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教室空荡荡的,夕阳从西窗斜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片橘红色的光。
苏小柔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指节有些发白。
林倦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看见她眼眶有点红,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痕迹,像刚哭过。她的校服袖口被揉得皱巴巴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那是她紧张时的老毛病了,哪怕现在异能控制得比以前好太多,这个习惯依然没改。
“怎么了?”
林倦挠了挠头发,走过去,语气带着一贯的懒散:“苏同学,放学了还不走?等人?”
苏小柔没说话。
她站起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照片递到他面前。动作很慢,像是在递一件很重的东西。
林倦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很模糊,像是监控截图的放大版。画面里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背对镜头,身形削瘦,侧脸的轮廓隐约可辨。背景是一条巷子,墙角的垃圾桶和电线杆都拍得很清楚。照片边缘还有折痕,看得出来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纸张都磨得发亮了。
林倦认得那条巷子。
一年多前,苏小柔异能第一次暴走,失控的电流差点把她自己烧成焦炭。她蜷缩在巷子深处,全身冒着蓝白色的电火花,头发都被静电炸得竖起来,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绝望。
他“恰好”路过,顺手帮她稳住异能回路,然后转身就走,连个名字都没留。
没想到居然被监控拍下来了。
“这什么?”林倦装出好奇的样子,把照片翻来翻去,“挺帅的,谁啊?”
苏小柔盯着他,没接话。
她的目光很安静,像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那种安静不是试探,反而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她已经想了很久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林倦心里一紧。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的无辜样。他的眼皮半垂着,嘴角挂着点懒散的笑意,看起来完全没当回事。
“林倦同学。”苏小柔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跟影君,是不是认识的?”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帆。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拍地的声音,隐约夹杂着几个男生的笑闹声。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隔着玻璃和空气,显得不太真实。
林倦挠了挠后脑勺,模样很苦恼:“啊?我认识他?苏同学你太高看我了。我一个天天上课睡觉的废柴,哪有机会认识那种大人物。”
他说得很真,表情也很真。
苏小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承认。”她低声说,语气里没有失望,反而像早就料到了一样,“但我也不勉强你。”
林倦刚想开口打个哈哈糊弄过去,苏小柔忽然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有坚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她的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脆弱了。像是她已经把自己最软的那一面收起来,换上了一副更坚强的模样。
“只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把积攒了很久的话全部压进这一声呼吸里。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他,帮我告诉他——”
她抬起眼睛,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又很稳。
“我长大了。我不会再拖累他了。”
林倦愣住了。
他看着苏小柔,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攥紧衣角的手,看着她倔强地抿着嘴唇,像个明明想哭却硬撑着不哭的小孩子。她现在的站姿也比以前直了些,肩膀不再那么内扣,眼神也不再总是躲闪。和一年前那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女孩完全不同了。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一年前那个蜷缩在巷子里、全身冒着电火花、以为自己要死了的少女。
几个月前发来第一条匿名求助邮件、连字都打不利索的她。邮件里错别字一大堆,句式乱七八糟,她大概是哭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敲下那些字。
后来慢慢学会控制异能、在实战课上第一次成功反击的她。那次她站在操场中央,手心里攒出一道稳定的电光,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却咬着牙没让电流失控。
还有现在——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说自己不会再拖累别人的她。
……这丫头。
林倦喉咙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她手里的照片,其实是在掩饰眼角的情绪。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好笑的是她居然拿着这么一张模糊的照片就敢来问他,心酸的是她居然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嗯。”他轻声说,“我要是见到他,一定帮你转达。”
苏小柔点了点头。
她把照片收回口袋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倦同学。”
“嗯?”
“谢谢你。”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越走越远,渐渐听不见了。走廊尽头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是也替她叹了口气。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倦一个人站在橘红色的夕阳里,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发了一会儿呆。
窗台上传来一声猫叫。
小黑从窗沿上跳下来,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它仰着头,金色的眼睛在斜阳里泛着光,像是在问他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林倦低头看着它,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
“这丫头……”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人话了?”
小黑仰头看着他,又“喵”了一声。
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
还不是你教的好。
林倦笑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苏小柔的背影沿着林荫道往校门口走去。她的步子比以前稳了,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是低着头了。
“还行。”他轻声说,像是对小黑说的,也像是对自己说的,“没白费功夫。”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独自站着,像另一个安静的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