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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阴湿男鬼执念百年(二)

“你是人是鬼?”

小汤圆三步并作两跨到他身前,对着那只手厉声问道。

瑰小爷道:“肯定是鬼!”

那只惨白手像是被这句话蜇了一下,猛地缩回水中。

湖面恢复了平静,太静了。

两人对视一眼,大着胆子探头往水里看。

水面下,有一团黑乎乎似水草般的东西在涌动。

瑰小爷把汤圆灯凑近。

那黑色水草猛然一翻,一张惨白脸就这么翻了上来!

扁平,像一张糊在水里的纸。

那脸上,根本就没有五官!

但又似乎有模糊的五官轮廓在皮下扭曲着。

瑰小爷一个哆嗦,整个人吓得往后一仰,结结实实靠进了小汤圆怀里。

小汤圆拍拍他的肩:“别怕。”

瑰小爷嘴硬道:“我、我才不怕呢!”

话音未落,船身开始晃动。船底发出一种瘆人的咯吱声,像长指甲在不停抓挠。

忽有声音飘来。是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唱腔,像是洛神的调子。

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但这里根本没人唱。四周只有黑沉沉的水,和远处那座颓废的大宅。

瑰小爷汗毛都立起来了。

一双惨白手再度扒上船沿,一只黑头白脸紧接着浮出水,长头发遮住他整张脸,只露出一张嘴巴。

他张开嘴。

水流从他嘴角淌下:“我……”

瑰小爷心脏骤停。

一时之间场面十分诡谲。

小汤圆连忙掏出黄符纸,指尖灵光一凝,开始驱鬼:“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小友别怕!我……我是人。”那嘴语速挺快。

两人呆住了。

这个东西,是人?

那水人又道:“我真的是人!两位小友快救我上来。”

犹豫片刻,两人还是伸出手,一齐发力将‘人’拖上了船。

水人坐在船板上,低着头拧袖口的水。拧了又拧,怎么也拧不干。水从他身上不断渗出来,洇湿了船板一小片。

“……多谢。多谢你们。”他抬起头,但头发还遮着脸。只能看见湿漉漉的黑发间,那张嘴在动。

此‘人’穿着一件旧灰蓝衫,腰间挂着一直锈蚀旧笛。他怀里还护着什么东西,隔着衣襟鼓起小小一块。但他不肯拿出来,只是时不时用手按一下,像怕它丢了。

“……大哥你是这城里的人?”瑰小爷道。

水人抬起头,顶着那头厚厚的黑发,用头发‘望’着湖心那座颓败的大宅,望了很久。

“……我不是本地人。我只是路过洛水城。”

“路过?来干啥的?”

“那年芙蓉盛会,我在这里看灯听曲……”他未再说下去。

船头的汤圆灯静静地亮着,光晕把两人和另一个‘人’圈在一起。

“巧了,我们也是。”瑰小爷道:“结果看着看着就来了这里,大兄弟是你把我们招过来的吗?”

水人一头茫然:“什么?”

“大哥,你姓甚名谁?还记得?”

很久,水人开口了。

“我……是一位画师。”

“画师大哥,劳烦您露下真容,一直跟头发讲话也挺吓人的。”瑰小爷道。

“哦……好。”水人抬起手,缓缓扒开了脸上的发丝。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两人还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张惨白脸上,除了一张嘴巴,其余什么也没有。

“你、你的脸呢?”

他用惨白的指尖摸着自己的脸,一遍又一遍:“我……没有脸了。”

“为什么?”

“因为没人愿意记得这张脸,因为这张脸惹人厌!”

…………

他叫阿菱。

二十岁那年,随叔父的商队路过洛水城。叔父去谈生意,他一个人在河边闲逛。

正逢芙蓉盛会。

洛水两岸张灯结彩,灯会游行,河面上也漂满芙蓉灯。他没见过这样繁华的景致,走着走着,便被一阵唱腔牵住了脚。

是洛神。

那折戏他听过,在别处的戏台上,咿咿呀呀地他从没认真听过。

但那一夜,洛水河上的风把唱腔送进他耳中时,他停住了。

不是词好。是那把嗓子。

他循声望去。声音是从一座临河的雅阁里飘出来的。阁上垂着湘妃竹帘,帘隙间透出暖黄的灯影。

他以为是戏班的人在里头试嗓,便站在河岸边的芙蓉枝旁,静静听完了那折。

唱腔落了。余韵还在水面上飘着。

他正要走。

风又来了。

竹帘掀起一道细缝,帘后坐着一位年轻女子。

不是方才唱戏的人。她没有在唱,她坐在灯下,低着头,指尖拈着一瓣橘子。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目低垂,神情松怠,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阿菱也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

