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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阴湿男鬼执念百年(四)

很久。

她回过神来,她想起来了。

她是阿沅。

她将胭脂盒紧紧握在手中,指尖细细摩挲着上面那个菱字。

“阿菱!阿菱!我记得那夜,记得他的眼睛,记得我等了很久,可他不喜欢我……”

她的声音断了,泪水如珠从眼角滑落。

“不!”瑰小爷道:“不是这样的!”

“你走了以后,他依旧为你吹了四十年的笛子!他终生未娶!”

“你骗人!他根本都没有来过……”

瑰小爷将那四十卷画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卷卷地展开。

一幅一幅,一笔一笔,从第一次初见,到第四十年,全都是她。

“这些画,便是证据!”

女鬼再次怔住。

小汤圆也明白了,缓缓开口道:“他为了你吹了一辈子的笛,死后转世,在洛水城,又遇见了你。”

瑰小爷继续道:“他在水阁下看见你,你在剥一颗橘子,他画了你七夜。”

“……是他?”女鬼道。

“是他。”瑰小爷道。

“你是阿沅,也是洛蘅。”小汤圆道。

她们是同一个人。

她原以为自己是死后因愧疚才留于镜中,原来她一直在等他。

阿菱以为自己溺水后执念不散,原来是他的心魂一直在等她。

他们两世都走向彼此,两世都差了一步。

“阿菱,我的阿菱又在哪里?”女鬼问道。

“他也在这里。”

“在这里?”女鬼道:“为何我从未见过他。”

瑰小爷别过脸去,不忍看她。

“他……在湖心。”小汤圆道:“那年他在湖心庭等了你一夜,不慎滑入湖中,溺水而亡了。”

她眼泪落了下来。

“我等了他百年,竟不知……他也等了我百年。”

“我怨他不懂我心,却不知……他等了我一夜,死在湖心。更不知……他为我吹了四十年笛,画了这么多画。”

她抬起手,穿过镜面,想要触碰那些画。她指尖描过画卷上自己的容颜,又缩了回去。

她一定是感受到了思念,否则怎么会笑了起来?又哭又笑,像个痴儿。

她从镜中望向窗外:“我……能再见他一面么?”

瑰小爷与小汤圆对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答不上来。

镜中灵体,脱离即散。水中亡魂,上岸即沉。这是天道,是规矩,是他们两个半大少年撼动不了的东西。

一直照亮着室内的汤圆灯忽然闪了闪。

瑰小爷看着那汤圆灯,想到了怀里的如意纸。

这是师尊花了好多金子,师兄又跳了好久的舞才买来的宝贝。他本来打算留着折几百个汤圆灯,带回老巢去炫耀的。

可……

小汤圆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意纸。”

原来,两个人想到一块去了。

如意纸可随心所化万物,他们可以纸为躯,引魂入内,这样阿沅就能够离开镜子了。

既然能够成人之美,又能超度执念魂灵,那便……牺牲一下宝贝吧。

瑰小爷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那沓如意纸。

“我们可以带你去见他一面。”

“可是我无法离开镜子……”

“所以我们用这个。”他扬了扬手中的如意纸:“随心念,可化万物。我把它折成你的样子,把你的魂魄引进去,这样你就能像活人一样走动,说话,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阿沅道:“能维持多久?”

“一个时辰,时辰到了后,纸会化灰,你也会……彻底消散。”

“你……愿意吗?”小汤圆道。

“我愿意。”这一次,她是真的笑了。

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分工合作。引渡魂灵的道法需要极大灵力,两人必须通力合作才能完成。

瑰小爷手随心动,灵随念起。

“如意听令!随我心意,化作娇香,承接百灵!”

话音落下瞬间,如意纸渐渐在他手中聚成人形。

纸人聚成的刹那,两人同时咬破指尖,他们握住彼此的手结印,精血入纸,霎时灵光大盛。

一个巴掌大小,穿着素裙的小人儿,静静地躺在瑰小爷掌心。

“成了。”

小汤圆看向镜中:“请。”

镜中人点点头,身形化作一缕烟蒙从镜中探出。

两人再度祭出精血,清喝道:“以纸为躯,以血为念。引渡汝魂,生死相见!”

光亮泛起,瑰小爷掌心里的小纸人睁开了眼。

她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真的手。有温度,有触感,还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从瑰小爷掌心跃下,落在地上。落地的瞬间,她长大了。

素裙垂落踝边,银钗在发间微微发光。

她快步走到窗棂前,看着湖心那处方向。

一百年了。她终于又感受到了月光,也再看到了他。

原来他们以这样两不相见的方式,陪伴了彼此百年。

良久,她回过身来,轻声道。

“多谢两位小仙人。”

