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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来时4

黛丝病愈后,洛兰带着她上门致谢。

行宫的门依旧是那日那扇,只是此刻阳光正好,暖意融融,再无风雨的凛冽。

开门的是那位端庄的妇人——见到他们,她神色温和,侧身引着两人进入。

花园里,阳光透过橡树的枝叶,筛下斑驳金芒。

艾什坐在草坪边的石凳上,白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跟刚来时相比,脸色依旧苍白,却少了几分忧郁,多了几分宁静。

而玛利亚则蹲在一旁,拿着草叶逗弄一只小麻雀,听见动静,立刻抬头,眼睛一亮,欢快地朝黛丝跑过来。

艾什也站起身,作为主人接待他们,目光落在黛丝身上:

“很高兴看见你身体恢复健康,玛利亚这几天一直很担心你。”

他的声音轻柔,有些说不出的灰倦,像春日的微风,干净又温暖。

黛丝还是第一次跟玛利亚的哥哥说话,有些腼腆地低下头,小声道谢:

“谢、谢谢阁下……也谢谢玛利亚。”

玛利亚站在一旁,很有家教的没有在哥哥说话时不插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黛丝。

艾什看着两个女孩,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你们先去玩吧。”

玛利亚立刻点头,拉起黛丝的手,欢快地朝草地跑去,两个小小的身影,很快融入阳光里,笑声清脆悦耳。

原地只留下两个哥哥,洛兰以为艾什还有话要跟自己说——毕竟那日雪中恩情,重逾性命。

可艾什只是对着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请自便。”

说完,便起身,朝着草坪另一端走去。

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没有手握恩情的倨傲,甚至没有一句提醒。

是个不挟恩求报的人,洛兰心里默默想着:却也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淡——礼貌,温和,却始终保持着距离。

他没有离开,脚步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草坪另一端,打理得更加像样些,草色青翠,干净平整。艾什走到铺着白色亚麻餐布的地方,坐下来,目光平静地看着远处嬉戏的两个女孩。

洛兰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艾什是那种不喜欢别人主动跟他搭话的人,安静、内敛,甚至有些自我封闭。

阳光暖融融的,落在身上,惬意得让人发懵。

没过多久,莉亚嬷嬷端着托盘走来,上面放着几杯茶水,还有几块简单的小点心。

她将托盘放在餐布上,语气温和地招呼玛利亚:“玩一会儿,记得带朋友来吃些点心哦。”

玛利亚远远应了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心思全在玩耍上。

黛丝的目光忍不住朝点心瞥了两眼,小脸上闪过一丝馋意。可来到陌生的漂亮花园,新奇压过了馋虫,她很快又专注于跟玛丽亚玩闹。

艾什完全没有在意一旁的洛兰,而洛兰也依旧安静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或许是阳光太过温暖,或许是久违的安逸令他不舍,洛兰自己也并不知道停留的意图,只是静静享受着时光的流逝。

过了一会儿,女孩子们玩累了,跑回来,坐在餐布边,小口吃着点心。

艾什一直安静看着,等她们吃得差不多,又跑远后,忽然开口对洛兰说道:

“花园需要打理,你愿意来帮忙的话,我可以给你每天一个银币的报酬。”

他说话时,带着几分当家作主的沉稳,但一开口就暴露了完全不懂行情的天真——

一个银币,足够普通城市里的三口之家过好几天,打理花园的帮工,最多不过一周一个银币。

洛兰惊讶地抬眼看向他。

阳光落在艾什苍白的脸上,柔和了他本就秀美的轮廓,眼神干净如琉璃,带着些许冷淡和疏离,但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善意的邀请。

洛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您之前给我的那个烛台,价值五十个银币。”

艾什闻言,微微蹙眉,想了想,然后认真改口:

“那每两天给你一个银币,直到一百天后,恢复一天一个银币。”

语气认真,带着几分笨拙的“讨价还价”。

洛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作多情——他几乎认定自己自作多情,但……这位尊贵的少爷似乎是怕自己因为恩情而难以心安,而用这样不伤自尊的方式,给予体面的报酬,温柔地照顾着他的自尊。

他是可以接受这份细腻的善意的吗?简直能融化任何坚冰的温暖。

洛兰轻声问:“阁下会在这里待很久吗?”

毕竟这里只是贵族的度假地,一般待一两个月,都算时间长了。

艾什闻言,表情却微微沉寂下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的。”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沉静。

没有说具体时间,没有说归期,那意思,仿佛是说——

他们会永远在这里待下去。

洛兰心头微怔,他能隐约感觉到,这对兄妹的生活,似乎并不像表面这般安逸平静,被精致的花园、温暖的阳光、体面的衣食包裹下的,是一种长久的、被幽禁的沉寂。

但他没有追问。

洛兰和黛丝自此正式作为仆役留在行宫花园。

仿佛跨越了一个看不见的转折点,日子一下子变得平静而轻松,轻松到让洛兰偶尔发怔。

曾经乡下的泥泞、家暴、饥饿、恐惧,仿佛是上辈子的事,遥远得不真实。

每日清晨,阳光正好,他打理草坪、修剪花枝、清扫落叶。

艾什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坐在一旁看书,或是看着玛利亚玩耍,很少说话,洛兰甚至觉得他就像空气一样温吞舒服。

