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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南北话,梨园旧事忆往昔(下)

慕云卿微微一笑:“刘经理,您别怕。明天把消息散出去,凭我俩的名气肯定有人来。那些老戏迷,咱们私下都嘱咐过了。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真出了事儿他们一个都跑不了,谁能跟自己过不去?”

刘经理听得心直突突,可都说富贵险中求,北顾南慕同台演出,这噱头打出去准能挣笔大钱。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真要能成,咱以后就这么唱!”刘经理一拍大腿,豁出去了!

“后路还是得想好,万一出了事你们怎么脱身?”方老爷子经的事儿多,想得周全。

“家里给留了路,真要出事,我跟怀章兄一起去国外避避风头。怀章兄,你跟不跟我走?”

慕云卿一早就准备了机票,递给顾怀章。来之前她就跟家里打过招呼了,这趟来京北,非要搞个名堂出来,她得让上面那帮人知道,什么叫传承,什么叫文化,什么叫戏比天大。

“到时候随机应变......谁!”顾怀章目光一变,对门外大喝一声。

黑暗里,一个看起来七八岁大的小男孩,瑟缩着身子站在门边,眼神怯怯的看着屋内众人。

慕云卿松了口气:“世叔家的小孙子,我女儿筱婉年纪小,这次来我怕出事,就把她托福给陆家照看了。这孩子估计是跟着我,偷摸跑出来的。”

男孩儿个子矮小身形瘦弱,夜里又黑,谁也没看清他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来。”慕云卿招了招手,把那小男孩儿招呼过来,抱在怀里:“你刚才,都听见什么了?”

小男孩摇了摇头,怯生生的看着一屋子的陌生人,不说话。

顾怀章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糖,递给小孩:“告诉伯伯,你听见什么了?你说出来,这几颗糖都归你。”

小男孩儿咬着手指,眼神在顾怀章的脸上和手上来回转了几圈,一头扎进慕云卿怀里。

“孩子小,估计是认生。我女儿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看见生人也害怕。”

“那就好,别跟那些是一伙的,把咱们供出去就行。”顾怀章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小男孩儿,眼神里带点威慑的意思。

男孩儿躲在慕云卿怀里,侧着脸,偷偷观察顾怀章的反应。见他有所松懈,男孩儿一把抢过糖果,抱在怀里。

不过就是个爱吃糖的孩子罢了,几个大人笑着摇了摇头,放松了警惕。

白天的京北城热闹非凡,街上大喇叭放着革命歌曲,年轻人朝气蓬勃,成群结队骑着二八大杠往工厂赶。

一个报童举着报纸走街串巷:“看报看报,北顾南慕同台献艺,梨园行魁首花落谁家,今晚揭晓!”

话音刚落,刚刚还赶着上班的年轻人一股脑围了上来,把当天的报纸抢购一空。

戏院票口,早早就排起了大长队,一群男男女女手里举着大团结,加价也要买这难得一见的戏票......

戏院后台,顾怀章从角落的箱子底下拿出一个不起眼的破包袱,里面裹着一红一黄两件龙凤披。

“你还有这个呢?”慕云卿摸着衣服上的刺绣,爱不释手。

“就这两件了,我私藏的。名家手艺实在舍不得烧,真要出了事儿,你把这个带走!”

顾怀章说着,眼里写不尽的悲凉。

晚上不到六点,戏园子里坐满了观众。座儿不够卖,戏院又给加了票。一部分观众买不上带座的,从自家拿了小板凳,哪怕窝着身子挤在过道,也得看看这顾慕同台的盛景。

“锵锵锵——”

七点一到,锣鼓点响起,帷幕刚刚拉开,戏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躁动。

没等演员登场,十几个穿着jun*装,胳膊上带着红袖箍的半大小孩,一股脑把戏院门口围了。

“有人举报,这家戏院唱的反*dong戏曲,今天台上台下一个也别想走,全都拉去改造!”

领头的孩子看着也就十五六岁,撸胳膊卷袖子,盛气凌人大步迈进戏院。

“顾怀章、慕云卿!你们两个戏霸还不出来!”

“反geming,坏分子,还想再群众眼皮子底下弄虚作假吗?还不赶紧出来认罪!”

“一切反dong派都是纸老虎,坚决反对封*建思想复辟!”

“打倒顾怀章!打倒慕云卿!”

那孩子举着拳头振臂一挥,众人纷纷响应,口号喊得震天响!

真出事儿了,戏还没唱就被人举报了,看来是出了内鬼。

顾怀章拉住慕云卿的胳膊:“快走!从后门走,我去应付他们。”

“不行,要走一起走!”慕云卿拉着顾怀章的手就往后门奔......

“我走不了!”顾怀章几下挣脱慕云卿的手:“戏班子是我的,我要走了,这些人非整死他们不可!国外你和方先生去,到了那边好好唱戏,把咱这些好东西传下去!”

顾怀章掏出机票和龙凤披,塞进慕云卿怀里,推着她到了小门:“先生,一定照顾好云卿,有弦、有戏,咱这行就完不了。戏比天大,梨园行就拜托两位了!”

顾怀章对着慕云卿和方先生深深鞠了一躬,目光决然,大步走向台上。

“你就是顾怀章?”男孩儿眼露凶光,梗着脖子大声呵斥。

台上放着桌椅道具,顾怀章拉过椅子,坐在舞台中央,轻蔑地扫视这些娃娃兵们,哈哈大笑道:“听戏买票。硬闯是什么道理,家里大人没教过你们规矩吗?”