他只记得,那夜回到客栈,他点起灯,铺开纸。

他画了她。

不是戏台上的洛神。

是帘掀起那一瞬,她低头剥橘子的样子。

画完了,他看着纸上那个人。

他想起方才那折洛神。

他想起她垂眼之时,灯影落在她眉心的弧度。

他分不清了,他画的是洛神,还是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大概是要在这洛水城,多留几日了。

…………

“我画了七夜。”水人道。

“第一夜,画她听戏。第二夜,画她理袖。第三夜,帘子又动过一次,她往外看了一眼,我不知道她在看谁,但我画下了那个模样。”

“第七夜,盛会临近尾声。我把一叠画稿托给洛府后门的老嬷嬷,请她转呈。”

“次日,我收到一支珠钗。”他低下头手指隔着衣襟,轻轻按了按胸口那个鼓起的轮廓。

“是银簪,簪头一颗素珠。不是贵重的物件,但磨得很润,是女子贴身戴过的旧物。来送钗的是个面生的小丫鬟,她说小姐说,多谢。人一闪就没影了。”

瑰小爷小声问:“然后呢?”

“……然后我继续画。”阿菱道:“我画洛神,画洛水,画想象中的洛水大宅,院里有她,窗前有芙蓉,檐下有燕子衔泥。”

“我把新画送进去,再没等到回音。”

“我想,她是大户千金,不便与外男往来。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顿了很久。

“结果两年后,却传来了她的婚讯,我画了一幅画送去,在芙蓉盛会最后一夜……后门缝隙里塞出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今夜,湖心。”

瑰小爷与小汤圆对视一眼。

“那晚我去了,后门留了缝,我进去,在湖心庭等了一夜。”

“天快亮时,有脚步声传来。我以为是她来了,往前迎了一步,结果看到许多家丁拿着棍棒斧子……”

“他们把你打死了?”

水人没有否认也没点头。很久,他重新开口。

“……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只记得,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水中。”

“水很冷。我拼命往上浮,浮了很久,才碰到水面。可每次我浮起来,四周都是黑的。没有灯,没有岸,只有这座宅子,永远在湖心。”

“我不知道怎么离开这片水。”

他抬起头,望着那座颓败的老宅。

“我已经……在这里很久了。”

瑰小爷想问他那是有多少年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想起方才在洛水河上,师尊说的最近城中闹厉害鬼。

“你想让我们替你做什么?”小汤圆开口了:“报仇吗?”

“报仇……”阿菱愣了片刻,却忽然笑了。

“我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我画的那些画,她看到了吗?喜欢吗?她还记得我吗?”

“我不敢求你们替我讨什么公道。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小汤圆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阿菱低下头:“我不能。”

两人都没有再问,心照不宣地起了身。

瑰小爷又折了一只汤圆灯,捧在了手心。

“我们走!”他盯着那处宅子:“不就是座破宅子吗,小爷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回头,看了阿菱一眼。

“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

阿菱怔怔地‘望’着他。

“……好。”

瑰小爷把手心的汤圆灯又举高了些。

“师兄……”

“嗯?”

“你走前面。”

小汤圆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他迈步,踏上那座通往大宅的九曲桥。瑰小爷攥紧灯,紧跟在他身后。

桥是残破的,九曲断了三曲,石栏倾圮大半,脚下石板生满青苔,两人险些都滑了一跤。

瑰小爷以灵力把汤圆灯御在两人身前,光晕往前推出一丈,渐渐显出了颓塌的门楼,半掩的朱漆大门。

门环是两只青铜兽首,绿锈爬满了兽眼。

小汤圆伸出手,推开了门。

前厅很大,大到光晕照不到顶,照不到边。无数蛛网从梁上垂下来,但他们走过时,蛛网向两侧让开了。

而且是主动让开的。

脚下是积年的灰尘,足有三寸厚。但那一层灰尘上,有一行新的不属于他们的脚印。

那行脚印从门槛一路向内延伸,绕过屏风,没入黑暗深处。

两人对视一眼,正要顺着脚印往里走。

忽然一阵极轻的哭声从穿堂深处传来。不是嚎啕,不是悲泣。是那种压在嗓子眼里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谁?”瑰小爷握紧汤圆灯,往前照了照。

