不记得而已。沈辞渊摇了摇头:“不是,都好!”
陆承安轻叹一口气,松了手退后两步。沈辞渊像得了大赦一样,顾不得化到一半的妆,旋开门逃了。
......
陆承安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半晌,掏出手机打给陈叙:“让你查的事儿还没有消息?”
自从那晚沈辞渊因为一句“腰比女人还细”神色大变落荒而逃,陆承安上了心,背后派陈叙调查沈辞渊的过往。大半年过去了,还是一点消息没有。
陈叙:“他小时候待的那家孤儿院关停多年,房屋荒废资料都没了。我才找到老院长的地址,应该快有消息了,你再等等!”
陆承安伸手松了松领带,眉头紧锁:“我耐心快耗尽了!”
“还没得手?不是你性格啊!”
“怕得要命,找机会就跑。”
刚才差一点就把持不住,但看到沈辞渊吓成那个样子陆承安心一软就把人放了,转头又开始后悔。
“先查,实在查不到就带他去催眠!”
挂断电话,陆承安心内更加烦躁,随手翻开一个抽屉,那件刺痛过沈辞渊的灰色腰封完好无损的躺在抽屉里。
还是......别逼他了。
陆承安叹了口气又把抽屉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