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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三生之石前尘一梦(三)

…………

“白汤圆,你冷不冷。”

“嗯,有点冷。”

朝瑰意把他拥入怀中:“还冷吗?”

静谧的夜晚,透过怀抱传来的不止那温热的灵力,还有彼此的心跳声。

梅如珩道:“不冷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没有说话。

夜又再静了些。

朝瑰意在梅如珩背上的手猛然收紧,死死攥住了贴在他身上的衣衫。他声音带着些许哭腔:“梅如珩。”

梅如珩抱紧他:“我在。”

朝瑰意:“我只剩下你了。”这一路走来,他已失去太多。他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也是唯一的,照亮他的光。

梅如珩:“我也只有你。”

自小梅如珩便告诉朝瑰意,自己无父无母,是师尊捡来的。他只当他是不愿意提起自己身世,也不再多问。如今随他一起回了这落梅间,他想,梅如珩说的都是真的。

朝瑰意轻轻推开他,又凑近他,两人额头相贴。

“梅如珩。答应我,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梅如珩没有答话,温热手指轻轻拭去朝瑰意眼角的泪。迟疑片刻,又落在他的唇边,温柔地摩挲着。

朝瑰意心都要跳出胸腔,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他感受到他的温热呼吸近在迟尺,温柔梅香将他包围。

良久,温热唇瓣终于落下。

虔诚一吻,落在他的额心。

“朝瑰意,我会永远守护你。”

温柔月光倾泻在二人身上。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栗。睁开眼,他在梅如珩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

朝瑰意伸出手,反复摩挲着他的温热唇瓣,又摊开手,以掌心覆上他的唇。他闭上眼,凑近梅如珩,在自己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结印了。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坏小狗。”

两人相拥而眠。

…………

外头的风霜又大了,落雪簌簌惊醒了他。走到窗边看,原是梅花开了。

左右也睡不着了,他走回到桌边,提笔写下将那窗外的梅花画下,又写一行诗: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年少的朝瑰意总是天真。他觉着那时自己拥有一切,他从小便依赖贪恋着梅如珩,也从未细想为何每每需要之时,他总能够护在他的身旁。

以至于直到后来,直到现在,他留给他的,是一个接一个的秘密。

子时已过。

今日二月二日,是他一百二十岁的生辰。

他踏出门,从雪中过,轻轻折下一枝梅。

梅树顶的积雪因这晃动而坠落下来,不偏不倚落在了他的左肩上。

一如百年前,二十岁生辰的那天——

“小意,我们来打雪仗!”梅如珩朝他扔来一个雪球,轻轻砸在了他的左胸膛。

“白汤圆!你竟然敢偷袭我!”朝瑰意蹲下身子,火速搓出四五个大雪球,一股脑地对着梅如珩扔去。

他倒也不躲,任由这几颗大雪球砸在自己身上。

“小意,就这点力气?”

朝瑰意单手掐诀,数只大雪球从雪地上化出:“看招!汤圆攻击!”

无数汤圆雪球朝着梅如珩直射而去。他剑眉微挑,单手掐诀化出了一只雪白大碗,将这些大汤圆一一吞入碗底。

朝瑰意见状,手腕一翻召出一道火焰送入碗底:“火烤汤圆!”

梅如珩不慌不忙,双指一挑,火焰连带着汤圆大碗就被他化出的寒冰冻结起来。

“白汤圆你也太嚣张了!我今天定要好好教训你!”朝瑰意一个闪身来到梅如珩身边。

两人从一场雪仗,过起招来。

今日的梅如珩一袭红衣,如此清冷之人,竟也张扬至极。朝瑰意的攻势汹涌炽烈,拳脚身法走得极快,一招一式之间唯余虚影。梅如珩的防守滴水不漏,竟似带着包罗万象之意。

千百招后,朝瑰意挥出的最后一拳,被梅如珩牢牢握在手心。

就像蓄力而出的箭矢,带着所向披靡之意,正中靶间红心。

“朝瑰意。”梅如珩的唇角弯起。“你可知道,二月还有个别称。”

“什么别称?”

“二月春雪,又称‘梅见’。”梅如珩伸手轻轻划过朝瑰意的鼻尖:“我还有一个生辰礼要送你。”

七星剑自梅如珩手中召出,剑花挽起。

漫天飞雪,云绕山间,梅花飘落,惊鸿之姿。

月色如水,白色如诗,剑影如光,君子如珩。

这一曲剑舞,朝瑰意看得入神。他是最致命的绝色,天地都为之褪色,世间除彼此外只余了白。

梅如珩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化作了一节梅枝,左手腕翻动间,挽起梅枝如剑。

剑势忽转,梅枝对着朝瑰意的左胸膛急刺而来,他躲闪不及,只觉心中大跳。

末了,那枝梅花悬停在他心口前一寸。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梅如珩的声音清冽却有情。

每当雪落梅院,月上云间,对景怀人,梦魂颠倒。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朝瑰意轻吻手中折梅,念出这句祝福。

同样一句话,已是相隔百年。梅不如珩。

玫瑰谷。又是一年秋。

红衣人在花海中穿行。万千花海的中央,那里拥簇着唯一一朵白色玫瑰。他就地而坐,守在玫瑰旁边。

闭上眼睛,四处静谧。这世上有无一种秘法,能够编织梦境,能够随心所欲让人在梦中,与心中所念相见?

自北向南,几千万里。

南域之滇,巫毒蛊盛行,又是另一番山水人情。

重阴之山瘴气萦绕,毒虫伏莽险象环生。

如此险恶之地,一紫一红落于山巅,对坐饮茶。一个像是温润的毒玉,诱你沉沦。一个则是淬火的瑰刃,逼你共焚。

紫衣人指尖轻点:“其实这茶里我下了心尸蛊,你把这壶全喝了,我就告诉你秘法。”

朝瑰意想也不想,抄起茶壶尽数饮下:“赶紧地,说!”