领头的男孩儿一手叉腰、一手直指顾怀章:

“果然是反geming的封*建欲孽,事到临头,还不悔改,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拉上来!”

那孩儿大手一挥,戏院门口,几个孩子押着一个矮胖的男人进了场。

男人身上捆了麻绳,头上戴着高帽,脸上涂着黑乎乎的油彩,胸前一块写着“戏霸”的牌子左摇右晃,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霸气......正是昨晚割席而走的孙有财。

孙有财被人推着,往台前一跪,低头就哭:“我认罪,我认罪。我是封*建欲孽,是坏分子,求求你们给我个痛快吧!”

“孙有财,你老实交代,台上这人是不是顾怀章?是不是他教唆你私藏戏服,偷唱反geming戏曲?”

孙有才抬头看了一眼,抖如筛糠:“就是他,他就是顾怀章!我举报!我举报!他......他不光藏私,他......他还给日本人唱过戏!饶了我,我立功,我举报,放了我吧!求求你们别折腾我了!”

这个孙有财,知道他胆子小,没想到还是个没骨气的,让几个半大孩子吓成这样,真特么丢人!

顾怀章攥紧座椅扶手,指甲嵌进木头里,愣是咬牙把那股打人的冲动咽了回去。

“我呸!老子当年被日本人打断了肋骨都没吭过一声。你现在说我给日本人唱戏?孙有财,你有什么证据!”

男孩儿上前一步打断顾怀章的质问:“说你是你就是,还想狡辩!这些东西,可是从你家里搜出来的!”

几个孩子从后面抬出一个红木箱子,就是他昨晚藏在衣柜里那一箱......

“孙有财你......”顾怀章拍案而起。

孙有财吓得抖如筛糠,连连跪地求饶:“不是我,不是我!这个不是我说的,真不是我说的啊老顾!不是我......”

“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怀章抿嘴不答,眼神却丝毫不惧。

“慕云卿在哪?你们两个都是戏霸,谁也跑不了!”见顾怀章不说话,男孩儿以为他怕了,洋洋得意,继续逼问。

“慕云卿?她当然在沪市了!”

“放屁!报纸上都说了,你俩今天同台演出,慕云卿肯定就在后台。”

男孩儿掏出一张报纸,上面“顾慕同台”四个大字端端正正的写在中央,煞是扎眼。

顾怀章掸了掸身上的衣服,背过手,坦然一笑:“哼哼,噱头罢了,博人眼球的玩意,还真有人上当!”

男孩儿目眦尽裂,觉得自己被人耍了!

“搜!”

男孩招呼一声,几个娃娃兵冲进后台抄家似的一阵翻箱倒柜,不一会儿空着手出来了。

“没人。”“没有!”“没有!”

慕云卿没来?台下观众刚还担心顾怀章,这会儿听说慕云卿根本没来,全都怒了。

“骗子!”

“戏霸!”

“反动派!”

那些加钱卖高价票的观众举着票根要求退票,一时间,台下乱做一团。

顾怀章深吸一口气,抬头望过去,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

刚过了几天好日子,怎么这天,说变就变呢?唱了小半辈子才子佳人、帝王将相,到底看不透这风云变幻、世态炎凉。

梨园行完了、没救了。

天黑了,乌云阵阵卷着闷雷,正在酝酿一场暴雨。

可是......

再黑的天,也有亮的时候不是!再大的雨,也有停的时候不是!早晚的事儿,我等着,咱们都等着!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哀怨的唱腔穿过院墙,直冲天际,盘旋在京北城的上空。

慕云清怔住脚步:“不行先生,我得回去救他!他这是要......”

慕云卿转身就要走,被方先生一把拉了回来。

“当年虞姬要是没死,项羽未必有勇气乌江自刎。但凡留下一丝念想,说不定霸王还能杀回来,懂吗!懂吗!”

慕云卿抱紧怀里的龙凤披,含泪点了点头:“懂!”

“懂就跑,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跑!”

两人跌跌撞撞,趁着天黑,总算是逃过了那帮娃娃兵的搜捕。

角落里,昨晚那个从顾怀章手里抢糖果的孩子,躲在在众人后面痴痴地笑着.....

***

原本开开心心的聚餐,被这段陈年往事压得喘不过气来。

沈辞渊筷子往桌上一摔:“要不是那个孙有财举报,我师父也会被灌哑药,慕前辈也不至于半生飘零!真气死我了!”

秦川仔细琢磨着,略觉得有些疑惑:“顾老爷子后来平反,还当了京北戏校第一任校长,按说这事儿早就过去了,慕前辈为什么一直不回国啊?”

“物是人非,外婆怕触景生情,就不想回来了。”

沈辞渊倒是理解,师傅走后他也不敢轻易回甘井胡同,就怕想起从前和师傅在一起的情景。

众人走后,陆承安陷入沉思。

这个故事根本漏洞百出,孙有财提前离席,不知道外婆的到来,怎么可能举报他们?唯一值得怀疑的,只有那个悄悄跟来的小男孩。

可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会有这种心机么?

陆承安一时没有头绪,从书房的角落里翻出一封手书。

“承安吾孙,往事随风不可追,切莫让仇恨蒙蔽双眼。切记!切记!”

娟秀的笔迹落在信纸上字字恳切,那是慕云卿去世前留给陆承安最后的忠告。

父母之死尚有蹊跷,现在又多了外婆和顾怀章的旧事,说不定两件事会有关联。

陆承安收拾好家里,拿起车钥匙,直奔市档案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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