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赵刚就堵在了后门。
他敲敲门板。
“楚枫。”
教室里静了一瞬。
楚枫正在收拾书包，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见赵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来一下。”
赵刚说完就走。
楚枫拉好拉链，起身跟出去。路过林倦座位时，余光扫了一眼。
林倦趴着，睡得正香。
走廊尽头教师休息室这会儿没人。赵刚推门进去，示意楚枫关门。
他自己没坐，靠在办公桌边。
“坐。”
楚枫坐下，背挺得笔直。
赵刚打量他，从寸头到校服领口，再到那双带着薄茧的手。
“工厂那晚，”他开口，“你去干什么？”
楚枫眼皮都没抬。
“夜间练功。”他说，“听到动静，过去看看。”
“大半夜跑城东废弃工厂练功？”
“习惯找安静地方。”
“然后呢？”
“听见打斗声，靠近，发现是警方行动。”楚枫抬眼，“我就停下了。”
“停下？”赵刚往前倾了倾身，“你接了我队员一拳，那叫停下？”
“本能反应。”楚枫说，“他冲过来，我没看清。”
理由给得滴水不漏。
赵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话题。
“楚家。”他吐出这两个字，“江北那个古武世家，二十年前挺风光。后来出了事，人没了，传承也断了。”
楚枫背脊绷紧了一瞬。
只有一瞬。
“听说过。”他话更平了，“老师对古武世家也有研究？”
“干我们这行的，什么都得知道点。”赵刚推了推眼镜，“尤其是那些‘断了’的传承。有时候啊，断是断了，根还埋着呢。”
他顿了顿。
“你说是不是？”
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教室的关门声。
楚枫没接话。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稍稍泛白。
“老师，”他开口，“我只是个学生。”
“学生。”赵刚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学生好，学生单纯。”
他站直身子，走到窗边。
“行了，没事了。”他摆摆手，“回去吧。晚上别乱跑，最近不太平。”
楚枫站起来。
“老师再见。”
他拉开门走出去，脚步稳当。
门关上。
赵刚转过身，盯着那扇门，食指在眼镜中梁上推了一下。
这小子，说话一半真一半假。
但逻辑上，挑不出大毛病。
他摸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楚枫这边，继续盯着。”
发完，他拎起外套。
该下一个了。
***
林倦家那片老旧小区，傍晚时分格外热闹。
赵刚把车停在小区外，步行进去。
楼墙斑驳，电线乱拉。他按着地址找到三单元，爬上五楼。
敲门。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条缝。
林倦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探出半张脸。
“赵老师？”
“顺路，过来看看。”赵刚笑了笑，“不请老师进去坐坐？”
“哦……哦。”
林倦把门拉开，侧身让开。
屋里比赵刚想象的还简陋。一室一厅，老式家具，墙面泛黄。客厅兼卧室，一张床，一张书桌，桌上堆着课本和泡面桶。
空气里有股的泡面味。
“老师您坐。”林倦手忙脚乱地把椅子上堆的脏衣服抱起来，扔到床上，“我给您倒水。”
“不用。”赵刚在椅子上坐下，视线落在书桌角落。
那里摆着个金属摆件，造型古怪。
他上次来就注意到过。
“吃过了？”他问。
“正打算吃。”林倦挠挠头，从桌上拿起一桶泡面，“红烧牛肉的，老师您要不……”
“你吃你的。”
林倦哦了一声，撕开包装，去厨房接热水。
赵刚趁这功夫，又仔细看了看屋里。
没有训练器械，没有古籍，没有任何与异能或古武相关的痕迹。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样板间。
林倦端着泡面回来，放在桌上，掀开盖子。热气腾起来，他吹了吹，吸溜一口。
“老师您找我……有事？”他嘴里含着面，含糊不清地问。
“没什么大事。”赵刚语气随意，“就是工厂那事儿，你知道吧？”
林倦眨眨眼。
“听说了。”他点头，“新闻里报了。”
“嗯。”赵刚看着他，“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问题扔得猛地。
林倦咬着叉子，想了想。
“在家啊。”他说，“睡觉。”
“没出门？”
“没。”林倦摇头，“我睡得早，十点就困了。”
“那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动静？”林倦笑了，“我睡得死，打雷都听不见。”
他低下头，又吸溜一口面。
汤汁溅到校服上，他手忙脚乱抽纸巾擦。
赵刚没说话。
他看着林倦擦衣服，看着那副笨拙又自然的样子。
“楚枫那天晚上也去了工厂附近。”赵刚忽然说。
林倦擦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啊？”他仰头，眼神茫然，“他去那儿干嘛？”
“他说练功。”
“哦。”林倦点点头，“楚枫是挺用功的。”
反应平淡得像听天气预报。
赵刚身体前倾。
“林倦。”他嗓音压低了些，“你老实告诉老师，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林倦被他看得有点慌。
他放下叉子，坐直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泡面桶边缘。
“老师，”他话也小了，“我……我真睡着了。啥也不知道。”
顿了顿，他补充一句：
“会不会……是梦游啊？”
赵刚差点没绷住。
梦游？
从城西梦游到城东？
“梦游啊。”赵刚重复，点点头，“那得去医院看看。”
“嗯嗯。”林倦用力点头，“等我妈寄钱来，我就去。”
话题到此为止。
赵刚又坐了几分钟，问了点学习上的事，叮嘱他注意安全。
林倦一一应着，态度乖巧。
临走前，赵刚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金属摆件。
“这东西，”他指了指，“哪来的？”
林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哦，那个啊。”他走过去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垃圾堆里捡的。看着挺结实，我拿来压试卷。”
他随手把摆件放回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赵刚没再问。
他起身，拍了拍林倦肩膀。
“好好吃饭，别老吃泡面。”
“知道了，老师。”
门关上。
林倦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下楼，渐远。
他脸上的茫然和无措慢慢褪去。
眼皮垂下来。
他走回桌边，看着那桶泡面，拿起叉子，又吃了一口。
凉了。
他皱眉，把泡面桶推开，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指在床沿敲了敲。
两短一长。
***
楼下，赵刚走出单元门，点了根烟。
傍晚的风吹过来，烟头的火星明明灭灭。
他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楚枫的回答，有保留，但逻辑基本自洽。古武世家出身的孩子，警惕性高，正常。
可林倦……
赵刚眯起眼。
那小子表现得太过自然了。自然到像一张白纸，你往上泼什么颜色，他就是什么颜色。
问什么答什么，答不上来就瞎编。
眼神干净，动作笨拙，连泡面汤汁溅到身上都那么真实。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真的。
赵刚想起报告里提到的，工厂冲突中的几个关键巧合——能量导管恰好破裂，暗属性晶体恰好被震到安全角落，双方恰好都没下死手，现场痕迹恰好混乱。
每一个巧合，单独看都合理。
堆在一起……
他弹了弹烟灰，望向五楼那扇昏暗的窗户。
灯光亮着，隐约能看见人影在屋里走动。
“巧合太多，”赵刚低声喃喃，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就不是巧合了。”
他转身，朝小区外走去。
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五楼窗户后，林倦拉上窗帘。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金属摆件，在手里转了转。
摆件内侧，一道极浅的刻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像只眼睛。
他看了两秒，随手把它丢进抽屉最深处。
关上抽屉的刹那，窗外最后一线天光，彻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