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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三生之石前尘一梦(四)

前尘不烬,前缘不显;前尘已断,前缘再续。天下河流水系看似纵流横断,实则暗涌交汇,绕过千万万里,又在那头相遇。

当朝瑰意再次醒来之时,这叶扁舟已在一处幽山停泊。

此山泛着荧蓝之光,本身就如虚似幻。

在他踏上岸的瞬间,那只幽蓝巨蝶又扑了过来,将他带起,飞上了这座幽山。

蝴蝶在一片虚无之中扔下了他,他随风缓缓降落。

这里虚无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分不清前后左右,走的每一步,你可以说是向左,亦可以说是向后。

这幻境,有点意思。

他闭上眼,任凭直觉带着他向前踏去,当走到九十九步时,他停了下来,睁开眼。

一块泛着青白色灵光的巨石出现在眼前,上头刻着三个字——“三生石”。

他伸出手抚上那块石头,觉得灵魂深处传来一阵轻微地刺痛。冥冥之中,似是有什么在牵引着。

忽闻巨石背后传来轻凿声响,他缓慢踱步行至了石头背面。

只见一白衣少年,长发如墨以红色发带束起,正背对着他,在巨石上刻字。

朝瑰意轰然只觉全身血液都往头脑上涌,百年未曾感到跳动的心再次跳动起来。

只是一瞬间,又像是过了几万年。那少年起身,回过了头来。

也许某些时刻,不会再有比眼泪更好表达情绪的方式。朝瑰意站在原地,动无法动。

那少年回过身来看到他,明明是清冷之人,眼里却闪出了星光,唇角弯起的弧度令冰雪都要消融。

少年朝他快步走来。朝瑰意伸出手张开怀抱,只等那少年扑入他的怀中。

当他想要收紧手臂之时,却发现那少年穿过了他的身体。

回头望去。

白衣少年的前方还有一人,那是一道红衣少年的背影。

红衣少年头也不回,在追逐另一道白色身影。

白衣少年在后面追,却始终追不上那道红色身影。

而那道红色身影,是他自己,十七岁的自己。

他猛然发觉,此刻他竟然身处十七岁那年通天塔的幻境之中。

那年他和梅如珩两人一同进入通天塔的幻境试炼场中,结果刚一进入两人就走散了。他找不到梅如珩,便只好一人在那幻境之中行走。他当时看到了一块巨大的三生石,也确实听到了细微的凿石声响,但是灵魂中传来的刺痛让他并没有在意这破石头,而是转身去了另外一个方向。

如果当时,他能绕到这块三生石的后面,该多好。

只可惜,他没有。

但是梅如珩看到了他,一直在他身后追逐着他,他却始终没有回头。正如他当年所追寻的那道白色身影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样。

十七岁那年的对话还历历在目——

“白汤圆,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你。”

“还有呢?”

“都是你。”

“没了?”

“嗯。”

“我的幻境,也是你,我一直追着你跑,可你连看都不回头看我一眼,还离我越来越远……”

“小意,那不是我,我在这里,在你身边。”

“梅如珩。”

“嗯。”

“你还欠我一个要求,在百炼之渊里,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不可以不理我,不可以丢下我不管,永远都不可以。”

“嗯,我答应你。”

“你发誓。”

“嗯,我发誓。”

“不行,来拉钩。”

两人手指轻轻相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坏小狗。”

…………

他迈开脚步追逐着那两位十七岁少年的身影,直到尽头。他看见那年的自己终于灵力不支,倒在了地上。

梅如珩终于追上了他,将昏迷的他拥入了怀中。

他从未见过梅如珩这样慌张的神情,还带着些贪恋。他凝视着自己。再然后,他看见,十七岁的梅如珩,偷偷吻了十七岁的自己。

朝瑰意的心被无形之手攥紧地几近窒息,他这一生,究竟错过了多少。原来他毕生所求,他早已拥有了。

原来温柔,这般诛心。

此刻他只想将眼前跪坐在地的两位少年拥入怀中。

俯下身的刹那,少年化作无数蓝色荧蝶,消散了。

对,回头去看。快回头去看梅如珩在那块三生石上写了什么。

转过身,三生石就在眼前。

他抚过那六个字。朝瑰意梅如珩。

传说世上有一青白石,名曰“三生”。刻上所念之人的姓名,便永世不会分离。

一阵轻灵的银饰撞击之声传来,他从梦中醒来。

庄生晓梦迷蝴蝶,大梦终醒。

“晚辈朝瑰意,多谢江前辈解我心头之惑。”朝瑰意向着虚空行了一礼。

空气依旧寂静,朝瑰意又行一礼:“能否斗胆请江前辈现身?”

“疑惑既已解开,为何还不离去?”

“那只是其中一惑,晚辈还有许多……”

“小子,你会否太过贪心了?若我有求必应,岂不把自个儿累死?”一窈窕倩影乘蝶而来。江十梦长发半挽,腕间的银镯轻响。

朝瑰意大喜,再行一礼:“见过江前辈!”