光晕推开黑暗,穿堂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似乎是一道影子。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轮廓。但它确实在动,从穿堂的左边,飘向了右边,消失在拐角处。

“跟上!”小汤圆低声道。

两人快步追了上去。穿过穿堂,拐过一道月洞门,那道影子早已不见踪影,但哭声却没有停,反而更近了,就在前面那间半掩着门的屋子里。

门半掩着,屋里没有点灯。但借着汤圆灯的光晕,能看到屋里堆满了东西。

卷轴。成堆的卷轴,从墙角一直摞到窗下。

哭声飘近又飘远,似乎不在这个屋子里了。

“师兄,快打开看看!”瑰小爷在小汤圆身后皱眉道。

小汤圆俯身,拾起最上面一卷。

解开系带,展开。水蓝衣裙,凭栏远眺。不是戏台上洛神的扮相,只是寻常闺阁女子的装束,且是一个帘后剥橘子的女子。

左下角落着款。

“第一年。芙蓉盛会,初见。”

小汤圆放下这一卷,又拾起另一卷,展开。

还是她。侧影,凭栏,望着洛水方向。

一卷又一卷,画风从青涩到圆熟,从细腻到苍劲。笔触越来越老,墨色越来越沉。

但画的是同一个人,永远是同一个人。

最后一幅卷轴落着款:“第四十年。我还在画。”

两人小心地把画放回原处。

正要起身,哭声停了,脚步声响起,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木板上走着。

“楼梯方向!”

两人立刻追出门。走廊上空无一人,但楼梯口那边,又有一道影子一晃而过。

“走!”

两人追着影子上了楼梯,二楼比楼下更暗,廊道很长,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房门。影子消失在廊道尽头那间屋子的方向。

这处门扉无尘,铜环锃亮。与整座宅子的颓败格格不入。

瑰小爷伸手推了推门,推不动。门应该是从里面被闩上了。

小汤圆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扣了三下。

两人深吸一口气。

门开了。

这间屋子很干净,像是有人一直住着,墙边有一面很大的铜镜,镜中映出半个闺房,妆奁、床榻、窗棂。

妆奁开着,铜镜前搁着一把木梳。梳齿间缠着几根长发,发色未白。

像是主人刚刚用过,随手放下,人还没走远。

“这屋子有人,还是鬼?”瑰小爷小心打量着。

“我们仔细找找。”小汤圆道。

两人在屋里转了两圈,却并未发现异象,准备离去。

汤圆灯照亮那面铜镜,镜中突然显出一道人影。

女子站在镜中,穿着旧时素裙,未出阁的发式。发间插着一支银钗,簪头一颗素珠。

她低着头,在看妆奁上那盒胭脂。

瑰小爷下意识攥紧了小汤圆的袖子,大气都不敢出。

小汤圆没有动,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镜中人。

境中女子并未看向他们两个,她的视线始终落在胭脂盒上。很久,她从镜中伸出手,打开了那胭脂盒盖,胭脂盒侧部似乎有字。

她以指腹蘸取了些脂红,对镜在自己的脸上描摹起来。

一笔,两笔。很慢,很轻。

女子描完唇,又蘸了些许,点在眉心。

她的手很稳,神情也很平稳。

不是厉鬼的狰狞,不是怨魂的凄苦。

就是寻常女儿家的对镜理妆。

“你是谁?又在等谁?”小汤圆先开口了。

女子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向镜子外的两个少年。

“我在等……我不记得了。”

她低下头,继续描妆。

瑰小爷忽然注意到妆奁底层,压着一样东西。

他轻轻走过去,蹲下身,把它抽出来。

是一幅画。

画上的女子穿着嫁衣,坐在镜前。有人在为她梳头,画中只露出一截执梳的手。

女子的神情不是欢喜,是平静。

画框左下角有极小极小的落款。

“第三年春。闻她出嫁。画此相送,不敢寄。”

镜中人仍在描妆,描完眉心了,她开始描脸颊。

屋里忽然开始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戏曲声响。

小汤圆与瑰小爷对视一眼,两人咬破指尖,两指并剑以鲜血在空中画就一道符箓。一人画上部,一人画下部。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溯汝之身,探魂之忆!”

符成刹那,灵光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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