洛兰的谨慎,让他小心观察了很久。

艾什安静、内敛、自我封闭,却从不苛刻,从不挑剔,待人温和,尊重每一个人。但看似柔弱的外表下,却有着一种骨子里的坚韧——他似乎也在默默承受着什么。

黛丝渐渐放开,不再拘谨。曾经在乡下,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她,如今已经敢用蒲公英,偷偷捉弄艾什。

看着妹妹无忧无虑的笑脸,洛兰曾经麻木、冰冷、只为生存而活的心,在暖阳里,渐渐复苏。

日子,安稳得不像话。

//

洛兰从睡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黑暗、轰鸣、刺眼的闪电……像极了乡下那些绝望的夜晚,恐惧瞬间攫住他的心脏。

炸雷一声接着一声,震得房屋微微颤动。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坚固整洁的房间里,窗格不时被闪电照亮,外面暴雨倾盆,雷声震耳。

黑暗,令人不安。

就在这时,隔壁,隐隐传来说话声。

温柔的、带着几分灰倦的声音,是艾什。

他在念着什么,语调平缓,温柔,像安抚,像催眠。

洛兰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

他想起,今天傍晚暴雨突至,天空暗沉沉的压下来,艾什便主动邀请他和黛丝留宿行宫。

……这么晚了,他还在给两个女孩读故事吗?

隔壁的念诵声,温柔而缓慢,偶尔停顿。

片刻后,艾什的声音,带着几分温柔的恐吓:“再不睡,明天起不来,会被莉亚嬷嬷骂的哦。”

女孩们的撒娇声、小声的嘟囔声传来,带着孩童的软糯。

于是片刻后,无奈又纵容的念诵声,再次响起。

洛兰倒回枕头上,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

恍惚间,鼻尖似乎嗅到了一缕熟悉的香气——是母亲厨房烤面包的香味,温暖、醇厚、令人心安。

久违的、安稳的感觉,悄然漫上心头。

他闭上眼,在温柔的念诵声里,沉沉睡去。

日子依旧平静流淌,一个月后,花园的工作,早已得心应手。

洛兰便在闲暇时练剑,他不好意思在过于安静的艾什面前夸口自己真正的本领,只能用这种方式展现。

于是在那日午后,艾什看着正在练剑的洛兰,忽然开口:

“你是个剑士?”

洛兰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艾什语气平静,带着几分认真:“方便的话,能不能教玛利亚一些剑术?”

“我会给你加工钱。”

洛兰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艾什是提出这样的要求。

是真的想让玛利亚学些防身之术?

还是……用这种方式,给他体面,让他安心接受这份报酬?

他分辨不出。

只知道,那一刻,向来沉静、麻木、习惯独自承担一切的自己,竟少有地感到无所适从。

从未被人如此看重,从未被人如此温柔对待。

洛兰垂下眼,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好。”

他从未问过,艾什和玛利亚为何会一直待在这里。

他能隐约感觉到,这处看似安逸的行宫,实则是一座精致的牢笼;他们的生活,看似衣食无忧,却处处透着被禁锢的压抑。

可明显他们现在的生活水平,都比洛兰和黛丝曾经经历的要好太多,于是洛兰知道,那不是他能插手的事。

洛兰明白,艾什给予他工作、善待他和黛丝,是出于善良,还有希望玛利亚能有玩伴的心意。

他告诉自己,该守着本分,不能逾越。

可日复一日的安稳、尊重、温暖,悄然改变着他。

曾经,他麻木、冷漠、为生存不择手段,是泥泞里长出的荆棘,坚硬、冰冷、带刺。

如今,在这暖阳里,情感在悄然滋生,自我意识在慢慢苏醒。

那些曾经支撑他熬过一切的、冰冷的求生本能,在逐渐远去。而新的、柔软的、温暖的东西,尚未展现全貌。

他不由得感到惶恐。

习惯了黑暗的人,骤然见到阳光,会不安;习惯了冰冷的人,骤然得到温暖,会忐忑。

他怕这份安稳,只是易碎的梦;怕这份温暖,转瞬即逝;怕梦醒之后,再次坠入泥泞与黑暗。

这份隐秘的不安,他从不与人说,只默默藏在心底。

黛丝却在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每天跟着玛利亚玩耍,无忧无虑,笑容越来越多。

她收到了很多糖果,一点点攒起来,宝贝得不行。

一日,她跑到洛兰身边,小脸上满是担忧:“我已经攒了好多糖果,要是被人偷了可怎么办?”

洛兰看着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把它藏好,不要被人知道。”

他找来一个铁皮盒子,把糖果小心翼翼放好,然后带着她,来到出租屋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挖坑,将盒子放进去,掩埋,压实。

动作认真而仔细,像藏起一份珍宝。

藏起黛丝的快乐,也藏起自己那份难以诉说的、隐秘的不安与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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