紫衣人略带歉意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这世间是否真实存在织梦香,毕竟只是传说。”

朝瑰意咬牙道:“诗无述!”

百年前那场不渡关之战,令诗无述的本命灵剑破碎,虽是捡了条命回来,只是本命灵已碎,今后怕是再也使不了剑了。

他从前精修医法,如今转了性,于巫蛊之理也是造诣颇深。至于这朝瑰意嘛,也没好到哪里去。

江湖传言是这样说道的,这尘世中有一恶霸联盟,成员有仨,自幼相识,臭味相投。卖酒的朝瑰意,卖药的诗无述,卖艺的许清非。

“好了好了,不吓你了。至于你说的能够编织梦境的香……”诗无述又沉吟片刻道:“或许有个人,能帮到你。”

“谁?”

“巫水山畔有一临江仙,名唤‘江十梦’。”他又递给朝瑰意一盏茶:“此人是一世外仙人,极善巫蛊药理,掌织梦之法。”

朝瑰意黯下去的眼眸又亮了起来,饮下最后一杯茶便欲起身就走。

诗无述突然道:“一百年了。如若所求之法仍是竹篮打水,你……还会继续坚持下去吗?”

握在手中的茶盏被捏碎,鲜血从他的指尖流淌而下:“我会。除非我死。”

诗无述准备给他处理伤口。

“不必了。”他接过帕子随意擦拭了下:“你呢?会吗?”

诗无述挑眉:“与你一样。”

又东三百七十里,巫水之境。

这江水又黑又秘,竟与他记忆之中的一条河有些相像。朝瑰意乘着一叶扁舟,随水漂流。

绕过九曲十八弯,江雾又起,他早已不知置身于何处。

小舟在一处幻山停靠,朝瑰意不过向山中走了十里,天色就已昏暗下来。数条墨蓝色毒藤缠绕上朝瑰意的手脚,试图将他包裹起来。

他召剑将毒藤尽数斩去,继续向密林深处走去。视线越来越幽暗了,他不得不燃起一株火灵照亮前行的路。

此处毒雾弥漫,无数幽墨兽瞳蛰伏于暗处,伺机而动。幸好来之前诗无述给了他几颗丹药,他踏上岸的那一刻便服下了一颗,这才不至于中蛊。

空间中忽然传来振翅之声,还带起一阵大风。抬头一看,竟是一只巨大的幽蓝之蝶,泛着荧光,翅上花纹繁美,扑闪之间如若幻梦一般。

朝瑰意看着那蝴蝶,手脚绵软,竟是毫无招架之力,就那样痴呆呆地立在原地,直到那蝴蝶带他飞起,将他送回了江面的扁舟之上,飘了好远,才回过神来。

黑夜中朝瑰意顺着巫水继续漂流,江水蜿蜒不知几千里,视线所及墨色一片,直到最后竟是到了冥界那条释约河。

当他踏上岸的片刻,那位风华绝代的白衣人就出现了。

他突然想起,为何宣琴绝会说他们先前见过了。

琴绝琴绝,二十岁那年的洛水河心,相思一曲,绝世琴师。

原来如此。

朝瑰意道:“宣前辈,我今日怎会又来到了这里?”

竟是已相隔一百年了,那年下冥界寻魂仿佛还是昨天。

不想百年后,阴差阳错他又顺着巫水来到了这里。

“或许是还有些前尘未了。”宣琴绝忽然道:“相思琴已在你身上了。”

朝瑰意心中大动,这人明明是个瞎子,却总能将他一举看穿。

他行礼道:“晚辈愚钝,还请前辈赐教。”

宣琴绝道:“朝瑰意。你可听闻过,以音御字?”

“以音御字?”朝瑰意疑惑。自古以来便有高山流水以遇知音一妙,只是这以音御字,他倒是还未曾设想过。

一阵风忽然而来,他与宣琴绝已在白船之上,飘于水中。

白衣人虽眼覆白绫,行动却与常人无异。也许,他并不缺一双眼睛。

一把古琴横于他身前,他十指修长如竹,拨起琴弦来就是天籁。

人如其名,曲亦如是。

一曲毕。朝瑰意先前的不宁心绪早已被抚平下来,浑身只觉飘飘然。

宣琴绝道:“有何感觉?”

朝瑰意道:“这首曲子平和精妙,是为抚慰心神而作。”

宣琴绝微微颔首:“再看。”

话音刚落,琴声再度传来。他突然发觉,平静的水面晕起波澜,一圈一圈,一滴一滴,直到水滴在空中聚起,化为二字— —

舒心。

原来乐曲中还能藏字。

那么……瑰梦一曲是否也藏了字?他只觉心中颤栗,有些藏在灵魂深处的东西,似是要破土而出。

“宣前辈,您为何会创此秘术?”

宣琴绝淡然一笑:“许是因为,我想让一个聋子,听见我的琴音吧。”

再回过神来时,宣琴绝已不见踪影。

这片天水之间,只余了他。

他从怀中取出那把相思琵琶,修长十指抚起琴来,还在颤抖。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在期待,他在害怕,却又不敢迟疑,他一刻不想再等了。

灵力之音在水面荡起涟漪。

一圈一圈,一滴一滴。

直到水珠在空中凝成四字——

我心如恒。

“小意,这首曲子你可喜欢?”

“小意,今后我每天都弹琴给你听可好?”

“朝瑰意,明日是你二十岁的生辰,我将此琴赠你,愿它伴随你,琴音似我心。”

原来,一百年前,梅如珩早已,给出了他的答案。

瑰梦一曲,相思为伴。我心如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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