江十梦淡淡道:“你所求何事?”

朝瑰意道:“传说这世上有一种香,可以编织梦境,晚辈所求,正是此物。”

江十梦淡笑一声:“噢?是么?”

朝瑰意道:“晚辈诚心相求,还请前辈能略施援手,赐我织梦或香方。”

江十梦秀眉微挑:“你倒是直接,口气还真不小!我为何要帮你?”

“那前辈方才又为何替我解惑?”

“那不过是三生石折射的因果残影,与我无关。”江十梦轻挥衣袖:“走吧。”

朝瑰意单膝跪地,抱拳道:“此香于我极为重要,恳请前辈相助,晚辈愿效犬马之劳,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江十梦闻言,似是有了些兴趣:“为何对你重要?”

朝瑰意低下了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我想在梦中,与所念之人相见。”

江十梦道:“既是想见,直接去找你那所念之人便好了。”

“再没有他了。”

“什么?”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他的声音颤抖着。

“难道你平日里不做梦吗?”

“不够。”朝瑰意紧握的双拳连指节都开始泛白:“远远不够,我恨不得每日每夜都梦见他。”

“听你所述,既是已离去之人,为何还不放手,何必执着于此?”

“我……我只是想再多看看他,看看他就好……”

江十梦见着眼前人如此执着,一时有些动容。“以你的执念之深,本可请我为你织一场梦。为何不开口?”

朝瑰意摇头:“前辈织出的梦太完美,我怕自己不愿醒来。况且……这是他人造梦,不是我的。”

江十梦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人的固执。他要的那场梦,那必须是他自己亲手够到的,不能假手于人。

有一只蝴蝶飞了过来,落在朝瑰意手心。

江十梦道:“成为织梦师需要天生‘梦体’,神魂需足够稳定细腻。而你的神魂太过烈性,血脉相克,若强行织梦,未等梦境成形,便已被你自己的火焰烧成灰烬。”她看着朝瑰意的眼睛:“这些,你应该早就知道的。”

朝瑰意道:“是。正因如此,我才来求前辈,求传说中的织梦香。”

“那我问你,方才在三生石中看到的那些,是你与他之间的记忆?”

“是。”

“织梦香并非凡物,方子因人而异。要我帮你,总得让我知道你究竟在执着什么。”

朝瑰意开口:“我可以讲给您听。”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看呢?”她指尖一只蓝蝶翩然飞起:“我的蝴蝶可以探入你的识海,你经历过的那些记忆,我自会知晓。”

“晚辈先前说过的,梦境我不愿假手于人,记忆亦是如此。”

“那你可知,单凭口述,我未必能判断出织梦香所需的关键?”

“那晚辈便讲得足够清楚。前辈即便看不见,也能明白。”

江十梦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她衣袖轻拂,两人便已坐于一白咎树下。

她给朝瑰意倒了一盏茶让他喝下:“此茶可凝心静气,可感觉好些了?”

朝瑰意点了点头。

“说罢,我听着。”

朝瑰意开始讲述,蓝蝶绕着他周身飞舞。江十梦起初静静听着,渐渐地,她看见一些东西。并非是完整的记忆画面,而是朝瑰意在讲述时,那些刻骨铭心的瞬间太过浓烈,直到从他平静的语调中溢满出来,被蓝蝶的翅膀捕捉,投射成的模糊残影。

她看见一座至高山巅,四道身影在大雨中相拥。

看见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两只轻轻相勾的手指。大雪中一袭红衣起舞,动人心魄。

还看见烈火。无尽的烈火。

画面断断续续,像是被撕碎的画卷,又被风胡乱吹在一起……

朝瑰意突然停止了。

“说完了?”

“嗯。”

江十梦道:“你很会讲故事。”

朝瑰意道:“或许吧。”

“但最关键的部分,你没有讲出来。”江十梦话锋一转:“我并非要窥探你的私隐。但织梦香需要的‘梦引’,必须从你记忆中最深处的执念中提取。”

朝瑰意摇了摇头。之后的记忆太痛,就连他自己也不愿回忆。

“我活了很久,见过太多求不得的人。我也曾有过……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的记忆,所以我不会强迫你。”江十梦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那片巫水朦胧之上:“香若配错,轻则梦不成形,重则神魂受损,而我不愿造业,所以……”

朝瑰意打断她:“我会死吗?”

江十梦说:“不会。但你会反复困在记忆中最痛苦的时刻。”

朝瑰意沉默了很久:“那我更不怕了。我已经历过无数次了。”

江十梦见他油盐不进,即便她心中再有触动也只得作罢。她挥一挥衣袖,正准备将这年轻人请走,却见他又开口了。

“也是。死我都不怕,更论一道记忆。前辈,请看吧。”他的心早已积压了太多沉重的,难过的事物。也许此刻一个观众于他而言,也许也算一道良药。

朝瑰意闭上双眼。

江仙人也未再多言。一只蓝蝶从她袖口飞出,落在了朝瑰意的额心。

她晃了晃腕间的银镯。

叮铃叮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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