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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发动2

紫藤宫的清晨总是来得很安静。

深紫色的丝绒布料从高高的天花板垂到地面,将清晨所有的光线都挡在了外面,只留下房间里那些蜡烛的光——暧昧的、摇曳的、在镀金烛台上跳动着的暖黄色光斑,在深色的墙壁上投下细碎的、不断变幻的影子。

王太后坐在梳妆台前,一面镶着银边的镜子映出她年轻而保养得宜的面容,侍女正在她身后忙碌着,将那些长发一缕一缕地梳理、盘起、用发针固定。

她的身后,已经妆扮得体的塞西莉亚已经侍候一旁,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晨裙,样式简单但剪裁考究,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

直到侍女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无声地退了出去,王太后的目光才真正地从镜子中收回来,转向塞西莉亚的方向:

“说吧。”

“昨晚临近关城门之前,”塞西莉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两辆运货的马车进入了王都。”

“我们的人追踪了它们的路线,发现它们最后停在了西边的一处住宅里。”

她停顿了一下:“暂时没能探查到里面运的是什么。”

塞西莉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一种更接近于“承认自己能力不足”的、带着几分惭愧的细微音调变化。

王太后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即使在放松的状态下,她的姿态也比大多数人在正式场合的姿态更加端正:

两辆马车,运货的,停在西边的住宅里。

查不到里面是什么。

这些话在她的脑海中像被放进了一个精密的、运转极快的机器里,被拆解、重组、翻来覆去地审视。

“查不到”本身,就已经意味着很多了。

“停在住宅区的货运马车,”王太后的声音从梳妆台前传来,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质感:“里面很可能是人。”

“两辆货运马车……最多十几个人。”

“瓦莱里安家族养的私兵?”

王国的贵族们在领地上豢养私人武装,是应有之意。但一般不允许大数量地进入王都,作为对王室的尊重,顶多带几个路上的护卫。

“这点人,”她的声音微微拉长了一些:“就王都的守卫力量来说,不算什么。”

王都光守备军就有上千人,十几个人在十几万人的王都里,翻不起什么浪花。

所以瓦莱里安家族的目的不是暴力颠覆,他们没那么蠢。

那他们在打什么算盘?

王太后的眼睑微微垂了下来,在政治斗争中,“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是最值钱的东西。

不值钱,是因为只要有钱,随时可以招募;值钱,是因为人是所有行动的载体——没有人,什么计划都只是一个停留在纸面上的、虚无缥缈的、不可能被执行的空想。

她们在拍卖会上针对了教会。

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对佩蒂特家族动手?

不过这也并不是说教会就一定不会是目标……思及此,王太后皱眉开口:

“希望教会那边管好自己的人。”声音带着一丝近乎本能的厌恶:“别在这时候又搞出什么丑闻。”

塞西莉亚的目光微微抬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王太后似乎察觉到了塞西莉亚那一瞬间的困惑,又似乎只是想把那个让她不快的话题快点从嘴边吐出去。

“据说有不少教士,”王太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一种“这件事说出来有失体面”的腔调:“私底下会偷跑贫民窟的妓院。”

作为未婚的淑女,塞西莉亚的闻言将脸微微侧了过去,她的右手抬起来,手指并拢,轻轻挡在鼻梁和嘴唇之间。

王太后看着她侧过脸去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派人紧盯那栋住宅,”王太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发号施令的调子:

“有异动,要及时知晓。”

“是。”塞西莉亚垂首应道。

她的右手从脸侧放了下来,重新交叠在身前,那层因不适而产生的微妙波动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她压了下去,她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训练有素的、看不出深浅的平静。

王太后满意地看了她一眼——在政治斗争中,情绪是最奢侈的消耗品。

你可以有情绪,但你不能让情绪影响你的判断,更不能让别人从你的表情中读出你的情绪。

“对了。”王太后的语气忽然一转:“今天那小子去做了什么?”

塞西莉亚微微顿了一下。

“那小子”——这个称呼,在王太后口中,最近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以前她说的都是“那个私生子”或者“艾伦”。前者是切割般的、刻意强调身份低微的距离感;后者则是一种更中性的、在说一个不值得花费太多注意力的、无关紧要的配角时的随意。

但从拍卖会之后,“那小子”这个称呼开始出现了。

这个称呼很有意思。

它不是一个尊重的称呼——没有人会用“那小子”来称呼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但它的意味却比“私生子”和“艾伦”都更加复杂。

“私生子”是一个标签,是一个身份的定义,是一种“我不承认你的合法性”的宣示。

“艾伦”是一个名字,是一个可以被记住、被提起、但本质上仍然不值得过多关注的个体。

而“那小子”……带着一种近乎长辈对晚辈的、居高临下的、但又带着几分“我注意到你了”的意味。

“他一早带着骑士出门,”她汇报的声音更谨慎了一些:“九点进了霍克家的宅邸。”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依然低垂着,但她的耳朵竖了起来——如果耳朵可以竖起来的话。

王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霍克家。

老霍克勋爵还领兵在外征战,但他那两个儿子留在了王都。

长子安德烈被授予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职位:国王卫队副统领——王室对那些出征在外的将领表示“我们信任和照拂你的家族”的象征性职位。

那个职位平时没什么存在感。

但在某些特殊时刻——比如当王都的安全受到威胁时,比如当有人想要在王都搞事情时——那个职位就会突然变得重要起来。

王太后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说不清是冷笑还是讥讽的弧度:

“那个骑士——说是实力很强是吧?”