湖心庭建在水中央,九曲桥早已倾圮大半,只剩下几截残石露出水面。

她踏着残石,一步一步走向湖心。

她停在残破的湖心庭上,再往前,就是水了。

但她不能碰水。

她的目光落在湖心那小船上。

他望着她。

她望着他。

隔着三丈水域,隔着百年光阴。

“……是你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触了触发间那支银钗。

他低下头,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也是一支银钗。

一模一样的银钗。素头,旧银,磨得润润的。他揣了一百年,揣得胸口那块衣襟都磨薄了。

“你一直……带着它?”她道。

“揣了一百年。”他道。

月光静静的,水中涟漪亦是。

“我想再听一遍洛神。”她道。

“好,我吹给你听。”他道。

他把笛子凑近唇边,音起,婉转而悠扬。

她闭上眼睛。

这支笛声,她听了一百年。在镜中,在梦里,在每次试图想起什么却想不起的时候。

原来是他。原来一直是他在吹。

她睁开眼,开始起舞。

没有戏台,没有观众,也没有那身洛神戏服。

只有月光为灯,洛水为台,只有他一个人在看。

“翩若惊鸿,宛若游龙……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她唱的是洛神,也不是洛神。

是那年后巷相遇时,她问他洛神唱得好不好,他说好,她等了很久,他没有再说别的。

是她嫁人时,他不知道她等了他一夜。

是他吹笛四十年时,她已在地下长眠。

是他在洛水边看见她剥橘子时,她已不记得他。

是他为她画了数不尽的画,她却一世也未见过他。

是他困在湖中百年时,她困在镜中百年。

她唱的是这些。

笛声潺潺,如洛水流淌。舞影翩翩,如芙蓉绽放。

笛声从唇边逸出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不看,是不敢看。

他怕看了,就会想起更多。想起那些被他忘记的,又在这支曲子里一点点回来的东西。

可即使不看,他的心还是能听到。

她的歌声,烙入他的心魂。

他记起自己第一次拿起这支笛子,是为了什么。

记起那些年坐在幕侧,帘子挡着他的脸,他透过那道细缝看台上的人。她唱到“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的时候,会微微侧身,裙摆旋开,正好对着他的方向。

他不知道她看不看得见帘子后面的他。

他只知道,每夜每夜,他都在等她唱到那一句。

后巷那夜,她站在他面前,问他洛神唱得好不好。他说好。她笑了,然后走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想追上去说,我不是在夸洛神。我是在夸你。

可他没敢。

他以为往后还有无数个夜,无数个后巷,无数次她从角门出来。

他以为他会等到一个更好的时机。

他没有等到。

她嫁人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调笛。手指一抖,笛膜破了。他换了一张,又破了。换了七张,终于贴好了。

那天夜里开戏,他照常坐在幕侧,照常吹完那折洛神。

唱戏的人换了一个。嗓子也亮,身段也好。但他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往后四十年里,他吹了无数遍洛神,每一遍都是她。每一遍她都在台上,他都在帘后。她永远是十九岁,他永远在等她唱到“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的时候,微微侧身,裙摆旋开。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后来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会不会偶尔想起,曾经有个吹笛的人,跟着她的腔,跟了十年。

他只知道,他只剩这支曲子了。

死后醒来,在水中,他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要等一个人。他在湖心等了一百年,以为等的是那个在帘后剥橘子的姑娘。

原来不完全是。原来他等的是台上那个姑娘。

原来他等的是这一支曲子,这一支舞,这一个眼神。

真奇怪啊,思念起一个人的时候,总会先想起她的眼睛,总会想要看着她的眼睛。

他睁开眼睛。

她在跳舞。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裙摆,她的长发。

他看见她抬起手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隔着帘子看她的。只是那时候,他手里有笛,心里有她,却不知道她也隔着帘子,在等他抬头看她。

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他们隔着那道帘子,过了两辈子。

他看着她跳完那一折,看着她把所有的错过、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不知道,都跳进这短短一曲里。

他知道她在跳什么。

他吹的是同一支曲子。

吹的是那年后巷,她转身离去时,他没有喊出的那个名字。

吹的是她嫁人那夜,他送的胭脂与银钗。

吹的是那四十年,每一夜,他都当她在台上。

吹的是这一百年,他不知道她也在等。

他现在知道了。

他终于敢抬头看着她了,望着她的眼睛,才发现原来她一直也在看着自己。

她转了一个圈,裙摆旋开如花瓣。月光从头顶泻下,她看见自己的手开始变得透明了。

她没有停,又转了一个圈,袖口开始消散,化作点点流光,向夜空升去。

再转一个圈,裙角也开始消散了。

她还未停,最后一个旋转,她面向他停下。

笛声也停了。

她望着他,嘴角弯起,像那年帘后剥橘子时,不知道有人在看她的模样。

“我叫阿沅。”她道。

“我叫阿菱。”他道。

原来他们从未互相问过名字,他们都以为对方不知自己的名字。

她笑了,不是后巷那夜的笑,是另一种笑。

隔了一百年,他终于接住了这个眼神。

又一阵风吹过,她的身影,随着风渐渐消散了。

他站在船中,把笛子举高了些,对着那些光影消散的方向,吹完了最后一个音。

良久,他低下头,看着水中的倒影。

那是他第一次看清自己的模样。

不是鬼,不是水人。

只是一个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答案的人。

他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沉入水底,再未浮起。

瑰小爷喝小汤圆站在九曲桥的残石上,看着这一切。

湖心船与湖心庭都空了,只留下了两只银钗。

“师兄。”

“嗯?”

“我有点后悔买这个纸了。”

“为什么?”

“如果没买,我们就没办法让她见他最后一面。可正是因为买了,让她见了,她才彻底消散了。”

小汤圆沉默了一会儿。

“她愿意的,这是她的心愿。”

朝瑰意想起了那天看完洛神,师尊况同尘说的那番话。

世间憾事十之八九,才子佳人的故事里,若没有点求不得、爱别离,又怎能让人念念不忘呢?

如果世间的爱恨要经历如此求而不得,生死别离才叫人念念不忘,那些记得的人,该有多痛?死人都尚且如此,那活着的人呢?该有多勇敢多强大,才能独自撑得起这百年孤寂?

他从怀中磨出了两张如意纸,递给了小汤圆一张。

两人一人折了一只汤圆灯,轻轻放进了湖里。

“汤圆啊汤圆,带着我们的心愿,漂往你想去的地方吧。”

两只汤圆灯并肩漂着,慢慢漂向湖心。暖暖的光晕映着湖水,像两颗小小星辰。

“他们还会再见吗?”朝瑰意道。

“会的。”梅如珩道。

“会吗?”朝瑰意道。

“一定会。”梅如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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