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度体能测试，老规矩。”赵刚抱着胳膊，声音在体育馆里嗡嗡响，“跑步、引体向上、握力、反应神经。成绩计入档案。”

他扫过队伍。

林倦站在末尾，校服拉链半敞，头发支棱着，眼皮耷拉。

“第一项，八百米。”赵刚说，“林倦，李浩，你们先。”

李浩咧嘴笑，活动手脚。

林倦慢吞吞挪到起跑线，弯腰系鞋带，系了半天。

“预备——跑！”

哨响。

李浩箭一样冲出去。

林倦也动了。

他跑得像台生锈机器，胳膊甩得夸张，腿倒腾得慢。呼吸声呼哧呼哧，老远就能听见。

才一百米，脸就憋红了。

“噗——”

有人笑出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我奶奶拄拐都比他快吧？”

“你看他那胳膊甩的！”

林倦充耳不闻。

两百米，他张着嘴喘气。

三百米，速度从“跑”变成“颠”。

四百米过半，他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扑，手撑地才稳住。

哄笑声大了。

艾文垂眼在小本子上写：“体能表现：极差。协调性：无。耐力：低于平均值。疑似真实水平。”

笔尖顿了顿。

他又补了一句：“但摔倒时，重心调整异常迅速。存疑。”

苏小柔站在人群后面，手指捻着袖口。

她看着林倦那副狼狈样，嘴唇抿了抿。

最后一百米，林倦几乎是走完的。

冲过终点线，他弯腰撑住膝盖，胸口剧烈起伏，汗把额发全打湿了。

“一分五十二秒。”赵刚按下秒表，“下次记得提前热身。”

林倦摆摆手，喘得说不出话。

接下来是引体向上。

林倦跳了两次才抓住单杠。

他吊在那儿，胳膊伸直，身体绷成棍子。然后开始“努力”。

脸憋得通红，脖子青筋凸起，胳膊肘弯了十度。

一个。

没上去。

松手，落地，喘口气，又跳上去。

还是没上去。

第三次，他喉咙里发出“呃”的闷哼，身体往上蹿了一小截——离杠子还有三十厘米。

然后力竭，掉下来，一屁股坐地上。

周围静了一秒。

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一个都拉不上去？”

“拧瓶盖都费劲吧？”

林倦垂着头，肩膀随着喘息一耸一耸。

艾文又写：“上肢力量：近乎于无。核心力量：无。疼痛耐受度？表演痕迹？”他在“表演痕迹”后面画了个问号。

握力测试。

林倦握住测力器，龇牙咧嘴。

指针颤巍巍挪到“25公斤”，停住。

“二十五公斤。”记录的学生憋着笑。

人群里嘀咕：“我家猫挠门都比这劲儿大。”

又是一片哄笑。

林倦松开测力器，甩甩手，走到墙边，靠着墙滑坐到地上，闭着眼，胸口起伏。

看上去累惨了。

苏小柔咬了咬下唇。

她从书包侧袋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攥在手里。

犹豫几秒，她低头快步走到墙边，把水放在林倦手边地上。

然后像受惊的兔子，立刻扭头走回人群。

林倦眼皮掀开一条缝。

看了看那瓶水，又看了看苏小柔的背影。

没动。

过了几秒，他才慢吞吞抬手，拧开瓶盖，小口喝了一点。

艾文把这一切收进眼底，笔尖快速划过：“苏小柔，对目标一表现出异常关切。动机？需观察。”

赵刚的视线也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

他抱着胳膊的手指，敲了敲上臂。

最后一项，反应神经测试。

黑色机器摆在场地中央，正面十几个发射孔。测试者站在三米外圆圈内，躲避随机弹射的软质小球。

前面几个学生大多被击中五六次。

轮到林倦。

他拖着脚步挪进圆圈，站定，揉了揉眼睛。

“准备——开始！”赵刚按下按钮。

机器低鸣。

第一个小球从左上角射出来。

林倦“啊”了一声，笨拙地往右躲。动作慢半拍，球擦着左肩飞过去。

第二颗从右侧袭来。

他慌里慌张往左蹦，脚下却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倒。球从后背上方掠过。

“噗通。”

他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笑声又起来了。

第三颗、第四颗接踵而至。

林倦手忙脚乱爬起来，连滚带爬，姿势难看。躲闪毫无章法，全凭本能乱扭。

有时候眼看要被砸中，他却脚底打滑，或者被自己另一只脚绊到，险险避开。

球速加快。

他更狼狈了。

在地上滚了一圈，校服沾满灰。爬起来时头发像鸡窝。有一次为了躲贴地球，他直接趴下，脸差点蹭地。

整个过程，他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哎哟”、“哇啊”的怪叫。

体育馆里的笑声没停过。

连赵刚嘴角都扯了好几下。

艾文看得目不转睛，笔都忘了记。

楚枫站在人群外围，背靠篮球架，双手插兜。他看着林倦满地打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擦。

三十秒测试结束。

机器停止发射。

林倦瘫坐在圆圈里，校服歪了，头发炸了，脸上沾着灰，喘得厉害。他抬手抹了把脸，结果把灰抹得更匀。

哄笑声达到顶峰。

“哈哈哈哈不行了，肚子疼……”

“这哪是反应测试，是人类迷惑行为大赏吧？”

“他到底怎么躲开的？一次都没被砸中？”

“运气好吧？球都擦着边过去。”

赵刚走过去，先看了眼林倦。

“没事吧？”

林倦摇头，喘着说：“没、没事……累。”

赵刚没再多说，回身走到机器控制台。屏幕亮着，显示详细数据。

他的视线落在“击中次数”那一栏。

数字是：0。

赵刚愣住。

他皱眉，手指快速操作，调出轨迹回放。

屏幕上，小球路径和林倦“慌乱”躲闪的轨迹被标注出来。

赵刚盯着看。

第一个球，擦左肩过。林倦往右躲的时机，恰好比球到晚上零点三秒。

第二个球，他往前扑倒。扑倒的时机和角度，让球刚好从后背上方掠过，距离不到五厘米。

第三个……

第四个……

赵刚一帧一帧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所有三十个小球，没有一颗真正碰到林倦。最近的一颗，擦着右边袖口飞过，布料都没破。

而那些看似滑稽的摔倒、打滑、摇晃，每一次身体的扭曲和移动，都“恰好”让小球以毫厘之差错过要害。

甚至有几颗球，是因为林倦“不小心”踢到地上一个空水瓶，改变了滚动方向，才导致发射轨迹微调，被他“侥幸”避开。

巧合？

一次两次是巧合。

三十次，次次都是“恰好”避开？

连擦伤都没有？

赵刚手指停在控制面板上。

屏幕冷光映着他沉下去的脸。

他想起工厂那晚，林倦“巧合”地踢飞石头砸中影妖。

想起家访时，林倦那过于自然的“废柴”表演。

想起刚才跑步、引体向上、握力测试中，那种违和的、过于彻底的“弱”。

背后传来学生们嘻嘻哈哈的议论。

赵刚直起身。

他转过头，看向还坐在地上喘气、一脸“累瘫了”的林倦。

林倦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半垂着的、涣散的眼睛里，映着顶灯碎光，看不清情绪。只有眼角那颗淡痣，在汗湿的皮肤上显得清晰。

林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虚弱的、带着歉意的笑。

好像在为添了笑料而不好意思。

赵刚没笑。

他收回视线，看向控制屏幕。

数据还停留在那里。

“击中次数：0”。

他沉默几秒，抬手关掉屏幕。

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运气……”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下。

“也太邪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