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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发动3

“职责范围内,自然没有推脱的理由。”安德烈的语气没有缓和,冷漠的回应。

这句话的措辞很官方,他随即又跟了一句:

“但也希望能跟阁下达成共识……毕竟,我想国王陛下也不会希望霍克家族随意加入王廷的风波之中。”

他说“随意加入”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用指甲在硬木上划过一道痕迹般的质感——一种“你可以利用我的职责,但不要指望霍克家族成为你的盟友”的划界。

艾伦微微颔首。

“这是自然,”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同时也希望霍克家族对佩蒂特和教会那边的态度也一视同仁。”

“如果你要划界,就划一条所有人都不能越过的界”的、带着几分锋芒和不动声色的要求。

安德烈点了点头,动作很干脆,干脆到像是在签署一份已经看过所有条款、确认没有任何陷阱的契约。

艾伦的目光从安德烈身上收回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会客室内的气氛比刚才松弛了一些,一种“最危险的部分已经过去了”的微妙缓和。

安德烈的坐姿也微微调整了,从“代表家族说话”的紧绷端正,变成了更接近于“普通对话”的、带着几分松弛的姿态。

“前些天,父亲送了家书回来,”安德烈像是叙家常一样的开口。

艾伦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

“信使路上经过佩蒂特家族的领地,”安德烈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发现今年因为季节反常,领地上的收成并不好。”

“佃农们又要向佩蒂特家族交高昂的税,导致生计困苦,而现在还没下第一场雪呢。”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冬天才刚刚开始,漫长的、寒冷的、疾病和死亡比任何时候都更容易降临,对那些本来就活得很艰难的人来说最残酷的几个月。

如果收成不好,如果税赋不减,如果贵族们依然按照往年的标准,来征收那些沉重得让人直不起腰来的、像是要把人最后一丝力气也榨干的苛捐杂税——

后果会是什么?

“哦?”艾伦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微微上扬的语调:“农事我倒不是很了解。”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给自己下一句话寻找一个合适的、不会被误认为是在打探的措辞:

“不过——若是这样——”

“作为王国领地最大的贵族——瓦莱里安家族领地的情况,怕是更不容乐观吧?”

安德烈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就不得而知了,”他说。

一个“我知道你在试探什么,但我不会回答你”的、礼貌而坚定的拒绝。

艾伦微微垂下眼眸。

瓦莱里安家族的确是不会汇报这些情况的。

他们现在正争取跟王室的联姻,而联姻意味着需要钱。

大量的、像水一样流出去、怎么填都填不满的钱。

嫁妆、礼服、宴席、珠宝、随从——每一样都是瓦莱里安家族要从自己的领地上榨出来、用佃农的骨头磨成的粉末换来的东西。

在这种时候,收税怎么可能会手软?

收成不好,税赋不减,冬天还长。

如果发生农奴暴乱……

艾伦知道暴乱的后果——虽然他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在那些被他吞进肚子里、消化、然后变成自己思维一部分的资料和报告中,暴乱这个词总是和“火烧”“死亡”“军队镇压”“血流成河”这些更可怕的词连在一起。

而如果暴乱发生在瓦莱里安家族的领地上。

会影响王国的稳定。

会影响长兄的统治。

瓦莱里安家族在赌。

赌这个冬天不会太冷,赌那些佃农还能撑得住,赌暴乱不会在他们需要保持“体面”的节骨眼上发生。

艾伦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根弦被轻轻地、不容忽视地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持续的、带着几分警告意味的嗡鸣。

他没有继续追问。

再又寒暄了几句之后,艾伦站起身,向安德烈微微颔首致意,又向旁边的埃里克斯点了点头——后者依然歪在椅子里,脸上还带着那种“你终于要走了”的、丝毫不加掩饰的如释重负。

“叨扰了,”艾伦的声音温和有礼的道别。

安德烈站起身,回了一个同样得体的礼节。

艾伦正要转身,步伐忽然微微顿了一下:

“对了,米莉小姐今天不在吗?”

安德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妹妹身体不适,在房中休息,请恕不能见客。”

“哦,”艾伦的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不知含义的弧度:“请代我向她问好。”

他们走出了霍克家的宅邸大门,踏上了停在外面的马车。

“农奴暴乱,难道会影响到王廷吗?”洛兰的语气中有一种“我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的不解。

他所听过、见过的那些像是一把火被一脚踩灭后只留下焦黑痕迹的暴乱,从来都不会“影响到”任何贵族老爷的生活。

老爷们有高墙,有卫兵,有足够的粮食和柴火,外面那些在雪地里冻死、饿死、被刀剑砍死的人,和他们的世界隔着厚厚的一层、无论怎么敲打都不会碎裂的冰。

他说话的语气尤为冷漠——那种不是针对任何人,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近乎麻木的冷。

艾伦睁开了眼睛。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洛兰那句话里的冷漠而触动了某些记忆里的涟漪。

他开口对洛兰解释道:“安德烈跟我说这些,也是为了他的父亲——老霍克将军在前线,最担心的就是后方的根基被动摇,要是来年的农耕受到影响,前线的物资和补充兵力也会吃紧。”

“而且……”解释过后,他微微沉吟了一下:“我本来也不指望霍克家族起多大作用。”

“只要边境平稳,不要令长兄烦心就好。”

洛兰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起另外一件事,语气沉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考虑过的、正在等待批准的计划:

“这几天,我想去把教会总部圣光大教堂的周围都踩一遍。”

“带着手下的那些骑士一起,”洛兰考虑的很详细:“免得他们到时候被人群一冲,就迷失方位。”

艾伦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任何“你太多虑了”的轻视,点了点头。

“据说教会还打算准备一些面包,到时候分发,”他补充道:“这样被吸引来的人就会更多了。”