塞西莉亚的心微微一紧,她有些后悔提起洛兰了。

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艾伦带着骑士出了门。

但王太后偏偏就抓住了“骑士”这两个字。

塞西莉亚不知道王太后在想什么,但她不会是在随口一说。

她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也许是“是的,据说实力很强”,也许是“但实力再强也不过是一个骑士罢了”

但王太后已经转过了身。

那个转身的动作很自然,自然的宣告“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台上的一盆紫色兰花上,脸上带着一种“我需要安静一会儿”的、淡淡的、不容置疑的表情。

塞西莉亚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垂首行了一礼,无声地退了出去。

//

霍克家的会客室在东侧二楼的尽头,朝南一片巨大的落地窗,阳光从玻璃窗外倾泻进来,在地毯上铺成一片温暖的、金黄色的光斑。

艾伦坐在椅子上,姿态近乎慵懒,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微微侧头对洛兰说道:

“瓦莱里安家族准备在‘赐福大典’前两天发难。”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虽然不知道教会那边具体什么时候会对我动手,但——有混乱的时机,而我又确定参加的赐福大典,是最有可能的。”

“这样说来,她们倒是也误打误撞,帮我分担了压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茶泡得刚刚好”。

他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一种“我发现了某个有趣的巧合”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真诚的愉悦。

洛兰微微低下了头,尽职尽责的扮演好一个“工具人”。

“劳驾,”坐在对面的埃里克斯黑着脸看着他:“主仆间的悄悄话,能够遵循‘悄悄话’的标准吗?作为绅士,我们并不想失礼地听见。”

“哎呀,”艾伦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故作惊讶的音调:“你们听见了吗?”

他偏了一下头,唇角的微笑变成了一种更“狡猾”的弧度:

“正好,不用再跟你们解释,可以直接开口请求帮忙了呢。”

“我刚才什么都没听见,”埃里克斯转过头,看向安德烈:“哥,你听见什么了吗?”

安德烈终于放下了茶杯,抬起眼看着艾伦。

这是一个“我准备好了,不需要再浪费时间寒暄了”的宣告。

“艾伦阁下,”他的声音平稳而克制,带着一种身为长子在代表家族说话时特有的、不怒自威的、让人不敢轻视的分量:

“霍克家族十分感谢您上次施以援手。”

他在说“十分感谢”的时候,语气中没有任何感恩戴德的、像是欠了别人什么的感觉。他的语气是平等的、不卑不亢的、带着贵族应有的体面和尊严的。

感谢是真的感谢,但不代表霍克家族因此就成了艾伦的附庸,不代表他们可以因此被当作政治斗争中的棋子随意摆布。

“但我们以为——”安德烈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一把刀在出鞘之前先在自己手上试了试锋刃:“那次的恩情已经还完。”

他的目光直视着艾伦:“或者——至少不至于令霍克家再卷入什么危险的争斗中。”

他将“危险的争斗”五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给艾伦画一条线:

线上是你的事,线下是我们的事,线上的东西不要掉到线下来。

埃里克斯在旁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小,但很用力,像是在给兄长的话加一个粗体的注脚。

艾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刚才的笑意,目光安静地落在安德烈脸上,像一个耐心的、不会打断别人说话的、礼貌的听众。

安德烈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无懈可击的脸,心中的那根弦又绷紧了一些。

他在想:这个少年要么是真的不在意,要么是太会装了。

而这两种可能性,哪一种都不让人放心。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些,从“平稳的陈述”变成了一种更接近于“质问”的、带着几分锋利的东西:

“阁下现在的行为——可以当作是在拉霍克家族下水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会客室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一层。

埃里克斯的呼吸急促了一瞬,然后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洛兰的手在剑柄上微微移动了一下。

而艾伦——

艾伦放下了茶杯。

他看着安德烈,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闪躲,没有任何心虚:

“怎么会呢?阁下多虑了。我只是出于维护王都治安的目的——”

他说到“维护王都治安”这六个字的时候,语速微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给安德烈足够的时间去品味这六个字的重量。

这是一个“被法律赋予的、正当的、无可指摘的”理由。

“——在职责范围内请求您的帮助。”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个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现在就告诉你不用担心”:

“顺便,提前告诉您一些可能发生的事情,好帮您更好地履行职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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