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栋楼在抖。墙皮簌簌往下掉,天花板的裂缝像活了一样往四周蔓延,石膏板碎成粉末撒了一地。苏小柔趴在二楼窗口,手指死死抠着窗框,指节发白,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了。
她看到了。
街角那坨巨大的黑影,正在一步一步往这边挪。鳞片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烧过的铁皮,每走一步,地面就颤一下。路边的车被震得警报器乱响,此起彼伏,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刺耳。
苏小柔的腿在抖。膝盖磕在窗台边缘,疼得发麻,但她不敢动。楼下那东西离她不到三十米了。腥臭味顺着风飘上来,钻进鼻子里,像死鱼烂虾混着铁锈,一阵一阵的。她胃里翻了一下,差点吐出来。
她手里攥着那把短刀,刀鞘已经被汗浸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转——跑。往哪跑?楼下就是赤吼,后窗跳下去是条死胡同,二楼的高度摔不死但肯定跑不了。她试过打手机——没信号,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
手机在这时候突然响了。
屏幕上是“爷爷”两个字。苏小柔手一哆嗦,差点没拿稳,手机砸在窗沿上弹了一下。
“小柔!”电话那头,苏教授的声音急促得像被火烧了尾巴,“你听我说!赤吼不是冲着安全屋去的——它是冲着你去的!”
苏小柔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爷爷你说什么?”
“你身上有我当年留下的能量印记!”苏教授语速飞快,像在念遗嘱,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二十年前我在灵潮教的研究所里负责过赤吼的封印项目,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们把封印阵的能量印记刻进了我的异能核心里!你是我孙女,你继承了我的血脉!赤吼能闻到印记的味道!那个印记——”
苏小柔的血液像是凝固了。能量印记。爷爷留下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总爱摸她头顶,说“小柔啊,你身上有我的味道”。那时候她当那是老头子胡说八道,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发凉。所以宋时予把她安排到安全屋,不是巧合?
“小柔你快走!别管什么安全屋了!那地方——谁告诉你那地方安全的!”
电话断了。
苏小柔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信号格全空。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灭了。黑暗中,她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巨响,像什么重物砸在楼下的水泥地上,砸出了一个坑。
赤吼停下来了。
就在她楼下。
楼板在震动,墙壁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天花板的石膏板开始往下掉,砸在桌面上,碎裂成白色的粉末。苏小柔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冰凉冰凉的,透骨凉。
她听到赤吼的呼吸声。
粗重,潮湿,像一台巨大的鼓风机,就在窗外几米远的地方。空气里那股腥臭味更浓了,像是贴在她脸上喷的。
苏小柔攥紧了刀柄。
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松手。她想起影君教她的第一句话——“怕的时候别想怕,想怎么活下去。”
就在这时——
“卧槽!这玩意儿怎么追过来了!”
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喘得厉害,像跑了八百米没停过。苏小柔一愣,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路灯下,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正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头发乱糟糟的,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鞋带都散了一只。
林倦?
苏小柔瞪大了眼睛。他怎么在这?这离学校少说三公里,大半夜的跑这么远买夜宵?
楼下,林倦直起腰来,抬起头,看了一眼赤吼那巨大的身躯——少说四米高,鳞片在路灯下反射着暗红的光——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他的腿肉眼可见地开始抖,从膝盖一直抖到脚尖,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地上溅起一小片灰。
“完了完了完了……”他嘴里念叨着,声音都在发颤,“我就出来买个夜宵,怎么碰到这东西了……”
苏小柔急得想喊他快跑,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她使劲拍窗框,窗户发出哐哐的响声,但林倦好像没听见。
然后她看到林倦爬起来了。
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赤吼,是看她的窗口。那一眼很短,短到苏小柔差点以为是错觉。但她的目光和林倦的目光撞上了,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像看一件已经知道结果的事。
林倦忽然不跑了。
他站在那儿,愣了两秒,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塑料玩具弹弓。粉红色的,上面还贴着卡通贴纸——一只咧嘴笑的黄色鸭子——一看就是便利店货架上那种十九块九的便宜货,连橡皮筋都是那种松松垮垮的。
苏小柔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林倦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石子不大,指甲盖大小,边缘有点尖。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弹弓,把橡皮筋拉到最大,瞄准了赤吼的脑袋。他的手很稳,一点都不像刚刚还在发抖。
苏小柔想喊——你想干什么!那可是A级妖魔!
但她喊不出来了。
因为林倦已经松手了。
“啪——”
一颗石子,精准地打在赤吼的左眼眼睑上。不偏不倚,正中靶心。石子撞在鳞片上弹开,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赤吼的动作停住了。
那颗巨大的脑袋缓缓转过来,浑浊的黄色眼珠盯着脚下那个拿着粉色弹弓的少年。空气凝固了几秒,街上安静得能听到石子滚落的声音,在柏油路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下水道口。
然后赤吼张开嘴,发出一声咆哮。
那声音像一堵墙砸过来,震得苏小柔耳膜嗡嗡响,胸腔像被人捶了一拳。林倦整个人被声浪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又摔倒。他脸色煞白,转身就跑,跑得东倒西歪,像一只被猫追的老鼠,拖鞋都掉了一只。
但他跑的方向,不是来的路。
他往西侧跑了。那条路通向老城区的废弃工厂区,白天都没什么人去,晚上更是乌漆嘛黑。
赤吼怒吼着追了上去,巨大的身躯碾过街道,路面被它的爪子犁出一道道深沟,柏油碎块飞溅。路灯被撞倒,电线噼里啪啦地闪着火花,整条街暗了一半。
苏小柔趴在窗口,看着那个跑得狼狈不堪的背影,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背影。
那个跑起来有点歪、有点笨、完全不像个武者的背影——她好像在哪见过。
在哪呢?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医院走廊。她异能暴走的那天晚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从她病房门口经过,脚步很轻,很快,像一阵风。她当时迷迷糊糊的,只看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那个背影,好像也是这样的。
肩膀的线条,跑动的角度——虽然一个穿白大褂一个穿破校服,但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
苏小柔攥紧了窗框,指尖发白。
楼下,赤吼已经追着林倦拐进了西侧巷道,脚步声越来越远,地面也不再震了。她盯着那片空荡荡的街道,脑海中那个白大褂的背影和刚才那个狼狈跑远的身影,慢慢重叠在一起,像两张底片叠在一起看。
“不可能吧……”她喃喃道。
可她的心跳告诉她,有什么东西,她一直没看清楚的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