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中学的操场上，下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
塑胶跑道蒸腾起一股橡胶味儿。
体育老师雷光头拿着记录板，嗓门震天响。
“跳高测试！男生一米二，女生一米一！”他指了指沙坑边的横杆，“成绩记入期末总评！”
队伍里一片哀嚎。
林倦站在队尾，校服拉链敞着，脑袋一点一点，像在站着打盹。
苏小柔排在他前面几个位置，回头看了一眼。
又很快转回去。
手指捻着袖口。
测试开始。队伍缓慢前移，不断有人成功或失败。
轮到苏小柔时，她深吸一口气，小跑几步，轻盈地跃了过去。
落地晃了一下。
夏萤在旁边用力鼓掌。
“小柔好棒！”
苏小柔脸微红，站到一边。
“下一个，林倦！”
雷老师喊。
没动静。
“林倦！”
队伍里有人推了林倦一把。林倦一个激灵，睁开眼。
“啊？到我了？”
哄笑声立刻炸开。
“睡神，该你跳了！”
“跳不过去请全班喝水啊！”
林倦揉了揉眼睛，慢吞吞走出队伍。他站到起跑线后，看着那根横杆，打了个哈欠。
一米二。
理论上，他不可能过去。
理论上。
“开始！”雷老师挥手。
林倦动了。
他的助跑毫无章法，步子软绵绵的，整个人像没睡醒往前飘。跑到横杆前还有两米，脚下忽然一滑。
左脚踩到什么东西，整个人朝前扑出去。
惊呼声响起。
那一瞬间，林倦姿势扭曲到了极点——身体前倾，腿在空中乱蹬，胳膊像溺水一样挥舞。
整个人横着，以近乎水平的滑稽姿势，“飞”向了横杆。
然后摔在垫子上。
砰。
一声闷响。
横杆纹丝不动。
静了两秒。
爆笑声几乎掀翻操场。
“哈哈哈哈我靠！”
“平地摔还能摔出飞升效果？”
“林倦你牛逼！”
连雷老师都捂住脸，肩膀直抖。
监控室里，赵刚正看着实时画面。
他手里端着咖啡，刚喝一口。
看到林倦“飞”出去，嘴角狠狠一抽。
咖啡差点喷出来。
他放下杯子，把画面倒回去慢放。
盯着林倦脚下打滑的那一片刻。
塑胶跑道颗粒清晰。
林倦左脚落点的位置，几颗深红色颗粒似乎……比旁边的松动？
赵刚皱眉。
放大画面。
颗粒有细微位移，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
巧合？
他手指敲着桌面。
操场上，笑声还没停。
林倦躺在垫子上哎哟叫唤。
“疼……我的腰……”
夏萤笑得直不起腰。雷老师忍着笑把他拉起来。
“没摔坏吧？”
林倦龇牙咧嘴站直。
“还、还行……”他转头看横杆，一脸懵，“老师，我……我过了吗？”
雷老师看了眼纹丝不动的横杆。
“过了。”他憋着笑划勾，“姿势独特了点，但没碰杆，算过。”
林倦“哦”了一声。
“这样啊。”他嘀咕，“运气真好。”
他慢吞吞走回队伍，所过之处同学纷纷让开，还在笑。林倦也不在意，回到队尾继续耷拉脑袋。
人群里，艾文站在靠边位置。
他没笑。
浅紫色眼睛盯着林倦摔倒的地方。
确切说，是盯着那块跑道。
等队伍继续测试，他状似随意走过去，蹲下身。
手指按在松动的颗粒上。
捻了捻。
颗粒很新。
边缘整齐，不像自然磨损。倒像被某种细微却尖锐的力量，从内部崩开。
艾文指头顿了顿。
他收回手，站起身。
看向林倦。
那家伙正靠在单杠边，打哈欠看天发呆。
完全没睡醒的模样。
下课铃响了。
雷老师吹哨解散。学生们一哄而散，吵吵嚷嚷往教学楼走。
林倦落在最后，慢悠悠晃着。
一个男生故意放慢脚步凑过来。
这男生叫张伟，个子挺高，暗恋苏小柔，看林倦早就不顺眼。
“喂，林倦。”张伟语气带着嘲讽，“你刚才那招‘平地摔飞升’，挺厉害啊。”
林倦转头看他，眼皮半垂。
“啊？”
“教教我呗？”张伟嗤笑，“怎么才能摔得那么准？”
旁边几个男生也停下来看热闹。
林倦看了张伟两秒。
慢吞吞开口。
“哦，你想学啊？”
“对啊。”
“很简单。”林倦语气平淡，“先左脚绊右脚试试。”
张伟一愣。
周围静了一下。
随即有人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
张伟脸涨红了。
“你……”
“我怎么了？”林倦眨眨眼，一脸无辜，“不是你要学吗？我告诉你第一步了啊。”
“你他妈耍我？”
“没有啊。”林倦摇摇头，又打个哈欠，“我真就是这么摔的。你不信算了。”
他说完，不再搭理张伟，继续慢悠悠往前走。
张伟站在原地，气得胸口起伏。朋友拉他：“算了伟哥，跟这种废物较什么劲。”
张伟狠狠瞪了林倦背影一眼，骂了句脏话，回身走了。
不远处，苏小柔和夏萤刚走出几步。
夏萤捂着嘴，肩膀直抖。
“哈哈哈左脚绊右脚……噎人还挺有一手。”
苏小柔没说话。
她看着林倦晃晃悠悠的背影，想起刚才那滑稽一摔，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
很浅。
她很快低下头。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艾文还留在操场边。
他再次走到那块松动颗粒处，蹲下来仔细看。
颗粒崩开的断面很新鲜，几乎没有灰尘。
他用指甲微微挑开一颗。
颗粒下面的粘合层，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放射状裂纹。
被一股从下方传来的震动崩开的。
力道妙到毫巅。
刚好够让人脚下一滑，又不引起太大动静。
艾文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拍手。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底那抹探究，又浓了几分。
他摸出手机，快速敲字。
“目标疑似具备超精细力量控制能力，可伪装成意外。今日跳高测试通过方式蹊跷，现场发现人为破坏痕迹。建议提高评估等级，考虑第二阶段接触测试。”
发送。
收件人是一串加密代码。
做完这些，艾文把手机放回口袋，仰头看了看教学楼。
林倦的身影早已消失。
阳光刺眼。
艾文眯了眯眼，扭头离开。
塑胶跑道上，那块松动颗粒区域安静躺着。
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