洛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最好还是让莱斯特到时潜伏在人群里。”

“如果真有什么意外情况……”洛兰的声音中多了一丝更沉、更冷,像是刀刃出鞘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金属嗡鸣般的东西:

“就提前动手。”

艾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马车继续前行,载着它的乘客穿过午后的街道,驶向那个即将被翻涌的暗流席卷的、看似平静的王都。

//

消息传开的那一天,是一个星期三。

王都西区的面包铺老板娘在开门营业的时候,听到隔壁的铁匠铺子里的学徒在跟人议论着什么。

她没听清,只听到“教会”“审判庭”“女孩”几个词从那些嘈杂的、带着几分兴奋几分愤怒的声音中漏了出来。

她没有在意。王都的各种消息总是传得很快,但大多数消息都和她没关系——今年的税会不会涨,冬天的煤够不够烧,教会下周的弥撒会不会发面包,这些才是她关心的事。

但到了中午,那条街上的每一个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教会被告上了审判庭!”

“什么?!被谁?”

“一群女孩。”

“什么东西?她们为什么要告教会?”

“谁知道呢!反正审判庭已经受理了,好像是有人帮她们递了诉纸……”

“不可能吧?那可是光明教会!”

那些声音像是一把被撒出去的种子,落在王都每一个角落的泥土里,在极短的时间内生根、发芽、蔓延开来。

到了傍晚,消息已经从西区传到了东区,从平民聚集的街头巷尾传到了小商贩和手工艺人的作坊里,从那些在酒馆里喝酒吹牛的人口中传到了街道上巡逻的卫兵耳朵里。

“是一群被教会残害的女孩联手上告。”

“具体是什么事?”

“听讲说是修道院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别乱说,那是亵渎!”

议论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好奇,有的兴奋,有的困惑,有的恐惧。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被越织越大的网,将越来越多的人包裹进去。

而那些虔诚的信徒——那些每个礼拜天都会准时出现在教堂的长椅上、闭着眼睛跟着神父念祷词、在圣像前虔敬地划着十字的人——他们的反应比其他人更加激烈。

“造谣!这是造谣!”

“教会怎么可能做那种事?这是魔鬼的谎言!”

“治安官!治安官在哪里!把这些散播谣言的人抓起来!”

他们愤怒地挥舞着拳头,要求治安官出面维护教会的声誉,要求那些“污蔑神圣教会”的人受到惩罚。

但他们的人数在整座王都中,终究只是少数。

大多数人只是好奇。

好奇那些女孩是谁,好奇她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好奇“教会残害女孩”这个说法是从哪里来的。

而让这个消息从底层嘈杂混乱的街头巷尾,真正上升到贵族阶级的聚会的原因,是一个更正式的消息:

国王过问了这件事。

“陛下对即将到来的赐福大典十分关心,”王宫内流传出来的说法是这样的:“听闻有关于教会的诉讼即将被提起,陛下希望确认此事不会影响赐福大典的顺利进行。”

这句话听起来是一个“出于稳定大局的关切”。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它真正的意思——国王在看着。

国王注意到了,国王不会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

于是贵族们开始互相打听。

“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你觉得是谁干的?”

“还能有谁,瓦莱里安家族呗。”

“啧,这个想也知道,我是说有没有什么证据?”

“这暂时还没听说……”

在贵族们的聚会里、书房里、餐桌上,类似的对话同时在无数个角落里发生着。

那些穿着华服、端着酒杯、姿态优雅的人们,用同样优雅的姿态谈论着那些他们从未真正关心过的、被命运碾压成齑粉的女孩们的事情。

但他们谈论的不是正义,不是怜悯,不是“那些女孩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们关心的是局势,关心接下来的走向,关心这件事对自己等人的影响。

而一向消息灵通的米莉·霍克小姐,在自己的圈子里透露了一个情报。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看着面前年纪相仿的女孩们,压低声音:

“我听说那些女孩本身就是教会的人。”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她们……”米莉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准确的,又像是在给面前那些好奇的目光留出足够的期待空间:

“是修道院里被当成修女养大的女孩。被送进去的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修道院根本不养她们,而是残害她们,把她们当作——”

她没有说完。

根本不需要说完,那些姑娘们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恍然大悟,有的恶心地皱起了眉头,有的捂住了嘴,有的瞪大了眼睛。

“天哪!”

“所以那些女孩……她们……”

“这不是真的吧?”

米莉安静地端着茶杯,看着面前那些被震惊和愤慨淹没的面孔。

她的表情是恰如其分的“我也很震惊”的凝重。

她是一个传播者,那些“教会底层修女”的消息从她这里流向这座王都的年轻贵族群体,从年轻贵族群体流向他们的父母、长辈、家族——像一滴墨水滴入水中,用最短的时间染遍了整杯水。

而在这座王都的另一端,在教会总部圣光大教堂最深处的会议厅中,气氛和任何一处都完全不同。

厚重的橡木门被牢牢紧闭着,门外的走廊上站着至少四个守卫——不是普通的守卫,是教会内部最精锐的、被专门训练来处理“敏感事务”的武装教士。

他们的手都按在剑柄上,目光警觉地扫视着走廊的每一个角落,确保不会有任何人靠近那扇门。

会议厅内,圆桌周围坐着六个人。

六个人,代表了教会王都总部的最高权力层。

烛火在安静地跳动着,将那些凝重的、紧绷的、各自盘算着什么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而在会议厅外面的街道上,在王都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关于“教会残害女孩”的消息还在不断地、一层一层地、像海浪拍打礁石一样地翻涌着、传播着、扩散着。

瓦莱里安家族落下的那一枚棋子,已经稳稳地、不偏不倚地停在了棋盘的正中央。

接下来,要看教会怎么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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